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年串门

翠花和赵婶从蓝英家出来,赵婶回头见尽欢跟在她们后头,就朝后面招招手。

尽欢紧赶几步上来跟赵婶并肩走着,正好被翠花看见了。

翠花在前头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跟上来。

“翠花姐,咱们先去哪家?”赵婶边走边问。

“先去老刘家吧,他家养了猪的,看看老刘肯不肯匀半扇出来。今儿晚上少说也得来七八桌人,光靠咱们自己那点菜可不够。”翠花说完,偏头看了尽欢一眼,“正好,让咱们辅导员去打头阵。老刘家那口子最疼他,他去说比咱俩管用。”

尽欢挠了挠头,老刘家确实跟他家有点亲戚关系,逢年过节走动得勤,翠花这个妇女主任心里头门儿清。

三个人走过村道边的老槐树,路过几户人家门口,鞭炮屑还在门前的石阶上,门都大敞着,堂屋里供桌上插着香烛,水果糕饼摆得满满当当。

老刘家的院门开着,刘婶正蹲在井边洗猪下水,满手油光水滑。

抬头看见三个人进来,刘婶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站起来,眼珠子在尽欢身上转了一圈,还没等翠花开口就笑着说:“哎哟,这不是咱们的青年辅导员嘛!今儿个年初一怎么舍得出来串门了?快快快进屋坐!翠花姐、赵姐,别站着别站着,院子里头风大。”说着就把三人往堂屋里让,嘴里还念叨着让老刘赶紧把屋里那点瓜子花生端出来。

老刘从堂屋出来,手里果然端着一盘炒花生。

他人高马大,嗓门也大,一出堂屋就朝尽欢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重得让尽欢往前踉跄了一步:“好小子,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个把月不见,你小子是不是又窜了半头?上回见你还跟棵豆芽菜似的,这会儿快赶上你刘叔了!来来来,进屋喝酒!”

翠花进了堂屋在条凳上坐下,接过刘婶递来的茶碗,嘴上却不紧不慢地接了老刘的话茬:“老刘你可别夸他了,这人当青年辅导员一年到头不着村,我找个使唤的人都没有,还把赵花拉去当文员了——尽欢,你自己说,这算不算人浮于事?”

尽欢刚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压惊,一听翠花又把靶子架起来了,只得放下茶碗端正坐姿:“婶子,我这不是回来过年了嘛。村里的工作我也一直放在心上——”

“放在心上?”赵婶在旁边剥着花生皮笑肉不笑地插了一嘴,“上次村委开会,那个文书的表格让翠花姐一个人加班到半夜,你的心搁哪呢?”

尽欢低了低头不敢接话。

刘婶在旁边听得乐不可支,一边擦手一边笑:“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孩子!尽欢别听她们的,今儿晚上在婶儿这儿吃,婶儿给你炖蹄膀,不给你这两个刻薄婶子吃。”

“今儿晚上可不在你家吃。”翠花放下茶碗,把今晚村委大院摆席的事说了一遍,然后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老刘能不能匀半扇猪肉出来。

老刘一拍大腿:“我当什么事呢,半扇够不够?不够再给一只后腿!去年村里给我补了那头母猪的补贴,我还欠着大家人情呢,正好趁今儿还了。翠花姐你放心,下午我就收拾出来送过去,保证最新鲜的。”

翠花点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起身告辞。

三个人挨家挨户继续串——张家送几斤腊肉,李家匀了半个羊腿,王家的大儿媳妇说家里刚磨了两板豆腐,到时候直接端过去。

陈木匠家最热闹,院子里停了三辆自行车,陈木匠正蹲在门槛上拿砂纸打磨一个新的板凳腿,看见翠花过来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木屑。

“翠花姐、赵姐,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东北风,冷飕飕的,吹得我们满村跑。”翠花也不客气,在陈木匠家的条凳上坐下来,把今晚摆席的事又说了一遍,然后问能不能借几张条凳和方桌。

陈木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主动说下午把院子里那堆新打的桌椅板凳全搬过去,反正过年也不开工,放着也是放着。

陈木匠的邻居孙瘸子听见动静也拄着拐杖过来了,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哎哟——这不是尽欢嘛!来来来让孙大爷瞅瞅,这都长成大小伙子啦!上回见你还跟个小猴崽子似的满村跑呢,这会儿都能跟你陈叔比个头了!”

尽欢笑着站起来给孙瘸子让座,孙瘸子也不客气,往条凳上一坐就开始跟陈木匠吹牛:“老陈我跟你说,今儿早上我在我家门口听见一群喜鹊叫,我就知道有好事!果不其然,今儿晚上就有大席吃!你们老说我这腿不行干活不利索,今儿晚上咱掰个手腕,谁输了谁把那盆酸菜白肉连汤喝了!”

陈木匠叼着砂纸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去年掰手腕把桌子都掰塌了,还敢掰?你那腿就是这么折的,忘了?”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孙瘸子也不恼,拄着拐杖笑得比谁都大声。

几个人从陈木匠家出来,又去了村东头的蒋奶奶家。

蒋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一个人住在两间老瓦房里,平时靠村里人轮流照应着。

翠花把这个月的口粮放在她家门口,敲了敲门,蒋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开门,一看见翠花就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翠花啊,又麻烦你了,年初一不在家歇着还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翠花柔声说今儿晚上村委大院摆席,让她别自己做饭,到时候让二妞来扶她过去。

蒋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好好,然后又拉着尽欢的手摸了半天,笑眯眯地说这孩子长得多俊,定亲了没。

尽欢被老人家干瘦温暖的手握着,心里头暖洋洋的,蹲下来大声说奶奶我还小呢不急,蒋奶奶这才松开手,又硬要塞两个橘子给他们带路上吃。

从蒋奶奶家出来,三个人又去了一趟村委大院,看看场地。

大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几张旧条凳靠在墙角,院子中央的空地够摆十来张桌子。

翠花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开始盘算桌子怎么摆、厨房的灶够不够用、碗筷要不要去镇上借一批。

尽欢在旁边听着她跟赵婶一项一项地核对,心里暗暗佩服——翠花婶这个妇女主任真不是白当的,琐琐碎碎几十件事,全装在她脑子里。

从村委大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正中了,年初一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村道上的红纸屑,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举着没放完的小鞭炮到处炸石头。

可欣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说村头村尾的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户还没找到人。

尽欢站在村道当中,看着可欣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树后头,又转头看了看还在跟翠花核对名单的赵婶。

年初一的太阳照在几个忙碌的女人身上,她们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睛里都是亮堂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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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落山,村委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八张方桌在院子中央摆成两排,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生怕被风吹跑了。

每张桌子中间搁着一盘瓜子花生和几碟腌萝卜条,早到的人已经嗑上了,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院子西角临时搭了个土灶,架着两口借来的大铁锅——一口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另一口正在炸肉丸子,油花噼里啪啦地溅。

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条桌当临时厨房,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婶子正围着切菜的切菜、摆盘的摆盘。

院子东头的老槐树上挂了两盏马灯,树梢上还拴了一串不知道谁家贡献出来的红灯笼,灯泡瓦数不大,但胜在数量多,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天色还没彻底暗透,村里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孙瘸子,拄着拐杖占了个离灶台最近的位置,说是要监督大厨放盐。

然后是陈木匠搬着自家新打的条凳过来,身后跟了一串帮忙搬桌椅的邻居。

老刘扛着半扇猪肉进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那猪是今早现杀的,肉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被老刘往案板上一摔,响声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蒋奶奶被二妞扶着走进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进门就被几个婶子围住了,拉着手问寒问暖,把她让到最避风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张红娟和穗香带着玉儿也到了,洛明明跟在她们后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一出现,几个眼尖的婶子就开始交头接耳:“这就是尽欢家那个省城来的干妈?长得真俊!”“听说可有钱了,还特疼咱们小尽欢!”“那可不,你看她穿的,一看就是城里的派头……”

尽欢正抱着碗筷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抱着酒坛子的可欣,桌上已经堆满了菜——酸菜炖白肉、红烧肘子、炸肉丸子、腊味合蒸、蒜苗炒腊肉、白菜炖粉条、红烧鱼段、几碟腌萝卜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每张桌子上的菜式都一样,不分主次,大家随便坐。村里人也不讲究什么座次,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小孩一桌,也有混着坐的全家老小挤在一起。

几个老爷子围在灶边就着炸丸子的油锅讨论今年公社分地的政策,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树上的灯笼都震下来。

女人们则凑在另一头边剥花生边聊天,话题从谁家媳妇怀上了到供销社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小孩子们则是抓着刚出锅的花生米互相追逐打闹。

开席的时候,老刘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对着一院子的人嘿嘿一笑说了一大堆长篇大论,最后招呼大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尽欢坐在主桌,左手边是干妈洛明明,右手边是亲妈张红娟,对面坐着翠花婶和赵婶,可欣和二妞坐在隔壁桌跟几个年轻的媳妇姑娘凑在一起,时不时往尽欢这边瞟一眼,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玉儿和沁沁则是跟一群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糖葫芦和花生糖,跑累了就各自扑到自己妈妈怀里撒一下娇。

席间不知是谁起的哄,非要让陈木匠唱几首山歌助兴。

陈木匠也不含糊,几杯酒下肚以后喉咙就痒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扯着嗓子开始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呀——”

歌声跑得调都找不着了,但他唱得意气风发声音洪亮,把整个院子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跑调归跑调,气势这块倒是拿捏得死死的。

旁边老刘笑到趴在桌子上,老刘的媳妇则是抄起一把花生壳往他身上扔让他别嚎了。

陈木匠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扯着嗓子往下唱,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不知道谁家的大黄狗跟着汪汪汪地和了几声,整个院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最矜持的几个老太太都笑得直拄拐杖。

热闹过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今年的收成,老刘说起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虽然夏天旱了一阵,但秋天雨水足,稻子灌浆灌得饱满,一亩地打了快一千来斤。

张婶夹了一筷子肉说他们家的鸡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好几只,这年头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她还得每天上山找草药熬汤喂鸡,现在母鸡下蛋的金贵程度都快赶上坐月子了。

大伙听了也纷纷感慨起来。

有人抽了一口旱烟忽然插嘴说其实最让人发愁的还是村里那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拉个庄稼出去卖都费劲,这条路要是能修成石子路他们村的大米就不愁卖不出去了,但修路要钱,村里哪有钱。

尽欢听到这话,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修路的事他有想法,但眼下还不是提的时候。

他看着桌上被大家夹得七零八落的菜盘子,寻思着等医院的事走上正轨,下一步就要搞基建。

这些地里的收成、村里的路,都是能从根本上改善大家生活的东西,比发几张钞票管用得多。

随后不知道谁又提了一嘴去年隔壁村有人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彩礼要了八百八十八,外加一辆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吓得说这事的人直咂嘴感慨现在结个婚要的彩礼比买三头牛还贵,还说他儿子要是过两年结婚,他光靠种地怕是一辈子也攒不够。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哀声一片,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他们这些种地的上哪去弄这么多钱,总不能去抢银行。

隔壁桌凑过来一个脸喝得通红的汉子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的时候没去当兵,听说现在退伍军人转业回地方以后,分配工作能直接进厂,那可是铁饭碗。

老刘把烟按了附和说现在进厂确实比种地强,城里头都开始发奖金了,叫什么绩效工资,干得多拿得多,不像他们种地的只能看天吃饭。

有个人喝了几碗酒以后胆子大了,开始吐槽起去年公社的某些安排。

他愤愤不平地说别的村都搞起了自主承包,就他们村没动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桌上几个男人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不敢搞是怕政策不稳,有人说有人压着是因为胆小不想担责任,也有人说现在沿海都搞起来了,迟早得跟上,不然永远受穷。

这个话题太敏感,很快就被人压下去了。

八卦的话题倒是不会敏感,但是依旧劲爆。有个嘴碎的婆娘听到大家说某位的丑事,于是连忙拉过翠花让她小心,还说这话她不爱听也得说。

翠花轻轻说了一句建国的事她管不着,那婆娘还在旁露出一种轻蔑的表情,把声音压低了几度,翠花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闲话,但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没有为村长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一块排骨扒拉来扒拉去,最后抬头对那个报信的婆娘说谢谢她告诉自己这些。

赵婶见状赶紧岔开八卦话题,省得翠花一个新年不痛快。

她招呼着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开始谈论起护肤秘方,好几个妇女都凑上去问她这段日子是怎么保养的,看上去面色红润的,白了不止一丁点,大过年的可不要藏私。

赵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哪有什么秘方,要说有的话那也是——“多喝水,早睡觉,少操心。”这个回答显然没能糊弄过去,几个妇女非要她说出点什么干货,于是赵婶顺水推舟地把自己酿的芦荟胶从家里拿出去卖,把那些妇女忽悠得兴致勃勃。

尽欢坐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心想赵婶的经商头脑还真不是盖的。

夜幕彻底降临,有人开始在空地上放起简单的烟花来。

只见一个小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放花喽——”大伙把桌凳往边上挪出一个大空场来,烧完了的火药筒落在地上,一股硫磺味弥漫开来,老少爷们都哄笑起来,笑骂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叫喧着。

小孩子们满院子蹦蹦跳跳的兴奋劲还没过,被妈妈们拽着耳朵拎回家,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

男人们把残羹冷炙收进篮子里,互相道了最后几句“明儿个来我家喝酒”之类的客套话,三三两两地散了。

翠花和赵婶留下来指挥几个勤快媳妇打扫碗筷,二妞也在帮忙扫地。尽欢把借来的桌椅板凳扛回陈木匠家,来回跑了好几趟。

洛明明陪着蒋奶奶慢慢走回家,一路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遍“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心善”。

等到院子终于收拾干净,马灯也灭了,村里最后一盏灯火也悄然熄灭。

朝阳村在鞭炮声中迎来高潮,而大年初一则在最平凡也最真挚的人间烟火里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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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年初二,家里人收拾收拾东西就放到了车尾箱,因为今天决定要去刘秀月家里串门。

干妈开一台车带着玉儿和妈妈还有尽欢,小姨开一台车,带着小妈和可欣。

本来姐姐可欣是跟着妈妈的,结果妹妹玉儿非要跟哥哥呆在一块所以只能换了座位。

尽欢靠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身旁的玉儿正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妈妈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尽欢正把一块花生糖掰成两半分给玉儿,嘴里还在嚼着自己的那半块,听见妈妈问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岳母?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咱家嘛,说是听信了妈妈你的言辞,她来考察考察我,结果我为了应付考察,可没少花精力。”他把“精力”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黏,意有所指,还朝妈妈眨了眨眼。

张红娟的脸腾地红了,从副驾驶伸过手来在他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轻得像拍蚊子,眼神里却全是嗔怪——这小混蛋,车里还有你妹妹呢,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回拽:“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秀月阿姨家的安安?你那个小媳妇。”

尽欢把嘴里的花生糖咽下去,一脸茫然。

妈妈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早忘干净了,叹了口气,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开始帮他回忆:“你小时候穿开裆裤那会儿,我带你去秀月家串门,安安拉着你的手死活不肯松,吃饭要坐你旁边,睡觉要跟你盖一床被子。有一回你去院子里尿尿,她就蹲在旁边等着你,还拿袖子给你擦手。你秀月阿姨开玩笑说,安安这么稀罕你,这就忘啦?”

尽欢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

安安。

刘安安。

刘秀月的二女儿,他的娃娃亲小媳妇。

他调动起这一世的记忆,慢慢往深处翻找。

这一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不是想不起来,而是需要翻一翻——毕竟他是带着上一世的完整灵魂来到这个世界的,但在降生的瞬间,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被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暂时封存了,只保留下最基本的自我意识。

随着身体慢慢发育,前世记忆一点一点解封,直到八岁那年才完全恢复。

在那之前,他就是个普通的小娃娃,会尿床会撒娇,跟所有同龄小孩没什么两样。

妈妈见儿子闭着眼半天没动静,以为他在认真回忆,便也不催,只是笑了笑转过头去。

后排的玉儿却坐不住了,她从小就最黏尽欢,这会儿听见大妈和哥哥在说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好奇得不得了,从座椅上探过身子,两只小手扒着副驾驶座椅靠背,歪着脑袋问:“大妈,你们在说谁呀?那个什么阿姨来过我们家吗?哥哥还照顾她?现在我们要去她们家?是这样吗?她是谁呀?”

张红娟被小女儿这一连串天真无邪的问题问得差点呛到。

她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玉儿,斟酌了半天措辞,总不能跟小女儿说你哥上个月把你未来嫂子她妈照顾到床上去了。

“秀月阿姨啊,是大妈以前的好朋友,跟你亲妈也认识。她家有三个漂亮姐姐,回头你跟姐姐们玩,好不好?”张红娟伸手越过座椅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漂亮姐姐!”玉儿的眼睛顿时亮了,也不纠结哥哥照顾阿姨的问题了,转头趴在车窗上开始数外面的小鸟,嘴里念叨着要给漂亮姐姐看自己新学会的翻花绳。

洛明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从刚才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她从后视镜里瞟了尽欢一眼,这小子装睡装得还挺像,眼皮都不带抖的。

她又瞟了红娟一眼,红娟正回头跟玉儿说话,耳朵根子还是红的。

“娃娃亲是什么呀?”玉儿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妈妈转过头来看了尽欢一眼,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就是你哥哥长大了要娶你安安姐当媳妇。”

尽欢终于睁开眼睛,对妈妈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妈,那都是你们大人小时候定的,人家安安现在还记不记得我都不一定呢。再说了,定娃娃亲那会儿我才多大,穿开裆裤满地爬的年纪,哪记得那么多。”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逗他,转过头去跟开车的干妈说起等会儿到了秀月家要怎么安排午饭的事。

尽欢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海里那些被妈妈勾起来的记忆碎片慢慢拼出了几个模糊的画面——扎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牵着他的衣角不放,嘴里喊着“欢哥哥欢哥哥”跟在他屁股后面满院子跑。

他想起有一回他爬树摘枣子,她在树下仰着脸看,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在底下接着,结果枣子没接住砸在她脑门上,她瘪嘴哭了两声又笑了。

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五六年前,之后就只有逢年过节大人之间走动时偶尔提一句“安安又长高了”“安安考了第一名”。

说起来她今年应该也有十三岁了,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模样。

干妈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欢欢,你那个小媳妇——你妈不好意思问,我倒想问问,你待会儿见了人家,打算说什么?”

话音刚落玉儿就抢在尽欢前面喊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哥哥要先说新年好!然后问她要不要吃花生糖!还要带漂亮姐姐一起放鞭炮!”

干妈从后视镜里瞥了尽欢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咱们欢欢确实是会喜欢跟人家小姑娘噼里啪啦放鞭炮——不过就现在来说,这事你跟人家老娘恐怕更熟一些……”

“明明!”张红娟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瞪了干妈一眼,脸都红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孩子在车上呢,你说什么呢!不过说真的,你跟秀月考察费了那么多‘精力’,待会儿见了面,你是先跟你岳母拜年,还是先跟安安拜年?”

“先跟岳母拜年。”尽欢翻了个白眼,语气破罐子破摔。

两个妈妈同时笑出了声,连干妈都难得地笑得肩膀直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玉儿虽然完全听不懂大妈和干妈在笑什么,但看到两个大人都在笑,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拽尽欢的袖子:“哥哥、哥哥她们在笑什么呀我也要笑!”

尽欢低头看着妹妹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小脸蛋,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叹了口气。

妈妈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干妈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她连装模作样骂一句“别教坏孩子”的立场都没有,毕竟她自己刚才也是同谋。

尽欢的脸抽了抽,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反驳?

说我跟丈母娘不熟?

那是在骗鬼。

说我跟丈母娘很熟?

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轿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驶向月亮屯,车后扬起一路黄土,混着鞭炮屑的硝烟味和远处农田里冬小麦的清香,倒是一股子过年的味道。

天空中零星飘着几朵白云,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蹲在上面,歪着脑袋打量路过的车辆。

远处的村庄里还有鞭炮声零星地响着,红色的碎屑被风吹得滚过路面,有几片沾在了车窗玻璃上。

玉儿坐在尽欢旁边,大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两个妈妈都在笑,她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尽欢低头看她这副傻乎乎又天真烂漫的小模样,心里头那点无语全化成了无奈,心想算了,就让她们笑去吧。

这家伙根本没听懂她们在笑什么,就觉得大人在笑她也得跟着笑,跟院子里那群听见动静就跟着叫的小黄狗一个德性,不过——还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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