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轿车一前一后驶入月亮屯的村口,引擎的轰鸣声立刻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几个正蹲在村口老榆树下嗑瓜子的闲汉最先看到这两台车,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
那个在县城供销社上过班的老王头率先反应过来,拿烟杆指着打头那台红色轿车的车屁股,用一种鉴定古董的郑重语气跟旁边人嘀咕这车他认得,是进口货,整个石湖也没几台。
旁边几个大小伙子倒是没注意他说的牌子型号,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车窗里瞧:“车里坐的是谁?哪个大官来咱们屯了?”
“大官?这年头哪还有坐轿车的官,指不定是哪个大老板。”
车子在刘秀月家门口稳稳停住。
两扇漆得锃亮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先下来的是洛明明,裹着米白色开衫毛衣往车旁一站,身姿挺拔,目光轻轻扫过周围的人群,虽然只是随意一瞥,却让几个窃窃私语的婆娘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张红娟,她推开车门弯腰出来的那一刻,几个眼尖的媳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旗袍,外头罩了件深色的褂子,被尽欢持续滋润得愈发饱满白皙的皮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后头那台车里,穗香也推门下来了,牵着可欣的手。
俩穿着颜色相近的碎花棉袄,站在一起的画面比过年贴在墙上的年画还好看几分。
小姨惠敏最后一个下车,关车门的动作轻得没什么声响,但就这一个侧身,就有人指着她说那也是个俊的。
“我的老天爷,这一家子是什么神仙下凡……”孙阿姨第一个憋不住了,扯着旁边田婶的袖子念叨起来,“你看看那不是张红娟嘛,那皮肤嫩的,她不是寡妇吗怎么越长越回去了?”跟着出来瞧热闹的老许家媳妇眼神更毒,她的目光越过几个女人,落在最小的姑娘身上。
玉儿正被尽欢抱下车,穿着一身红彤彤的新棉袄,头上扎两个羊角辫,辫梢上各系了一个小绒球。
她下地之后好奇地左右张望,发现很多陌生人在看她,有些害羞地拽紧了尽欢的袖子,但嘴上还是甜甜地朝院里喊了一声“新年好!”这一声奶声奶气的问候反倒把周围一帮看热闹的人惹得更炸了锅。
这一家这两年到底发了什么财?
怎么个个都跟吃了仙丹似的?
上次红娟来村的时候还没这么年轻呢!
你数数红娟家这台车得多少钱,得卖多少头猪?
她们家到底啥来头?
不知道啊,只知道他家以前也是种地的,后来尽欢认了个省城的干妈,这日子就蹭蹭往上蹿。
尽欢那个娃娃亲——是不是就许给刘秀月家的老二安安了?
对对对!
这回八成是来串门谈亲的!
哎呦那刘秀月可算是捡着大便宜了,当初定娃娃亲的时候尽欢家还啥也不是呢,现在好了,天上掉下个金龟婿。
尽欢站在车旁,被满村的目光戳得浑身不自在,耳边这些嗡嗡嗡的议论他只能假装没听见。
玉儿早就等不及了,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往院门口拉:“哥哥!哥哥!去看漂亮姐姐!”
刘美香正巧在院子里扫地,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就跑去开了院门。
门一拉开,她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头的张红娟,眼睛顿时亮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红娟阿姨!”然后转头朝屋里扯开了嗓门,“妈——!红娟阿姨来了!还有好多好多人——!”
话音还没落,刘秀月已经从屋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绛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的目光越过张红娟、越过洛明明、越过穗香和惠敏,直直地锁定了站在车旁边的尽欢。
然后她双手一拍大腿,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哟喂!我的好姑爷来啦——可想死我了!”
满巷子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像被掐断了线,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刘秀月——这位在月亮屯以稳重能干着称的寡妇,此刻正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径直冲到尽欢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蛋就揉捏起来,一边揉一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快让妈看看——嗯,长高了,也结实了,这小脸还是这么滑溜!”
尽欢被她揉得嘴都嘟起来了,含含糊糊地喊了声“月姨新年好”,刘秀月又捏了两把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转头朝周围看呆了的街坊邻居挥挥手:“看啥看!没见过娘家疼姑爷啊?散了散了散了!”说完又搂着尽欢的肩膀把他往院子里带,路过张红娟身边的时候还朝她挤了挤眼。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更热烈的议论——“这丈母娘也太稀罕这个女婿了”“该不会是想招上门女婿吧”“刘秀月这人精,肯定早就算计好了”。
院子门口只剩下两个家族的女人们面面相觑。
张红娟站在最前头,看着自己闺蜜把自家儿子搂在怀里往院里走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扶住了额头,那对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纠结的弧度。
惠敏站在小妈穗香旁边,嘴角抽了抽,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穗香的腰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这位——不会也跟尽欢有关系吧?”穗香的视线忽然对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盯得目不转睛,好像那颗石子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董。
惠敏眼角又抽了一下,转头看向张红娟,又看向被刘秀月搂着肩膀已经快走到堂屋门口的尽欢,最后把目光收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自言自语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姐姐,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张红娟听见妹妹这句不咸不淡的评价,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她还来不及辩解或叹气,身边一个丰韵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洛明明裹着米白色开衫毛衣从张红娟身侧越过,几步就走到刘秀月面前,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刘秀月还搂着尽欢的那条胳膊上,轻轻把她的手从尽欢肩膀上拿了下来:“秀月妹子,好久不见,新年好啊。尽欢这孩子脸皮薄,你就别欺负他了。”
洛明明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凤眼含着笑意,笑意底下却压着两簇不易察觉的火苗——这是她的干儿子,她还没搂够呢,哪轮得到一个“外人”上手就揉脸?
刘秀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从尽欢肩膀上拿下来的手,眉毛微微一挑。
她就算以前不知道,上次去朝阳村在红娟家住了那一晚之后也该知道了——这个省城来的贵太太跟尽欢之间,绝对不是单纯的干母子关系。
她抬起眼,毫不示弱地迎上洛明明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甜中带刺的笑容:“哎哟,明明姐,您这话说的,欢欢是我亲女婿,我疼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能叫欺负?倒是明明姐您从省城大老远跑来,一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红娟!”
她忽然转头朝还站在院门口的张红娟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你还愣着干啥?把你干姐姐领进去喝茶啊!厨房灶上烧着水呢,茶叶在堂屋柜子第二个抽屉里,你知道地方的!”
张红娟被这一嗓子从尴尬中拽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刘秀月,一边是这几个月的同床共枕的密友洛明明,两个女人都面带微笑,目光却在空中撞得噼里啪啦。
而她的宝贝儿子尽欢,此刻正被刘秀月重新捞回怀里,刘秀月的一条胳膊已经绕过尽欢的后腰,那只手稳稳地搭在他腰侧,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尽欢朝她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那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仿佛在说——妈妈,救我,我自己说不顶用。
张红娟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院门槛,走到刘秀月和洛明明中间。
她先伸出手把刘秀月搭在尽欢腰上的那只手轻轻拍掉,又侧过身挡住洛明明还悬在半空的手,语气又软又无奈,像是在劝两个抢玩具的小孩:“好了好了,都进去喝茶,外头冷,站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让街坊看了笑话。”
刘秀月不甘不愿地把手从尽欢腰上收回来,嘴里还在嘀咕“谁跟她吵了,我这不是疼我女婿嘛”。
洛明明则优雅地收回手拢了拢肩上的开衫,朝尽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端庄,但尽欢分明从她眼角看到了一丝“到时候再跟你算账”的威胁。
张红娟一边一个把两人往堂屋里推,路过尽欢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还不快进去,等会儿你岳母跟干妈在院子里打起来,你帮谁?”尽欢小声嘟囔了句“我帮妈你”,被张红娟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跟在后面的惠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前面那四个人的背影——姐姐张红娟一手挽着刘秀月一手拉着洛明明,尽欢乖乖跟在半步之后——再想起刚才穗香那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荒谬感。
她转头看了穗香一眼,穗香的耳根还红着,手里牵着可欣,假装在给女儿整理衣领,躲开了她的目光。
惠敏轻轻地叹了口气,牵起可欣的手跟在后面。
进了堂屋,刘秀月麻利地沏上茶,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大堆花生瓜子炒米糖,把八仙桌堆得满满当当。
几个女人围坐下来,话题终于从尽欢身上挪开,聊起了过年的琐事、今年的收成、孩子们的学业。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连洛明明都放下了那股矜持的架子,接过刘秀月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还难得地夸了一句茶不错。
尽欢趁几个妈妈聊得热火朝天,悄悄起身溜到堂屋门口。
院子里美香正在井边洗菜,看见他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正要迈过门槛去院子里帮忙,堂屋里刘秀月的嗓门又追了出来:“小尽欢!别乱跑啊——等会儿安安她们回来见不着你,又该念叨了!”
尽欢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三步并两步溜到了院子里。
美香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被井水冻得通红。
见他过来,她抬头朝他挤了挤眼睛,下巴朝院门外努了努:“安安和佳怡一大早就去供销社买白糖了,家里白糖昨天做年糕用光了。她们差不多该回来了——你要不要去巷口接一下?”
尽欢回头朝堂屋里瞄了一眼,几个妈妈正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他。
他朝美香比了个“多谢”的手势,转身推开院门溜了出去。
巷子里寒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把棉袄领子往上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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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月亮屯通往供销社的那条土路上,两个女孩正并肩往回走。
安安拎着一小袋白糖,另一只手拽着妹妹佳怡的袖子,脚步轻快。
她穿了件水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头,脸蛋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嘴唇却是天生的水润粉色。
十三岁的少女身量刚开始抽条,纤细匀称,眉眼温婉,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嘴角却总挂着一抹恬静的笑意。
佳怡比她小三岁,个头刚到姐姐肩膀,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梳两个羊角辫,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她倒着走在姐姐前面,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看的连环画,说孙悟空的筋斗云要是真的就好了,她也要翻一个跟斗去省城逛一圈。
安安笑着伸手把妹妹拽回来,让她好好走路别摔着。佳怡撇了撇嘴说姐姐你越来越啰嗦了,跟妈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姐妹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正要往家走,路边矮墙头上忽然跳下来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打头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绿军褂,头发剃得极短,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鞭炮,斜着眼把安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哟,这不是刘安安嘛——买了白糖啊?做啥好吃的?给哥几个也尝尝呗。”
旁边几个小跟班跟着起哄,有一个伸手想去拽安安手里的白糖袋子,安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把白糖袋子护在怀里,声音不大却很镇定:“你们让开,我们要回家了。”
“急什么嘛,这大过年的,聊两句天还不行?”绿军褂往前逼了一步,嬉皮笑脸地歪着头看她。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蹲下来想扯佳怡的辫子,佳怡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瞪着眼说别碰我。
瘦高个被她拍得手背发红,脸色立马不好看了,嘴里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凶——马哥,你看她——”
叫马哥的就是那个绿军褂,他没有理会瘦高个的告状,一双眼睛黏在安安脸上转。
他今年快十六了,在镇上初中留过两级,是附近几个村出了名的刺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他自认为自己是月亮屯这一带的“扛把子”,村里同龄的男孩都怕他,女孩们见了他绕着走。
他盯上刘家的姐妹不是一天两天了,大的小的他都盯过,老大美香比他大几岁,成熟丰满,是他做梦都想娶回家的对象;老二安安温柔漂亮,他也想要。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被他堵在路上的场面,两个小姑娘被他的气势压得只能往后缩,这种掌控感比打架赢了还让人上瘾。
“安安妹妹,别这么小气嘛。”马军把嘴里的鞭炮拿下来,往前凑了一步,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哥几个又不是坏人,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说你这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哥看了心疼。要不哥把棉袄给你披上?”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瘦高个还配合地搓了搓手,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然后被自己逗得前仰后合。
安安握紧了妹妹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知道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但不搭理也走不掉。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巷子两头,这个时间点村里人大都在家准备午饭,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能喊的人都没有。
佳怡倒是没她姐那么沉得住气,小丫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从姐姐胳膊底下钻出来挡在前面,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朝马军龇牙:“你们这些坏蛋老缠着我姐干嘛!让开!我妈等我们回家做饭呢!再不让开我喊人了!”
几个小痞子被小丫头这副奶凶奶凶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马军笑得最响,笑完了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鞭炮,在佳怡面前晃了晃:“喊人?用不用哥哥们帮你喊——来,拿这个喊,这个响——”
佳怡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那个瘦高个忽然划着了一根火柴,把马军手里的鞭炮点着了。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马军假装惊慌失措地“哎哟”了一声,随手把鞭炮朝两个女孩脚边一扔。
鞭炮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在安安脚后跟的位置“啪”地炸开了。
两个女孩同时尖叫了一声,安安下意识把妹妹往怀里一搂,自己的后背挡在前面,白糖袋子差点脱手。
鞭炮的碎屑崩在她裤腿上,透过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冲击力。
几个小痞子笑得直不起腰,马军拍着大腿指着两个女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佳怡的眼眶红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她从姐姐怀里挣出来,指着马军的鼻子声音发抖地吼道:“你们——你们欺负人!大过年的欺负人!你们这群坏蛋!混蛋!马军你不是喜欢我大姐吗?你就是这么喜欢她的?你欺负她妹妹还扔鞭炮炸她妹妹,你让我大姐怎么看你!你做梦去吧!我大姐才不会喜欢一个欺负小孩的混混!”
马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旁边几个跟班的也渐渐收住了笑声。
“你说什么?”马军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恼羞成怒。
佳怡的话戳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他喜欢刘美香这件事,他不止一次在村口的大树底下跟人吹嘘过。
但美香从来不拿他当男人看,每回远远看见他就绕道,绕不过就拿扫帚轰。
他知道自己没戏,但他不允许别人说出来,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说出来。
“你再说一遍?”他往前逼了一步。
佳怡被他突然变脸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小丫头的倔脾气上来了,不但没跑,反而梗着脖子瞪回去:“我就说!你喜欢我大姐又不关我大姐的事!我大姐才不会喜欢你这种欺负小孩的坏——”
“啪!”佳怡话没说完,马军忽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算太大,但佳怡正在气头上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新棉袄蹭了一屁股土,羊角辫上的发绳都震松了。
她的嘴巴瘪了瘪,眼泪夺眶而出,却不让哭声漏出来,只倔强地咬着嘴唇,两只眼睛红通通地瞪着那个推她的混球。
安安终于生气了。
她把白糖袋子往地上一搁,冲上去把妹妹扶起来搂在怀里,一边拍佳怡身上的土一边转过头来,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马军,你还是人吗?我妹妹才几岁,一个小女孩你也下得去手?你不是喜欢我姐吗?行——那我问你,你拿什么喜欢我姐?是家里那两间漏雨的破瓦房,还是你那些成天打架斗殴的兄弟?你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除了进派出所的次数比别人多,你还混出来什么了?你今天能推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明天你就能动手打我姐!你这样的人,我姐凭什么嫁给你?凭你欺负小孩的本事?凭你扔鞭炮炸女孩的能耐?”
马军被安安这一连串质问噎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瘦高个想上来帮腔,但看看自己老板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其他几个跟班也开始悄悄往后退——他们跟着马军混饭吃是不假,但欺负小女孩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村里人戳脊梁骨,家里爹妈第一个抽他们耳光。
马军感觉自己的面子在当街一点一点地碎掉,那股羞愤像岩浆一样在胸口翻涌。
他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最恶毒的话砸了过去:“你在这儿横什么横——也不看看你们家什么德性!你妈要是不靠卖屄养活你们三个,你们一家子早饿死了!你妈刘秀月——就是月亮屯最不要脸的老骚货!”
空气凝固了。连那个拿着火柴的瘦高个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火柴盒啪嗒掉在地上。
安安的脸刷地白了。
佳怡眼泪还没擦干,张大了嘴看着那个骂她们母亲的男孩,又转头看看自己的姐姐,她小小年纪却也知道这话的分量有多重,那已经不是在欺负同辈小孩了,那是在把一个女人的名声踩在地上碾。
马军看到安安的脸色变了,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得意地正要再补一句更恶毒的话——一颗石子破空而来。
谁也没看清它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只知道它来得又狠又准,“啪”的一声脆响,正中马军的面门。
马军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闷了一记,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轰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绿军褂的前襟上,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杀猪一样惨叫出声。
他旁边几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瘦高个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马军身边去看他的伤势,结果被他满脸的血吓得连声音都在抖:“鼻梁断了……鼻梁断了……谁干的!哪个王八蛋干的——给老子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冬日的寒风从巷口贯入,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和尘土,吹得墙头上几根枯草瑟瑟发抖。
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佳怡的脸埋在姐姐怀里,安安却抬起了头,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
巷子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尽欢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上下抛着几颗石子,动作不紧不慢,节奏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那几颗石子在他指尖翻转弹跳,一颗接一颗地在空中划出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着那几颗石子上上下下地跑,连还在地上哀嚎的马军都忘了嚎叫,直愣愣地盯着那双灵巧得不像话的手。
就在他们看得入神的那一刻,尽欢手指连弹。
三颗石子几乎是同时飞出,在空气中擦出尖锐的啸声,精准地各自找人——“啪!啪!啪!”连续三声脆响,三个呆站在原地的跟班应声倒地,一个捂着额头,一个捂着脸颊,一个捂着下巴,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惨叫。
石子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见了血,破了皮,够疼,但不至于真伤到骨头。
巷子里转眼间就只剩下几个跟尽欢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还站着,全都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步也迈不出去。
尽欢这才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憨厚又无辜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这手艺刚学的,还不怎么熟,一不小心脱手了。大过年的,大家理解一下嘛。”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仅剩的两颗石子随手往空中一抛,再接住,吓得那几个小喽啰同时往后缩了一脖子。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来什么正事似的,语气随意地问:“对了,各位大哥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帮忙做饭,跑到巷子里来干啥呀?话说——你们知不知道村南刘秀月阿姨家的两个女儿在哪啊?我小时候见过她们,都挺漂亮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有印象不?”他问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自然,好像刚才弹石子打人的不是他,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也跟他毫无关系。
剩余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池塘边还瘫着的马军。
马军此时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满脸是血,鼻梁虽然没断但肿得老高,嘴唇上也豁了一道口子。
他把血淋淋的手从脸上拿开,一双充血的赤红眼珠死死地瞪着尽欢,那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愤怒。
他一句话没说,手往腰后一摸,掏出一把弹簧小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尽欢看见了马军咬牙,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狗一样猛冲过来。
尽欢没有退也没有闪。他等马军的刀刃离自己还有半臂距离的时候,右腿抬起,干净利落地一脚正蹬。
“砰”的一声闷响,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马军胸口上,把整个人踹得双脚离地往后飞了两三米,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哗啦一声栽进了巷子尽头的池塘里。
水花溅起老高,池塘里的枯荷叶被砸得七零八落,淤泥从水底翻上来,把水面搅成了一片浑浊的灰绿色。
马军在冰冷刺骨的池水里扑腾着,刀早不知道沉到哪去了,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想喊救命却灌了一大口泥浆水,呛得他咳得撕心裂肺。
岸上那群小喽啰终于彻底崩溃了,也不需要谁下命令,几个人架起地上捂着脑袋的同伴,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一阵冷风灌进巷口,把地上的鞭炮屑吹得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下,池塘里的水波还在轻轻晃荡,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老柳树枝条。
尽欢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刚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过身朝还坐在墙根底下的两个女孩走过去。
安安和佳怡还呆呆地坐在地上,佳怡的羊角辫散了半边发绳,泪痕花了一脸但已经忘了哭;安安紧紧搂着妹妹,一只手还护在那袋白糖上,手背被溅起的石子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两姐妹同时仰起脸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他逆着光,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脸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尽欢在她们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佳怡,然后朝她们露出一个干净又阳光的笑容,声音清朗得像是三月的风吹过麦田:“两位漂亮小姐姐,有没有被吓到?我想找村南刘秀月阿姨家的两个女儿,你们知道怎么找吗?”
佳怡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来,仰着脸把眼前这个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蹲在她们面前,逆着光,脸上沾了一小片灰,但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他一起笑。
可她分明不认识这个人,刚才那群坏蛋欺负她们的时候,这个人突然就出现了,拿石子把坏蛋打得落花流水,一脚把马军踹进了池塘——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人不是坏蛋。
“你是谁呀?”佳怡歪着头,羊角辫散了半边也顾不上,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发抖了,好奇巴巴地盯着他,“你找我们干啥?”
安安没有说话,从尽欢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没说话。她搂着妹妹的手臂还保持着保护的姿势,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这个少年脸上。
像。
太像了。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像。
眉眼的轮廓像,鼻梁的弧度像,嘴角抿着笑的时候微微上翘的样子,跟她记忆里那个在院子里爬树摘枣子的男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又不像。
记忆里的尽欢哥是个虎头虎脑的乡下小子,晒得黑黑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虽然亮但从来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光芒内敛,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站在逆光里,浑身的气质干净又锐利,像是把一柄打磨过的利剑收进了温润的剑鞘。
这个人太好看了。
安安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尽欢哥也好看,但不是这种好看。
尽欢哥的好看是像田埂上的野草那样朴实自在,笑起来憨憨的,让人想捏他的脸。
而眼前这个少年,光是蹲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身后应该站着千军万马。
好看归好看,但不是尽欢哥。
尽欢自然不知道安安心里头正拿他跟“他自己”做比较,但这两个女孩的反应他尽收眼底——佳怡满眼好奇,安安眼底有疑惑也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有点无奈,这青梅竹马怎么就不认得他了呢?
可转念一想也怨不得人家,爱神牌和武者牌对他的提升实在太大了。
以前那个小尽欢就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乡下小子,虽然也不丑,但丢进人堆里顶多被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周正”。
现在的他——算了,他自己照镜子都恍惚过。
何况武者牌的内力和真气收敛了不少,气质从锋芒毕露变成了温润内敛,但整体形象说是玉树临风也不为过。
他忽然起了点恶趣味。既然安安没认出他来,那他干脆先不认——正好探一探,他这未来小媳妇心里头对“李尽欢”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于是他笑着摆了摆手,把膝盖上的灰拍掉站起来,语气随意又自然:“我是美香姐姐找来帮忙的。她说家里两个妹妹出门买白糖去了,这都老半天了还没回来,她怕出事——这不,刚才还真出事了。”
他朝池塘里还在扑腾的马军努了努下巴,“她说你们俩一个穿红棉袄一个穿花棉袄,特征是漂亮又机灵,让我沿路找找。果不其然,特征太明显,一眼就认出来了。”
佳怡一听是姐姐找来的帮手,警惕心顿时散了大半,又听他说她们“漂亮又机灵”,小脸蛋上立马浮起一层得意洋洋的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拽着安安的袖子催她快站起来:“姐,姐!大姐让他来找我们了!那我们快回去呗——我都饿了,刚才被混蛋推了一屁股土,棉袄都脏了,妈肯定又要说我了。”
小丫头的注意力转得比风车还快,刚才还眼泪汪汪的,这会儿已经在惦记中午吃什么了。
安安被她拽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袋白糖拍干净灰,抬起头看着尽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问却又觉得不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最后还是只说了句谢谢,声音又轻又柔,尾音微微扬起,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尽欢的心口上。
尽欢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又强行克制的模样,心里头对这个未来小媳妇的评分又高了几分。
他顺手把地上一颗还没扔出去的石子捡起来弹飞到墙角,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女孩,歪了歪头。
“走呗?你们大姐还在家里等着呢。对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家今天要来什么特别重要的客人?我看美香姐从早上就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扫院子又是洗菜的,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能给人家留下坏印象’——到底是谁啊,这么大排面?”
佳怡抢在安安前面接过话头,小丫头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数:“我知道我知道!是朝阳村的红娟阿姨,还有穗香阿姨,还有尽欢哥哥——啊不对,姐夫——哎也不对!”
她歪着头纠结了一下称呼,最后拍板,“就是叫李尽欢!我二姐的娃娃亲!大姐说虽然小时候常来,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正式串门,所以要好好准备!”她说完还得意地朝尽欢眨眨眼,完全没注意到她口中那个“尽欢姐夫”正走在她旁边,嘴角抽了又抽。
安安的脸红了一下,在妹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别瞎叫他姐夫,还没过门呢,让人家听见多不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尽欢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我不愿意”,而是“还没过门”。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佳怡被拍了也不恼,反而朝他挤了挤眼睛:“大哥哥你别看我姐现在害羞,她其实可惦记尽欢哥哥了——她枕头底下还压着小时候跟尽欢哥哥一起画的邮票呢,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早就偷看过了!”
安安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回头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羞恼:“刘佳怡!你再胡说!”佳怡往尽欢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朝姐姐吐舌头,然后忽然把矛头转向了尽欢:“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还没说呢——你功夫好厉害,刚才那个坏蛋拿刀子捅你的时候我都吓死了,结果你一伸腿他就在水里喝泥汤了,你也太——太牛了吧!”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更高级的形容词,最后比了两个大拇指,眼睛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
尽欢被她这副小迷妹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正要随便编个名字糊弄过去,佳怡又开口了,这回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认真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大哥哥,你救了我们,你是好人。好人要有好报——我大姐有喜欢的人了,是真的,但是也不算是那种喜欢……我不太懂。总之我二姐有娃娃亲了,你要是想找漂亮对象,可以等我长大呀!我今年十岁了,再过五年——不对,再过四年我就能嫁人了!到时候我肯定比现在还好看,你也还年轻,多合适!”
安安差点把手里的白糖袋子掉地上,一把拽过妹妹把她拉到自己另一边,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刘佳怡!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妈你今天早上偷吃了供桌上的年糕!”
佳怡被她姐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还不忘反驳:“你才胡说呢!我才没有偷吃——我只舔了一口!”
尽欢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佳怡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蛋,又看看安安那副又气又羞又拿妹妹无可奈何的神情,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串门,光是这一段巷子里的路,就已经值了。
回家的路上,佳怡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早把刚才被推倒的委屈抛到了脑后。
尽欢走在中间,安安稍稍落后半步,拎着那袋白糖,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尽欢觉得她这副样子有趣极了,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边走边随口闲聊:“对了,佳怡,你刚才说你二姐有娃娃亲——那她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喜欢过别人?就一门心思等着那个李什么的?”他故意把“李什么的”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真的想不起名字似的。
佳怡回过头来正要接话,安安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巷子里那声“谢谢”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问题:“小时候做游戏……他演爸爸,我演妈妈,我们拿泥巴捏了好多小孩。他为了给我摘枣子从树上摔下来过,我在底下哭了老半天,他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后来我发了场高烧,他为了哄我,在我床前讲了一晚上的故事。那是我记事起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做那么多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浅的、柔柔的笑。
那个少年曾经答应过她要保护她,要给她买好吃的,要带她去县城看灯会,她这些年来见过那么多人,有的比他高,有的比他壮,有的比他更会说话更会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在她说冷的时候把身上唯一一件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一点都不冷。
佳怡听姐姐说起这些旧事,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尽欢,又看看姐姐,黑葡萄似的眼珠里闪着似懂非懂的光。
尽欢没有说话。他走在两个女孩前面,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原来她都记得。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小事,她一件一件全都收在心里,收得比那袋白糖还小心,比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合照还珍贵。
他想说点什么调侃一下缓和气氛,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吐了口气,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好让她不用跟得那么急。
佳怡忽然跑到尽欢身边,仰着脸小声问他:“大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特别好?”她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补充道,“其实我觉得,你这么厉害,配得上我二姐的人,你也可以排第二哒。”
尽欢低头看着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笑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花生糖——那是早上出门前玉儿硬塞给他的——放在佳怡手心里,声音轻轻的:“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谢谢小评委。”
佳怡得了糖,高兴得不得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嚼,忽然又补了一句:“但是你要是有尽欢哥哥那么会照顾人,说不定可以并列第一!”
安安在后面把妹妹拽回来,低声说你再胡说我就把糖拿回来,佳怡赶紧捂着嘴往前跑了好几步。
但在她转身之前,尽欢分明看见她的嘴角弯着,弯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巷子的尽头拐个弯就是村南,刘秀月家的院门已经遥遥在望,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隐约能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其中一个嗓门最大的是刘秀月,正在数落美香菜切得太粗;另一个笑骂的是张红娟,手里好像还拿着锅铲。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院子里几个女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张红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快步走到门口,弯下腰一手一个握住两个女孩的手,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哎哟,这不是安安和佳怡嘛——还记不记得阿姨是谁呀?”
佳怡仰着脸眨巴了两下眼睛,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红娟阿姨好!新年快乐!阿姨你越来越漂亮了!”张红娟被她这张小甜嘴哄得眉开眼笑,伸手在佳怡头顶上揉了一把。
安安被握住手的时候整个人还处于半懵状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不是盯着张红娟,是盯着那个正若无其事地跨进院门槛的少年。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又细又软,微微发颤,跟在巷子里完全是两个人:“阿……阿姨好,新年快乐。”张红娟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手,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尽欢,若有所思。
这时可欣和美香从堂屋门口走过来,美香接过安安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白糖袋子随手递了出去,可欣则走到尽欢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在他袖子上扯了扯,语气里带着姐姐特有的操心:“你可算回来了,没迷路吧?”
尽欢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佳怡已经像只小麻雀一样蹦到他身边,仰着脸朝满院子的大人宣布:“大哥哥可厉害了!刚才巷子里有坏蛋欺负我们,大哥哥拿石子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一脚就把那个带头的踹进池塘里去了!他还会用手指弹石子,啪啪啪的,跟小人书里的大侠似的!”小丫头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把尽欢刚才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刘秀月听到一半脸就黑了,听到马军拿鞭炮扔两个女儿的时候已经开始撸袖子,听到尽欢把他踹进池塘才松开拳头,咬着牙骂骂咧咧:“那个马军——又是那个马军!上回在村口堵美香我就该直接叫派出所的来抓人!这回倒好,欺负到我两个小女儿头上来了!他还是人不是?大年初二的堵女孩还扔鞭炮?他爹怎么教的!我这就去找他爹理论理论——不对,我直接去镇上找派出所——”
惠敏和穗香赶紧一边一个架住她,惠敏低声说着大过年的别闹大了对孩子不好,穗香也跟着劝马军那小子都掉池塘里了也算遭了报应。
刘秀月深呼吸了两下,把撸到胳膊肘的袖子又捋回去,拍了拍自己胸口顺了顺气,脸色缓下来之后转过头看着尽欢,忽然又笑了。
“还好我姑爷能干!”她大步走到尽欢面前,伸手捧住尽欢的脸就开始揉“尽欢真是好样的!这叫什么——英雄救美!从小我就看你是个有出息的,果不其然!为母决定了——今天中午给你加菜,请你吃鲍鱼!”
满院子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安安愣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脸上那层还没褪干净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再从耳根烧到发梢,整张脸红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她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他的回忆,那些关于“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的话——她一字一句地全说给本人听了。
她还说他“不如尽欢哥好看”。
她还说“但尽欢哥的好看是田埂上野草那样的”。
她还说——她到底还说了多少?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门框上的小石像,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那个正站在刘秀月身边笑着回应“月姨太客气了”的少年。
冬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眉梢那份干净利落的少年气照得纤毫毕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但也让她此刻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
尽欢正好也转过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清朗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安安,好久不见。”
佳怡仰着脸看看她姐,又看看尽欢,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尽欢大声喊起来:“你你你——你刚才说你叫啥来着——不对你刚才根本没说你叫啥!你就是李尽欢!你就是那个娃娃亲!我就是说你怎么那么厉害——”
她一把拽住安安的袖子使劲晃,“姐!姐!他就是你枕头底下那个——唔唔唔!”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吞吞的二姐,整张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这一刻,刘安安得到了这一辈子最急切的新年愿望,那就是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