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沈清越推开苏棠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苏棠变成了一个重叠的晃动光影。
唯独那身染了血的白色T恤,在这个昏暗肮脏的楼道里,刺眼得像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脏……】
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苏棠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但她没有逃。
她看着沈清越顺着墙壁滑落的身影,看着那鲜血顺着这人苍白消瘦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恐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心疼所吞噬。
【我不怕脏!】
苏棠哭喊着,再一次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不顾沈清越的挣扎,用自己干净的袖子去按压沈清越额头上那个狰狞的伤口。
【沈清越,你别吓我…… 求你别吓我……】
苏棠的手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伤口的血,糊得她满手都是黏腻的红。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我带你去医院…… 我有很多钱,我可以找最好的医生……】
【!】
沈清越猛地挥手,再一次甩开了她。
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沈清越疼得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但她依然咬着牙,用一种凶狠得近乎狰狞的眼神盯着苏棠。
像是一头受伤后为了保护领地而不得不露出獠牙驱赶同伴的孤狼。
【苏棠,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清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处的钝痛。
她单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那样子狼狈极了,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决绝。
【看看你自己。】
沈清越指着苏棠身上那件原本干净、此刻却沾满了污血和灰尘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是苏家的大小姐,是高高在上的画家。 你应该坐在干净明亮的画室里,喝着咖啡,画着那些我这种人一辈子都看不懂的画。】
沈清越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血腥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苏棠。
【而不是在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和垃圾味的贫民窟楼道里,跪在一滩血里哭哭啼啼!】
苏棠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沈清越暴吼一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声控灯疯狂闪烁。
我看见你这副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觉得烦! 觉得喘不过气!
她撒谎了。
其实她心里在滴血。
看着苏棠为了她变成这样,比刚才疤脸那一酒瓶砸在头上还要痛上一万倍。
她沈清越已经烂在泥里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苏棠不行。
苏棠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见过的光,这束光不该照进下水道里,不该被这里的污秽染黑。
刚才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下流的话语,像是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沈清越沉溺在温柔乡里的美梦。
她护不住苏棠的。
今天是疤脸,明天可能是更狠的角色。
只要苏棠还待在她身边一天,危险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如影随形。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注定要分开,那就由她来做这个恶人,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羁绊。
【沈清越,你骗人……】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固执地想要去拉她的手,【你明明是在乎我的,刚才你为了不让他们进来,连命都不要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沈清越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神变得冰冷而陌生。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苏棠伸过来的手,像是在避开什么病毒。
【昨晚你替我还了一百万,刚才我替你挡了一次灾。】
沈清越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我们两清了。】
【两清?】苏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们之间,是可以用钱和挡灾来计算的吗?】
【不然呢?】
沈清越嗤笑一声,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苏棠。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别天真了,苏棠。】
【五年前我能为了钱去打黑拳,现在我就能为了钱跟你演戏。这几天不过是看在你还有点钱的份上,陪你玩玩过家家而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苏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棠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说……演戏?】
【对,演戏。】
沈清越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痛,硬起心肠,将残忍进行到底。
她转身,踉跄着走进房间。
片刻后,她拎着苏棠的那个限量版手提包,像扔垃圾一样,重重地扔到了楼道里。
【啪!】
名贵的皮包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你的东西,滚。】
沈清越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以此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让我再看见你。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厌烦透顶。】
苏棠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包,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满身戾气的女人。
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
【沈清越。】
苏棠轻轻叫了她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倔强。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不敢。
她怕只要再多看一眼苏棠那双受伤的眼睛,她所有的伪装就会瞬间崩塌,她会忍不住跪下来求她原谅,求她别走。
可是她不能。
为了苏棠能活着,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必须亲手推开她。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棠的肩膀,看向虚无的黑暗。
【我说,滚。】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次,苏棠没有再说话。
她深深地看了沈清越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爱,有恨,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失望。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包。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楼梯口。
沈清越一直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听见苏棠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砰!】
她猛地关上了房门。
随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支撑着她意志力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咳……咳咳!】
沈清越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身体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最后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肩膀和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种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的空虚感。
【走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终于走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清越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刚才苏棠坐在这里喝水的杯子还在桌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牛奶香味。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被她亲手赶走了。
沈清越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重伤被遗弃的野兽,在这个没有光的巢穴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突然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曼谷的雨季,总是这么没完没了,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悲伤都倾倒下来。
沈清越昏昏沉沉地靠在门边,失血过多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想睡一会儿。
也许睡着了,就不会这么疼了。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像是幻听一样,传入了她的耳中。
【笃……笃……笃……】
沈清越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是风声吗?
还是隔壁邻居的动静?
【笃、笃。】
又是两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也更无力了一些。
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在雨声中显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姐姐……】
【开门……】
沈清越的瞳孔剧烈收缩。
苏棠。
她没走。
她竟然还没走!
沈清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去开门,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能开。
开了,刚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疤脸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蹲守,如果这时候让苏棠进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开……】
沈清越咬着牙,对着门外低吼,【苏棠,你给我滚!我不想见你!】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下。
随后,传来苏棠更加委屈的哭喊声。
【我不走……】
【外面下雨了,好冷……姐姐,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骗人,你明明就一个人在里面哭……我都听见了……】
苏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钝刀子割肉。
【沈清越,你这个胆小鬼!】
【你以为把我想像成那种只能躲在温室里的花朵,你就很伟大吗?】
【我告诉你,我不怕!】
【除非你现在出来杀了我,否则我死也不会走!】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看到虫子都会尖叫的苏棠,此刻却在暴雨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沈清越靠在门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门板的缝隙里。
她在发抖。
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想像到苏棠现在的样子。
一定是缩在门口那个没有遮挡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像只被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却又死死守着主人的门。
曼谷的夜雨很冷。
苏棠还有低血糖,身体本来就弱。
如果让她在外面淋一夜……
沈清越痛苦地闭上眼,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咚!】
【求你了……苏棠……走吧……】
她在心里哀求。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是烂泥,是深渊,是会吞噬你的黑洞。
你应该去拥抱阳光,去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在这里陪我腐烂。
可是门外的人听不见她的心声。
敲门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
从最开始的用力拍打,到后来的轻轻叩击,再到最后,变成了指甲挠门的细微声响。
那是体力耗尽的信号。
雨越下越大。
雷声轰鸣。
每一声雷响,沈清越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
她知道苏棠怕雷。
现在她在外面,一个人在黑暗的雨夜里,该有多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沈清越来说,这每一秒都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沈清越心里一慌。
走了吗?
还是……晕过去了?
强烈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苏棠?】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沈清越再也顾不得什么狠心,什么决绝,什么保护。
她猛地拉开门栓,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开了。
外面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沈清越的心脏瞬间坠入了冰窖。
真的…… 走了?
就在她准备冲进雨里寻找的时候,视线突然落在了脚边。
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
苏棠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充满了迷离和涣散。
看到沈清越的那一刻,她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姐姐……】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终于…… 肯见我了……】
话音未落。
她的身体一软,直直地向一旁倒去。
【苏棠!!】
沈清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苏棠倒在那脏兮兮的水泥地之前,一把接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滚烫。
高烧。
苏棠烧得浑身像个火炉,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又冷得像块冰。
【对不起…… 对不起……】
沈清越抱着她,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额头上的血水,滴落在苏棠的脸上。
她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在这场关于爱的博弈里,苏棠用她的命做赌注,逼得沈清越不得不缴械投降。
【我不赶你走了…… 再也不赶你走了……】
沈清越哽咽着,将苏棠打横抱起。
那一刻,她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潜在的危险,忘记了自己是个烂人。
她只知道。
怀里这个人,是她的命。
如果是地狱,那就一起下吧。
沈清越抱着昏迷的苏棠,转身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房间,再一次,重重地关上了门。
将风雨关在门外。
也将这对苦命的恋人,锁死在了这温柔而残酷的陷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