浴室的风波过后,这个狭小的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水虽然止住了,但满地的积水还没干。
沈清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发黑的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地板。
她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种发泄的意味,仿佛想要把刚才那场失控的暧昧连同这些污水一起擦得干干净净。
苏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是林艾宁送来的备用T恤,简单的款式,却依然掩盖不住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娇贵气质。
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视线一直追随着沈清越忙碌的身影。
想帮忙,却不敢动。
刚才沈清越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欲望、自厌和绝望的眼神,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苏棠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知道姐姐在怕什么。
怕弄脏她,怕给不了她未来,怕这短暂的温存只是镜花水月。
【姐姐……】
苏棠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闭嘴。】
沈清越头也不回,冷冷地打断了她,【我在干活。】
她的背影僵硬而决绝,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苏棠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放下水杯,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窒息的气氛。 比如告诉她那笔钱不用还,比如告诉她自己不在乎住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
【砰! 砰! 砰!】
一阵剧烈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那声音粗暴、野蛮,伴随着整扇铁门的剧烈震动,连带着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苏棠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打翻。
沈清越! 开门!
门外传来男人粗犷的吼叫声,夹杂着泰语和蹩脚的中文骂娘声,我知道你在里面! 别他妈装死!
沈清越擦地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抹布捏成了一团,污水顺着指缝滴落。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不是赵烈。
是这条唐人街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叫【疤脸】。
专门干些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的勾当。
平时沈清越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人他看不上,但今天……
消息传得真快。
昨晚苏棠在码头豪掷一百万的消息,显然已经让这帮豺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们把苏棠当成了她的【金主】,把这里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
【姐姐……】
苏棠惊恐地站起来,【是谁?】
沈清越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苏棠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吓人。
【听着。】
沈清越的语速极快,眼神凌厉得不容置疑,【进衣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不管谁叫你,绝对、绝对不要出来。】
【我不!】
苏棠下意识地拒绝,【我要和你在一起……】
【苏棠!】
沈清越低吼一声,双眼通红,【你想死吗?外面那些人不是赵烈,他们没有底线,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要是被他们看见,我就算有九条命也护不住你!】
这不是吓唬她。
在这条街的阴暗角落里,一个漂亮的、有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外国女孩,一旦落入这帮人手里,下场会有多惨,沈清越比谁都清楚。
苏棠被她眼里的恐惧震住了。
她从未见过沈清越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没等苏棠反应过来,沈清越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她推进了那个破旧的大衣柜里。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空间狭窄,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躲好。】
沈清越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的深情。
【砰。】
柜门关上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苏棠。
透过柜门那条细微的缝隙,她只能看到沈清越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孤单、单薄,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
……
【砰!砰!】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响,甚至有人开始用脚踹门。
【妈的,再不开门老子放火了!】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随手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实心铁棍。
她没有开灯。
在一片昏暗中,她猛地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吱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混合著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门口的狭窄楼道里,挤满了七八个赤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男人。为首的一个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哟,终于舍得出来了?】
疤脸看到沈清越,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猥琐,【沈大拳王,架子挺大啊。】
沈清越站在门口,像是一尊门神,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入口。
她冷冷地看着这群人,手中的铁棍垂在身侧,发出危险的寒光。
【有屁快放。】
【爽快。】
疤脸用刀尖剔了剔牙,【听说你昨晚发财了?傍上了个有钱的小富婆,一出手就是一百万。兄弟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找沈姐借点茶水钱。】
果然。
【没钱。】
沈清越的声音冷硬如铁,【钱是别人的,跟我没关系。】
【别这么小气嘛。】
疤脸往屋里探头探脑,眼神贪婪,【没钱也行,让那个小富婆出来跟哥哥们聊聊?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哥哥们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妞呢。】
【是啊,叫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沈清越,你一个人吃独食可不厚道啊!】
身后的小弟们起哄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沈清越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这群垃圾,竟然敢用这种脏嘴提苏棠。
【滚。】
沈清越握紧了铁棍,手背上青筋暴起,【再不滚,我就报警。】
【报警?】
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种地方报警?警察来了都要给老子递烟!沈清越,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脸色一变,猛地挥手:【兄弟们,进去搜!把人给我找出来!】
【谁敢进来!】
沈清越怒吼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挥出。
【当!】
铁棍重重地砸在疤脸伸过来的手臂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疤脸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我的手!操!给我打!打死这个臭婊子!】
大战一触即发。
狭窄的楼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手里的钢管、木棍雨点般地落下。
沈清越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她背靠着门框,死死守着身后那扇通往房间的门。
那里面有她的全世界,她绝不能让这些脏东西踏进去一步。
【砰!】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她的肩膀上,沈清越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反手一棍子抽在对方的膝盖上。
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凶狠、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哪怕身上挨了好几下,哪怕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她的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只要有人想往门里冲,她就不要命地扑上去。
用身体挡,用手抓,用牙咬。
【疯子!这女人是个疯子!】
一个小弟被沈清越一脚踹下楼梯,惊恐地大喊。
这根本不是打架,这是在拼命。
衣柜里的苏棠,透过缝隙,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她捂着嘴,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沈清越为什么不让她出去。
她若是出去了,沈清越这满身的伤就白受了。
可是……心好痛。
痛得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疤脸趁着沈清越被两个人缠住的空档,抄起门口的一个空啤酒瓶,狠狠地砸在了沈清越的头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沈清越的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染红了半边视线。
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沈清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
【沈清越!】
这一声惊呼,不是来自衣柜,而是来自她快要涣散的意识深处。
不能倒下。
苏棠还在里面。
如果我倒下了,他们就会进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原本已经快要昏迷的沈清越,竟然奇迹般地站稳了脚跟。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个比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来啊……】
她声音嘶哑,像是在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今天谁敢进这个门,我就拉谁一起死。】
她举起那根已经弯曲的铁棍,摇摇晃晃地向前跨了一步。
那种不要命的气势,竟然真的震住了这群亡命之徒。
疤脸捂着断手,看着满脸是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沈清越,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女人已经疯了。
为了几千块钱的保护费,把命搭在这里不划算。
【妈的……算你狠!】
疤脸啐了一口唾沫,【我们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撤退了,楼道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确定脚步声彻底消失后。
沈清越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背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上。
头很晕,血还在流。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
【……苏棠。】
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
衣柜门被猛地撞开。
苏棠赤着脚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浑身是血、像个破碎布娃娃一样的沈清越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姐姐!!!】
苏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通一声跪在沈清越面前。
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碰沈清越头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她,只能悬在半空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清越满是血污的脸上。
【怎么办……流了好多血……救护车……我要叫救护车……】
苏棠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可是手上全是沈清越的血,滑得连屏幕都解不开。
【别……别哭。】
沈清越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擦眼泪,却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看。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她沈清越的世界。
暴力、血腥、肮脏、危险。
而苏棠呢?
苏棠穿着干净的T恤,跪在污水和血泊里,那双原本用来画画的手,现在沾满了她的血。
她把她的小公主,拉进了地狱。
这一刻,沈清越的心比头上的伤口还要痛上一万倍。
她看着苏棠哭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心里那个残忍的决定,终于彻底成型。
她不能再自私了。
这场温柔的梦,该醒了。
如果继续让苏棠待在她身边,下一次,砸在头上的可能就不是酒瓶,而是刀子。 下一次流血的,可能就是苏棠。
沈清越闭了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苏棠。
【走开……】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这条楼道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穿堂风。
【别碰我……】
【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