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赶她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沈清越推开苏棠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力气。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苏棠变成了一个重叠的晃动光影。

唯独那身染了血的白色T恤,在这个昏暗肮脏的楼道里,刺眼得像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脏……】

她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苏棠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但她没有逃。

她看着沈清越顺着墙壁滑落的身影,看着那鲜血顺着这人苍白消瘦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恐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心疼所吞噬。

【我不怕脏!】

苏棠哭喊着,再一次扑了过来。

她跪在地上,不顾沈清越的挣扎,用自己干净的袖子去按压沈清越额头上那个狰狞的伤口。

【沈清越,你别吓我…… 求你别吓我……】

苏棠的手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混合着伤口的血,糊得她满手都是黏腻的红。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我带你去医院…… 我有很多钱,我可以找最好的医生……】

【!】

沈清越猛地挥手,再一次甩开了她。

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沈清越疼得眼前一黑,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但她依然咬着牙,用一种凶狠得近乎狰狞的眼神盯着苏棠。

像是一头受伤后为了保护领地而不得不露出獠牙驱赶同伴的孤狼。

【苏棠,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清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处的钝痛。

她单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那样子狼狈极了,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决绝。

【看看你自己。】

沈清越指着苏棠身上那件原本干净、此刻却沾满了污血和灰尘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是苏家的大小姐,是高高在上的画家。 你应该坐在干净明亮的画室里,喝着咖啡,画着那些我这种人一辈子都看不懂的画。】

沈清越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血腥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苏棠。

【而不是在这个充满了尿骚味和垃圾味的贫民窟楼道里,跪在一滩血里哭哭啼啼!】

苏棠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沈清越暴吼一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声控灯疯狂闪烁。

我看见你这副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觉得烦! 觉得喘不过气!

她撒谎了。

其实她心里在滴血。

看着苏棠为了她变成这样,比刚才疤脸那一酒瓶砸在头上还要痛上一万倍。

她沈清越已经烂在泥里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苏棠不行。

苏棠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见过的光,这束光不该照进下水道里,不该被这里的污秽染黑。

刚才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下流的话语,像是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沈清越沉溺在温柔乡里的美梦。

她护不住苏棠的。

今天是疤脸,明天可能是更狠的角色。

只要苏棠还待在她身边一天,危险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如影随形。

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注定要分开,那就由她来做这个恶人,亲手斩断这最后一丝羁绊。

【沈清越,你骗人……】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固执地想要去拉她的手,【你明明是在乎我的,刚才你为了不让他们进来,连命都不要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沈清越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神变得冰冷而陌生。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苏棠伸过来的手,像是在避开什么病毒。

【昨晚你替我还了一百万,刚才我替你挡了一次灾。】

沈清越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我们两清了。】

【两清?】苏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们之间,是可以用钱和挡灾来计算的吗?】

【不然呢?】

沈清越嗤笑一声,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苏棠。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别天真了,苏棠。】

【五年前我能为了钱去打黑拳,现在我就能为了钱跟你演戏。这几天不过是看在你还有点钱的份上,陪你玩玩过家家而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苏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棠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说……演戏?】

【对,演戏。】

沈清越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痛,硬起心肠,将残忍进行到底。

她转身,踉跄着走进房间。

片刻后,她拎着苏棠的那个限量版手提包,像扔垃圾一样,重重地扔到了楼道里。

【啪!】

名贵的皮包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你的东西,滚。】

沈清越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以此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让我再看见你。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厌烦透顶。】

苏棠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包,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满身戾气的女人。

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

【沈清越。】

苏棠轻轻叫了她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倔强。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不敢。

她怕只要再多看一眼苏棠那双受伤的眼睛,她所有的伪装就会瞬间崩塌,她会忍不住跪下来求她原谅,求她别走。

可是她不能。

为了苏棠能活着,能干干净净地活着,她必须亲手推开她。

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棠的肩膀,看向虚无的黑暗。

【我说,滚。】

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这一次,苏棠没有再说话。

她深深地看了沈清越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爱,有恨,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失望。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包。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楼梯口。

沈清越一直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听见苏棠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砰!】

她猛地关上了房门。

随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支撑着她意志力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咳……咳咳!】

沈清越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身体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最后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肩膀和肋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种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的空虚感。

【走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终于走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清越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刚才苏棠坐在这里喝水的杯子还在桌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牛奶香味。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被她亲手赶走了。

沈清越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重伤被遗弃的野兽,在这个没有光的巢穴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突然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曼谷的雨季,总是这么没完没了,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悲伤都倾倒下来。

沈清越昏昏沉沉地靠在门边,失血过多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想睡一会儿。

也许睡着了,就不会这么疼了。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像是幻听一样,传入了她的耳中。

【笃……笃……笃……】

沈清越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是风声吗?

还是隔壁邻居的动静?

【笃、笃。】

又是两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也更无力了一些。

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在雨声中显得支离破碎的声音。

【姐姐……】

【开门……】

沈清越的瞳孔剧烈收缩。

苏棠。

她没走。

她竟然还没走!

沈清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去开门,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能开。

开了,刚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疤脸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蹲守,如果这时候让苏棠进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开……】

沈清越咬着牙,对着门外低吼,【苏棠,你给我滚!我不想见你!】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下。

随后,传来苏棠更加委屈的哭喊声。

【我不走……】

【外面下雨了,好冷……姐姐,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骗人,你明明就一个人在里面哭……我都听见了……】

苏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钝刀子割肉。

【沈清越,你这个胆小鬼!】

【你以为把我想像成那种只能躲在温室里的花朵,你就很伟大吗?】

【我告诉你,我不怕!】

【除非你现在出来杀了我,否则我死也不会走!】

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看到虫子都会尖叫的苏棠,此刻却在暴雨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

沈清越靠在门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门板的缝隙里。

她在发抖。

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想像到苏棠现在的样子。

一定是缩在门口那个没有遮挡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像只被淋湿的小狗,瑟瑟发抖却又死死守着主人的门。

曼谷的夜雨很冷。

苏棠还有低血糖,身体本来就弱。

如果让她在外面淋一夜……

沈清越痛苦地闭上眼,额头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咚!】

【求你了……苏棠……走吧……】

她在心里哀求。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是烂泥,是深渊,是会吞噬你的黑洞。

你应该去拥抱阳光,去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在这里陪我腐烂。

可是门外的人听不见她的心声。

敲门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停。

从最开始的用力拍打,到后来的轻轻叩击,再到最后,变成了指甲挠门的细微声响。

那是体力耗尽的信号。

雨越下越大。

雷声轰鸣。

每一声雷响,沈清越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

她知道苏棠怕雷。

现在她在外面,一个人在黑暗的雨夜里,该有多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沈清越来说,这每一秒都是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沈清越心里一慌。

走了吗?

还是……晕过去了?

强烈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苏棠?】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沈清越再也顾不得什么狠心,什么决绝,什么保护。

她猛地拉开门栓,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开了。

外面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沈清越的心脏瞬间坠入了冰窖。

真的…… 走了?

就在她准备冲进雨里寻找的时候,视线突然落在了脚边。

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有一团白色的影子。

苏棠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已经冻成了青紫色。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充满了迷离和涣散。

看到沈清越的那一刻,她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姐姐……】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终于…… 肯见我了……】

话音未落。

她的身体一软,直直地向一旁倒去。

【苏棠!!】

沈清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苏棠倒在那脏兮兮的水泥地之前,一把接住了她冰冷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滚烫。

高烧。

苏棠烧得浑身像个火炉,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又冷得像块冰。

【对不起…… 对不起……】

沈清越抱着她,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额头上的血水,滴落在苏棠的脸上。

她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在这场关于爱的博弈里,苏棠用她的命做赌注,逼得沈清越不得不缴械投降。

【我不赶你走了…… 再也不赶你走了……】

沈清越哽咽着,将苏棠打横抱起。

那一刻,她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潜在的危险,忘记了自己是个烂人。

她只知道。

怀里这个人,是她的命。

如果是地狱,那就一起下吧。

沈清越抱着昏迷的苏棠,转身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房间,再一次,重重地关上了门。

将风雨关在门外。

也将这对苦命的恋人,锁死在了这温柔而残酷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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