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尘土飞扬的集市上,人流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油炸糕的香气、牲畜的气味和鼎沸的人声。
老王腆着肚子,带着诗宁去逛大集。
诗宁虽然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但二十七岁的年轻身体底子好,步履依旧轻快利落,只是动作间带着孕妇特有的沉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孕妇连衣裙,裙摆优雅地遮至小腿,外搭一件浅咖色的长款风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链。
脸上化了淡妆,长发松松地挽起,整个人在灰扑扑的集市上显得格外出挑,有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柔和的时尚感。
正当他们经过一个卖廉价头花、发卡的地摊后,一个老王很熟悉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那是马桂香。
她系着沾满碎布的围裙,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刻着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痕迹。
她先是一愣,认出了老王,随即目光像被什么拽住,死死钉在了他身边那个年轻靓丽、即便挺着孕肚也掩不住一身城市气的诗宁身上。
最后,她的视线重重落在诗宁隆起的腹部,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忍不住死死盯住。
马桂香脸上那点招呼客人的笑意瞬间冻住,然后像冰面裂开,碎成一堆混杂着嫉妒、酸楚和压不住火气的复杂表情。
“哟!这不是老王嘛!”她嗓门猛地拔高,刻意装出来的热络里带着扎人的尖利,“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啦?这…这是换了个城里媳妇儿?肚子都这么显了,啥时候办的好事儿啊?咋也不给老乡亲们发颗喜甜甜嘴儿?”
她话冲老王说,眼珠子却像两把小刀,上上下下刮着诗宁,尤其在那孕肚上反复盘旋,话里的酸味儿几乎能呛出眼泪。
老王被这突然的撞见弄得有些窘,可心底又莫名冒出一股想要显摆的劲儿。
他清了清嗓子,朝诗宁身边凑近半步,像是展示什么宝贝:“咳,发啥财。这是小宁,俺…俺屋里人。”他含糊地带过名分,话头一转,反将一军,“你在这儿支摊子?生意还行?”
这话问得轻巧,可两人的过往纠缠彼此都心知肚明。
几年前农闲夜,老王若喝了点酒,常溜达到马桂香家附近。
见屋里灯亮着,便压低嗓子在窗外喊一声:“桂香,睡了没?”她若有意,便开门让他进去。
事毕,老王有时会留下二十块钱,或下次来时捎点肉、油。
马桂香则一边收下,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死鬼,就知道折腾人,这点儿东西够干啥?”这露水姻缘也蔓延到光天化日下,在田埂或村口小卖部,两人碰见也会有些旁人听来是玩笑、实则心照不宣的对话。
马桂香会说:“永刚哥,最近瞧着咋恁没精神?夜里没睡好?”老王便回敬:“睡好睡不好,你还不知道?”常惹得旁边几个知情的村民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诗宁被马桂香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过身,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始终沉默着。
马桂香嗤笑一声,从摊上拿起一个最艳俗的红色蝴蝶结发卡,直接就往诗宁跟前递,眼睛却斜睨着老王:“生意不就那样,混口饭吃呗!哪比得上你老王有本事,又开新枝了?来,大妹子,姐送你个发卡,沾沾喜气!瞧这肚子尖的,准是个带把的小子!老王你可是老来得子,真有你的!”
她这话听起来像祝福,实则每个字都像在戳老王和诗宁的脊梁骨,点明诗宁的“新”和老王的“老”,以及这不清不楚的关系。
诗宁看着递到眼前的廉价发卡,微微蹙眉,没有伸手。
老王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点被奉承的得意,粗声粗气地打断:“行了行了,你这破玩意儿自己留着卖吧!俺们还得去买东西!”说完,示意诗宁,两人迅速离开了这个让他又尴尬又有点飘飘然的是非之地。
留下马桂香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红发卡,望着他们融入人流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骚狐狸精!呸!”
(上午十点多,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院门被不紧不慢地敲响了。正在院里搓洗衣服的招娣嘟囔着“谁啊”,在围裙上擦擦手,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马桂香挎着个布袋子站在外头,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往院里瞅。“招娣啊,忙着呢?”
“马婶子?咋这个点过来了?”招娣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马桂香迈进院子,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紧闭的东厢房门窗上,压低了声音,凑近招娣:“俺昨天赶集,瞅见你爹了…身边跟了个…跟个顶俊的闺女,那肚子看着都好几个月了?那是谁啊?俺咋从来没见过?你爹啥时候认识的?”
东厢房里,诗宁正靠在床上心烦意乱地划着手机(或许是在无目的地浏览网页,或者看着无人回复的聊天界面)。
院里的说话声惊动了她。
她下意识地锁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马桂香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像针一样穿过窗棂。
招娣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混合着鄙夷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撇撇嘴,声音非但没压低,反而像是故意要让屋里人听见般,朝正从灶房出来的彩凤扬了扬下巴:“喏,你问俺爹去?俺可说不清。嫂子,马婶子来打听咱家那‘宝贝’呢!”
彩凤擦着手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接话,却也竖着耳朵。
屋内的诗宁,身体微微绷紧,将手机死死攥在手里。
马桂香更急了,拉住招娣的胳膊:“好侄女,快跟婶子说说!哪来的神仙人物?瞅着可不像是咱这地里长的。你爹能耐啊,从哪儿淘换来的?”
招娣哼了一声,声音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呗!说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是啥公司里的白领…啧啧,厉害着呢。”她故意顿了顿,仿佛在欣赏马桂香(以及想象中的屋内人)的反应,“俺爹当个宝似的捧着呢!说是北京的,原来有男人和孩子,后来跟了俺爹,大了肚子没处去,俺爹就把她带回来了,就在这东厢房住着呢。哼,狐狸精一个,挺着大肚子还不安分,日里夜里缠着俺爹,那屋里动静…啧,都没法听!臊死个人!”…。”她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东厢房。
“北京来的?原来有男人和孩子?”马桂香重复着这几个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酸溜溜的恍然,“哎呦俺的娘…老王这…这真是…铁柱和你都这么大了,这又来个小的?老树发新芽,真是越老越能啊!”
诗宁在屋里听得真切,脸上血色褪尽,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席卷全身。
招娣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说是肚子里怀的就是俺爹的孩子。谁知道真假。”
这话更是像一道雷,劈得马桂香外焦里嫩,她张着嘴,半天才喃喃道:“…瞅那肚子,月份不小了吧?真是他的种?你爹这…这福气真是没边了…” 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酿醋了,还带着点难以置信。
招娣看她那样,心里更觉得畅快,仿佛诗宁的存在羞辱了马桂香,也连带羞辱了所有跟她爹有过瓜葛的女人。
她添油加醋地低声道:“谁知道呢?宝贝得跟啥似的。人家可是金贵人儿,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不一样,穿的那衣裳,俺都没见过…屋里那动静…”她故意刹住话头,给了马桂香一个“你懂的”眼神。
马桂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心里那点陈年的醋意和攀比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干笑两声:“那是…那是…老王再添个一男半女…也挺好,挺好…” 语气却干巴巴的。
她又伸着脖子往东厢房那边瞄了两眼,这才悻悻地说:“那啥…俺就是路过,随便问问…走了啊,还得下地呢。” 说完,挎着她的布袋子,脚步有些乱地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后,招娣和彩凤对视一眼,招娣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恶意的笑容。
东厢房里,诗宁缓缓松开攥得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苍白而屈辱的脸。
院外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她心上。
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展示、被议论、被估价甚至被比较的货物,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毫无尊严可言。
离开老王家的马桂香,挎着布袋子,脚步匆匆地走在田埂上,心里翻江倒海。
集市上老王那副护着诗宁的样子,刚才老王家招娣话里话外的讽刺,还有那东厢房紧闭的门窗——都像一根根刺,狠狠扎在她心口。
“呸!什么北京来的金贵人儿,不就是个被男人玩烂了的破鞋!”她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脚下踩过一片水洼,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也不在意,“装什么清高?穿得再体面,不还是撅着腚让老王搞大了肚子?”
可越骂,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诗宁那白皙的脸蛋、纤细的手指、还有那股子城里人才有的气质,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粗糙皲裂的手,一股自惭形秽的羞恼猛地窜上来。
“凭啥?凭啥她就能穿金戴银,俺就得在地里刨食?”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王这老东西,当年睡俺的时候,连条新裤衩都舍不得给俺买,现在倒好,给那小贱人又是银链子又是皮靴的…”
她越想越恨,突然停下脚步,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来。
晚上,东厢房里,灯光昏暗。
诗宁靠在床头,看着去别人家吃酒刚回来的老王脱鞋上床,白天马桂香那些话和招娣学舌的语气在她心里翻腾了一下午。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终于还是轻声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王。”
“嗯?”老王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困倦。
“…上午那个马…马桂香来过,”诗宁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招娣说她…她以前跟你…好过?”
老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面朝她,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着她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戏谑和不在意:“咋了?吃味儿了?”
诗宁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没有。就是…就是听她们说起…有点好奇。”
老王哼笑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无聊又可笑:“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一个寡妇,没男人,俺那会儿也没个暖被窝的,凑一块儿解解闷儿呗。咋了?她跟你胡咧咧啥了?”
诗宁听着老王那混不吝的口气,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和紧张,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话里对马桂香毫不留恋的轻蔑,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已经把身边这个粗野的男人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甚至开始在意他的过去,为那些早已成为历史的女人泛起微不足道的醋意。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对老王产生这种类似“占有”的情绪?难道…难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引诱了她的粗鄙老农?
“不可能吧…”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在心里狠狠否定。
她怎么会爱上他?
这太荒唐了!
可…如果不是,那此刻心头这份因他的“撇清”而升起的安心感,又该如何解释?
那种微妙的、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是特殊的存在的感觉,又是什么?
她被自己这纷乱的心思搅得心慌意乱,不敢再深想下去。
“没…没说啥。”诗宁最终低声回答,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不再背对他,反而下意识地朝他身边靠了靠,仿佛寻求某种确认,“睡吧。”
夜色里,她听着身边老王很快响起的鼾声,白日里被围观、被议论、被与马桂香比较所带来的那份屈辱和冰冷,此刻竟奇异地被驱散了些许。
让她安心的不是别的,正是老王对马桂香那份毫不留情的撇清和毫不掩饰的轻视——这让她觉得自己与那个妇人终究是不同的,在他心里,自己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特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可耻的慰藉,却又无法抗拒地贪恋这份短暂的安心。
她为自己这份因他几句话就轻易打消不快的心安感到心慌意乱,这分明是一种堕落,却又无法抗拒地沉溺其中。
她下意识地朝那鼾声的来源靠拢了些许,仿佛靠近热源般汲取着这点虚幻的温暖,在混乱与迷茫中昏昏睡去。
几天后,马桂香没去老王家,而是径直摸到了邻村招娣家里。一进门,她就拉着招娣坐下,脸上堆着亲热,眼里却闪着算计的光。
“招娣啊,婶子思来想去,有些话不吐不快。”她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俺是看着恁长大的,实在不忍心看恁吃亏。”
招娣狐疑地看着她:“啥意思?”
马桂香把嘴凑得更近些,一股子热烘烘的蒜味儿直扑招娣脸上:“傻妮子!恁还看不透?那女人和她肚里那块肉,往后就是恁跟铁柱的祸害根子!”
见招娣皱眉头,她赶紧趁热乎劲儿说:“恁自个儿琢磨琢磨,恁爹现在把她当祖宗供着,等那崽子落了地,咱这家里的屋、地、票子,还能有恁兄妹俩的份?人家可是\'城里大学生\'下的\'金蛋蛋\',恁爹的心早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招娣脸色越来越阴沉。马桂香一看这架势,又添了把柴火:
“再说了,那孩儿要真是个带把儿的,铁柱这长子还算个屁?到时候恁兄妹俩怕是得被撵出门去,给人家腾窝儿!”她故意顿了一下,把声儿压得更低,“要俺说……那孩儿指不定是谁的种呢。恁爹都多大年岁了,还能有这本事?保不齐是那骚货在城里跟别的男人怀上的,硬赖给恁爹当冤大头!”
招娣猛地站起来,眼里冒着火:“马婶子,恁少在这儿挑唆事儿!”
马桂香不慌不忙地拍拍她的手:“妮子,婶子是为恁好。恁要是不信,就等着瞧——等那崽子落了地,看恁爹还记不记得恁姓啥!”说完,她挎起布袋子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恁爹可是个有了新人忘旧人的主儿,当年对俺这样,往后对恁们……哼,自个儿琢磨吧!”
招娣猛地啐了一口,冲着马桂香的背影骂道:“滚你娘的蛋!少在这儿放闲屁!俺家的事轮不着你个老骚货说三道四!” 可她嘴上虽硬,心里却被马桂香最后那句话戳了个窟窿,那点被她强压下去的不安和怨气,像毒草一样猛地窜了上来。
她盯着马桂香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手里的鞋底被她攥得死紧。
马桂香走后,招娣一个人在屋里杵了半晌。
手里的鞋底被她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她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气都嫌憋闷。
马桂香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最怕疼的地方。
“祸根…”
“房子、地、钱…还能有你兄妹俩的份?”
“扫地出门…”
“孩子指不定是谁的种…”
“有了新人忘旧人…”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赶都赶不走。
她越想越觉得马桂香说的句句在理。
她爹老王最近对那骚狐狸的偏心,她是看在眼里的。
好东西紧着她吃,好衣裳紧着她穿,夜里那动静…招娣恨恨地啐了一口。
“不行!”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这老王家,俺和俺哥熬了这么多年,不能便宜了一个外来货!”
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以前只是看不惯诗宁那副城里人的做派,现在,马桂香把她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和嫉妒,彻底点成了实实在在的危机感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坐等着爹把家产都掏给那个小贱人和她肚子里的野种!
招娣眼神一厉,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她得去找铁柱!
她哥铁柱是个闷葫芦,但性子轴,认死理。要是让他知道爹可能要把家业都给外人,他肯定不干!
招娣风风火火地冲出家门,直奔铁柱家。
她一进门,也顾不上寒暄,就把刚才马桂香那番话,添油加醋、带着十足的火气,噼里啪啦全倒给了她哥。
“…哥!你再不管管,咱爹就要被那狐狸精迷得找不着北了!到时候这家里啥东西还有咱的份?咱俩就得喝西北风去!”
她死死盯着铁柱的反应,指望着他能像自己一样跳起来,立马去找爹理论。
然而,铁柱只是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烟,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爹的事…俺们咋管?”
招娣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咋管?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扯着铁柱的胳膊,“你是没见着!东厢房挂的都是啥玩意儿!开裆的裤袜,裆就一根线头的丁字裤,比窑子招牌还邪乎!”
铁柱皱着眉,想甩开她的手:“你又去惹事……” 但招娣的话,像根针一样刺进来,猛地勾起了他脑子里另一幅画面——前些日子彩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她那平平板板的声音:“柱子,今天后晌,俺从灶房出来,招娣妹子在院儿里猛朝俺招手,俺过去一瞧,她硬把俺拉到东厢房窗根底下,指着帘子缝让俺看。俺瞧见…小娘屋里帘子上挂着几件衣裳…一条连裤袜,远看没啥,近了一瞧,裤裆那儿…是挖空了的,没布。边上还挂着件…小裤衩,黑色的,就中间一小块三角布后面还是根绳儿,两边是细带子拴着…俺没吭声要走,招娣妹子胆大,直接推门闯进去了,上手就把那连裤袜和小裤衩扯下来,拿手指头撑开那空裆给小娘看…小娘当时急了,脸通红,上来就抢…”彩凤从不说瞎话。
铁柱的心猛地一沉。
“俺惹事?”招娣眼睛一瞪,手指狠狠戳他胸口,“你当那女人是啥安分守己的货色?穿成那样,是下地干活还是上床卖骚?爹老糊涂了,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啥金贵东西都往她身上堆!你瞅瞅咱娘留下的这院子,这屋,这地!将来还有咱兄妹俩站脚的地儿吗?”
她见铁柱闷着头不吭声,愈发来气:“等那狐狸精把小野种一生下来,爹还能记得咱是哪儿根葱?到时候咱俩就得被扫地出门,喝西北风去!你就甘心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最后啥也落不着?”
铁柱黑黝黝的脸上肌肉绷紧,沉默像一块冰冷的铁。
他想起彩凤后来嘟囔的那句“招娣骂了些难听话,怕是半条街都听见了”像口钟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丢人!
老王家的脸面!
他继续闷头抽烟,紧皱着眉头,但没接妹妹的话。
招娣见哥哥还是没反应,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毒:“哥,你是没听见!昨儿晌午,俺打东厢房窗根底下过……里头那动静!哼哼唧唧,床板快散架了似的,‘永刚、永刚’叫得那个酥麻!俺都臊得赶紧跑回屋了!一个大肚婆,大白天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咱村里哪个女人有这么不要脸过?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窑姐儿的做派!”
这露骨的描述像滚油一样泼进铁柱耳朵里。
他猛地想起彩凤最后那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补充——“小娘当时急了,脸通红,上来就抢”。
抢?
急什么?
要不是心里有鬼,急什么?!
一股混杂着恶心、耻辱和暴怒的火“噌”地一下从他心底窜了起来,烧得他头皮发麻。
铁柱的呼吸粗重起来。招娣知道说到了痛处。她啐了一口,送上最狠的一刀:“哥,咱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咱老王家的门风让这么个玩意儿给败坯了!爹现在是被迷了心窍,啥都依着她。等那野种生下来,这家里还有咱兄妹说话的份吗?咱娘留下的这点家底,非得让这狐狸精掏空了不可!你就甘心咱老王家,让这么个浪货给搅和了?哥!咱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你得拿出长子的架势来!“
她最后这几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铁柱作为王家长子最在意的地方。
他猛咂了一口烟,火星瞬间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抖。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进土里,仿佛碾碎的不只是个烟头。
他始终没抬头,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