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是我这半年里过得最舒坦的一段。
晓萌和沈瑶轮着来,一三五、二四六,周日休息我自己排的。
晓萌来的时候就在603,我搂着她睡——她那身皮肤滑,胳膊一绕就滑开,得贴着;她怕痒,我手心一贴她腰就笑,笑着说“哥你别动”,说完自己又往我怀里缩。
沈瑶来的时候我上604,她那间屋子还是她搬进来那阵的样子,深蓝格子的床单,床头一盏小台灯;她话少,一般不问什么,就是躺在我胳膊上,让我给她念手机上那些业主群的消息,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
(一个在603,一个在604,中间隔着一道承重实墙。这半年我靠这道墙把两个人分开,现在我把两道门都开在自己手上。)
当然也有撞期的时候。
有一回两个人前后脚都来了:晓萌八点多就到了,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等我;九点半沈瑶在楼道里敲了两下门,我隔着猫眼看了一下,没开门,回屋跟晓萌说我下楼扔垃圾。
我从603出去,去604待了一个半钟头,回来的时候晓萌躺在沙发上没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扔垃圾扔一个半钟头。”她说。
“楼下碰见老秦,聊了两句。”
“哦。”她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她想问,可她不敢问——她这半个月已经学会了不问,我们两个人都知道为什么。
(女人最难能可贵的特质,就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段日子里头还有一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晓萌推门进来,一进门那脸色就不对,像来算账的。她手里攥着一团东西,往我面前的茶几上一扔。
“都怪你!”她说。
我低头一看,是她那件内衣,浅色那两件里的一件——就是上个月我在商场给她买的。
“怎么了。”
“你还问!”她把内衣抖开,两只手撑着杯罩给我看,“你看这个扣子,扣到最外面一个都勒着;我上礼拜又买了两件,前两天试还行,今天穿就挤得慌。”
她说着往沙发上一坐,叉着腰。
“胸都被你揉大了!”她说,“我之前明明是B的,现在都是C。我用AI搜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念给我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女孩子除了青春期以外,和老公同房被经常揉,也会胸变大。”
她念完把手机一拍:“都怪你。”
我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她瞪我。
“那你自己算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算什么好事。”她嘴上这么说,可耳朵红了,“我的内衣都得重新买。”
“明天去买。”
“你出钱?”
“我出。”
她想了两秒,把脸别过去:“……那也怪你。”
那天晚上她没走。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把头发用毛巾缠在头上,坐在床边一边擦一边跟我念叨她那个超市里的事:谁又偷懒了、老板娘说她手脚慢、她这个月想多上两个班;我听着,一只手搭在她背上,顺着那道脊梁骨往下摸,摸到腰窝,她就不说话了,声音变成另外一种。
(这半年里她学会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人都快。她进来的时候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话要低着头;现在她会跟我算账,会跟我撒娇,会自己把药买好。这些变化是我一点一点看着的。)
沈瑶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让我去她那边。
她搬家的日子定在十号。头一天晚上九点多,她给我发了三个字:过来吧。
我上604的时候门虚掩着,客厅没人,浴室里水声很大。
我轻轻推门进去,看见她站在花洒底下——她背对着门,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肩胛骨两块薄薄地立着。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出去。”她说。
“一起洗。”
“不一起。”她拿手遮着胸口,“你出去,我马上就好。”
我没出去。我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洗衣机上,走过去。她往后靠在瓷砖上,一只手撑着墙,仰头看我。
“储澈。”
“嗯?”
“我明天就走了。”
“我知道。”
“你别这样。”她说。(上次在迪士尼我想和她一起洗,她就不让)
我把她拉过来,她抬手推了我一下胸口——推得很轻,力气用不上;我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两只手就落在我肩上了。
(她这个人一年到头都不肯示弱。她推我一下,只是想让我知道她推过。)
水从头顶浇下来,两个人身上全是水。
她比平时滑,我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下走,走到胯上,她整个人往我身上贴,脑袋往我肩膀上靠。
她耳朵边上的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滴在我锁骨上。
“你……”她说。
我笑着说“我怎么?”
我让她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墙上;我从后面贴上去,从水声里找她的位置。她背脊绷了一下,手在瓷砖上抓了一把,没抓住,很滑。
第一次进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墙上贴紧了,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慢点。”
我慢了一点,只往里送半寸、退半寸;她呼吸的两声重了一下,腰慢慢往下塌。
这一场我从头到尾是主动的——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配合着往回迎,她就是贴着墙,任着我进,任着我出。
她平常做这件事是沉的、安静的。今天不是。今晚的水太热,她自己也热。
我把她转回来,抬起来抱住了。
她两条腿绕到我腰上,背贴着墙,水一直往我们两个人中间浇;她两只手扣着我脖子,脸埋在我颈窝里,随着我一下一下往上顶,她的下巴一下一下撞在我肩膀上。
“哥……不对,储澈。”她说。
“怎么了。”
“没事。”她说,“你继续。”
浴室里没有别的声音:花洒的水砸在瓷砖上,肉体撞在一起的那点声响全被水盖住了;她的指甲在我后颈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高潮那一次是从腰上开始的:腰一往下沉,两条腿把我夹住,里面收得又急又紧,一声都没出,咬着我的肩膀。
我被她咬得头皮发麻,最后那几十下是硬顶着的。
要到的时候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了她背上。
白的顺着她的脊梁往下淌,没流到腰,就被花洒的水冲掉了;她整个人贴在墙上喘,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烫。”她说。
“我冲。”
“我自己来。”
她把花洒拿下来,先冲自己,再冲地上的水;她冲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没说话。
洗完我们回了床上。
(沈瑶)
洗完我们回了床上。
她的箱子摊在床脚——她说十号一次搬完,所以这两天就开始一件一件往里放。她坐在床沿上,把衣柜最下层那个抽屉拉开,往外掏东西。
第一件是一顶米妮的发箍,两只黑耳朵,一个蝴蝶结。
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两秒,放进箱子,又拿出来,最后搁在床头柜上。
“这个我带回去。”她说。
“昨天翻出来的?”
“前天。”她说,“我一直没扔。”
(那天在园子里,她在手里捏了两条街,后来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天我在门口站着看那个城堡,心里想的是:这地方怎么这么大。”她说,“我小时候没进过游乐园——我妈在厂里,没有周末。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年,坐车从那站过去过,一次没进过那道门。”
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到相册。
“这张我看了好几遍了。”她说,“那女的拍完那句『你俩挺般配』,我就把它存下来了,一直压在相册最底下。”
照片上她戴着那两只黑耳朵,站得直直的,笑得很浅。
“放烟花的时候我哭了。”她说,“我跟你说风大。”
“嗯,你说风大。”
“我按掉他电话那一下,”她说,“是我这半年里唯一一件我自己真想做的事。我在那条队里抬头看了你一眼,才把屏幕按黑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她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伸手去够床脚的箱子。
箱子里还有一件T恤,我那件灰的,她夏天拿来当睡衣穿,领口已经洗松了。
她把它拿出来抖了抖。
“你这件我穿了一个多月。”
“你留着。”
“不留。”她说,“穿回去没法解释。”
她叠了两折,压在箱子最底下。
“那年秋天我在你们楼下那家中介看房,我是那天头一个来的。”她说,“你穿一件灰工装,手上有股机油味。你问我在哪儿上班、上不上夜班、睡不睡得实——你没问我一个月挣多少,也没问我爸妈。”
“后来我把604那把钥匙给了你,让你替我收快递。”
“我记得。”
“我把钥匙给你那天,我心里就明白了一件事。”她说,“这栋楼里你谁也不信,就信你自己;你能把钥匙收下,说明你信我。”
(那把钥匙一直在我的钥匙串上。上个月我从串上卸下来,扔进了抽屉。)
“我还问过你门锁记录能存多久。”她说,“问完我就知道,我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你手机上全看得见。”
“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她说,“怕你看我,还是怕你不看?”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理了理,坐着没动。
“再往后就是那天晚上。”
“我在车里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塑带勒出来的两道印。被打了那一针,我心里慌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会不会变成傻子?哈哈。进那间屋子之前,我脑子里全是我们所长、我的档案柜、我那身制服——那间屋子里看见的东西,我到现在闭上眼都能一样一样摆出来。”
“许清在我面前被强奸了。我心想,下一个就会轮到我,我这辈子完了。后来有人砸门。我头一个念头是:哪来的疯子。”
“再后来我看见你手上的血。你一条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一段她语速快起来了,一句顶着一句,像要把话赶完。
“回了楼里我难受了一整夜。那一针打进去的东西,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药劲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春药。我抓着你,抱着你——那天晚上的话我一句都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谢你把我从那儿拖出来,还是恨你夺走了我第一次?”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第二次……”
(沈瑶气的使劲打了我胳膊一下……)
沈瑶不理我,接着说“后来我们三个人坐下来谈那一次,四条规矩是我写的。用的是你茶几上那支圆珠笔,写完压在玻璃底下。我把话说得比谁都硬:不谈感情、不撒谎、你的房门我不能进。那时候我是真那么想的——我要是那天跟你讲感情,我算什么。”
“破规矩也是我自己破的。”她说,“那天我坐在你沙发上,本来想说一句『算邻居』,说完就走。是我问的你那句『我们俩算什么』。你没顺着我说硬话——你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我说你喜欢我。”
“就那一下,我这半年就搭进去了。”
“后来陆岩来了两回。头一回我在那间屋里,做到一半我去了卫生间;第二回三天里我跟你说了不到二十个字,拿你当外人——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屋里数日子。”
“许清走了以后你变了。”她说,“你那些门锁记录是我逼你删的。再后来分局的人上门,我穿着制服站在你客厅里替你打圆场,说『这楼里就三户』。我出那扇门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这一年干的活儿,一半是替我自己的,一半是替你。”
她停了一下。
“我想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那两天。”她说。
然后她问了那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要是我不走,是你留我,还是我留下你。”
“想过。”
“那你说。”
“我不留。”我说,“我不会留你。你过得好,我也会开心,真心的。”
“还有呢?”
“还有——”我说,“这半年有你真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很短,跟她第一天在楼道里碰见我那个笑一样。
“这话问了也没用。”她说,“问了就白过这半年。”
她把箱子盖上,拉好拉链,放到床脚;坐回床边的时候,顺手把床头那盏台灯关了。翻过身来,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在我肩窝里。
(她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些话她在心里过过一百遍,今天只是背给我听。)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多就醒了、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开门出去,脚步在楼道里往下走;后来,迷迷糊糊好像她回来了。
她趴在我身下,两只手撑在我两边,头发是干的,已经梳过了;她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嘴唇上抹了一点唇膏。
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自己往下滑,掀开被子。
她做的这一下很轻。
她先用手扶着我还在软的肉虫,轻轻撸动等它立起来,低下头含住;她做得比从前熟,知道在哪儿停、在哪儿吞。
她的头发扫在我小腹上,凉。
她的手撑在我胯两边,头一起一落;她中间抬头看了我一眼,看了又低下去。
我迷迷糊糊感觉做梦了,身下一阵舒爽,梦中的这种感觉尤为真实!我感觉自己好像溺水窒息了一样,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她做了大概三四分钟。我在睡梦中,竟然喷发了。
太爽了!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也醒了。
低头一看,盖在我身上的被子,隆起一块,一个青春干练的小脸蛋,从被子钻出。嘴里喊着东西,嘴边还有一点点的白色流体。
她咽了。
咽完她坐起来,把嘴边的擦了擦,头发往后一理。
“为什么?”我问。
她把床头那杯水端给我,自己也漱了漱口。
“我希望我们以后回忆起对方的时候,”她说,“想到的都是快乐的事,好的事。”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六寸的箱子,两床叠起来的被子,一个塑料收纳盒。
七点多的时候她把箱子拖到门口;我帮她拎下楼,她说不用,自己一边拎一边扶着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又一层一层灭。
她走之前回604站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门锁那个App——她的指纹还在里头。她点进用户,按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纹删除成功。
“好了。”她说。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把门带上。
“我走了。”她说。
她站在604门口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别的;然后拎起箱子,下了楼。
我没有送到楼梯口。我站在窗户后面看。
她在二楼那层平台上停了一下,把箱子换了个手,没回头;又过了几秒,单元门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
(我这道门锁里,从今往后少一个能自己开门的人。)
(她说的是十号。今天是十号。)
那天上午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把她没带走的那件旧T恤找出来,叠好,放在柜子里;把她那晚洗过的沙发套晾在阳台上。
中午晓萌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看了一眼604那扇关着的门。
“那个警察走了?”她问。
“走了。”
“哦。”她说。
她进了602,把门关上。楼道又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