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看房的人

十号那天她走了以后,604空了两天。

那两天我没过去。第三天下午我拿着钥匙过去,把两间屋从里到外走了一遍。

主卧:深蓝格子的床单她带走了,床上只剩一条褥子;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还在——她搬进来那天,是她自己去楼下超市买的;厨房那个碗架上扣着一只碗,是她最后一天洗的,倒扣着。

次卧:比主卧空。

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上,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新一点——那是住这间的姑娘自己挂镜子留下来的。

储物间里的三脚架我拎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这两间屋,一间住过做直播的姑娘,一间住过值夜班的警察。我把她们两个从这栋楼里送走,中间隔了半年。)

晓萌是从第二天开始进来帮忙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604的门开着,鞋都没换就进来了,两只手叉着腰把两间屋看了一遍。

“这间大。”她指着主卧,“朝南,冬天有太阳。那间小的窗户对楼道。”

“你想说什么。”

“主卧能多租几百。”她说。

(她这半年学东西快。她进这栋楼的时候连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都要问,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给我算朝南朝北。)

那天下午她帮我擦了一下午:窗户、柜子、床头、地板,连窗台上那圈灰都用湿抹布抠掉了。

她自己从602拿了个盆接了水,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擦到一半她抬头问我:

“哥,你打算租多少钱。”

“还没定。”

“你别租太便宜。”她说,“这层楼安静,又是六楼。你租便宜了,来的人不当回事。”

(“来的人不当回事”这句话我听着有点意思。她这半年在这栋楼里是个租客,现在她站在这间空屋里,开始替我算账。)

第二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

“你这次租给谁,得让我先看看。”

“怎么。”

“你别随便找个人。”她说,“这栋楼就三户,来了个什么人,我天天在楼道里见。你至少让我看一眼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去年秋天她来看房那天,我在门里看了她两眼,看完才让她住的。今天轮到她站在门口看别人了。)

房源是小王挂的。

中介小王小半年没上来了。来的那天他在楼下先打了个电话,上来的时候还喘。

“哥。”他站在门口擦汗,“你这楼这楼梯还是这么费劲。”

“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

“看房看不下去了,回老家待了两个月。”他说,“这回是您这门面好。我给您挂三天,问了十几个人。”

“什么样的人问。”

“看的多,出钱的不多。”小王说,“一多半问能不能押一付一,还有两个问能不能养狗。”

“不能养。”

“我说了。”

(他站在604门口看了两眼,跟我讲的主卧朝南、能多几百——跟晓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来看房的是第三天下午。

小王带了个女的上来。她上楼的时候一点不喘,后来我才知道,她天天运动,六楼对她是热身。

她叫韩蕾,二十八,在附近那家健身房教瑜伽,也上门带课。

进门的时候穿一条黑色的瑜伽裤、一件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胳膊上挂着一个保温杯。

她一进门没看客厅,先走到窗户那儿,把两扇窗都推开,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然后回过头,两只手撑着腰,把天花板的角线看了一遍。

“层高可以。”她说。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

“通风。”她说,“我一天有四个钟头在这儿练,屋里得透气。”

她说着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地板上,另一只手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抬起来看了看手指。

“实木?”

“复合的。”

“行。”

她站起来,把两间屋走了一圈:主卧里没停,次卧里站住了,看了看那扇窗。

“这间对外?”

“对楼道。”

“我睡觉轻。”她说,“不朝外边的我不要。”

“那你住主卧。”

“多少钱。”

“两千。”

她想了两秒。

“押一付三。”

“对。”

“行。”她说,“我下个月一号搬。”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胳膊。

她站得跟别人不一样——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前面,重心压得很稳,那是练过的站法。

她那件外套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有一条很清楚的肌肉线;里面那件运动背心是紧的,把形状整个兜住。

(她这个人从进门到谈完,没一句废话。她是我这半年见过最利索的一个——比我利索。)

她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从楼道那扇小窗里照进来。

小王在她前头下楼,她在后面。走到603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她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一个租房子的人在看她房东;可我记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我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是松的,好像这栋楼、这条楼道、这扇门,她已经全看清楚了。

“房东。”她说。

“嗯。”

“你这层楼住的人不少吧。”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练,白天我开着门通风,你别管;晚上别让人上来找我。”

“门禁在你手里,下班以后你自己管。”

她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第一句就是:

“那个女的租了么。”

“租了。”

“什么时候搬。”

“下个月一号。”

她坐着剥了一个橘子,剥完把第一瓣递给我。

“哥。”

“嗯。”

“那个女警察走了,下个月又来一个。”她说,“这层楼的女的,现在就剩我跟周姐两个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橘子皮一层一层叠在茶几上,叠得很整齐。她没提602那间主卧里的人跟我是什么关系,也没提她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这两件事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不说。)

“你周姐这两天不过来做饭。”我说。

“她儿子不理她。”晓萌说,“她跟我说过。”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在她屋里说这些。”晓萌说。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把茶几上叠好的橘子皮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手。

“哥,”她在厨房里说,“下个月那个女的来,你别让我去给她开门。”

“你不想见人。”

“我不是不想见。”她说,“我就是不想当那个开门的。”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响亮,可我听明白了。她进这栋楼那天,是周素芬给她开的门;她走到我屋里那天,是周素芬把话给她说透的。她今天不想当那个给下一个女人开门的人。)

水龙头关上了。她擦了手,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上,把两条腿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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