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刻,602的门响了一声。
浩浩背着书包下楼,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他妈送到楼梯口,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一次头都没回。
那天早上我在阳台上看着。
他走出去十几步,在花坛那儿站了一下——就是礼拜二坐过的那一级台阶,他看了两眼,没坐,接着往小区门口走。
一个家看似缓过来了。
那两天他照样吃饭,照样上学,就是话没了。
周素芬跟他说话,他用“嗯”;她问学校,他说“还行”。
有一回她给他夹菜,他把那块肉拨到碗边上,一口没动。
礼拜一晚上他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那盏台灯是整层楼最后灭的。
礼拜二早上他妈把校服熨了一遍,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就穿,一句话没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礼拜三早上她在我这儿问。
“没有。”
“他跟我说了三个字。”她说,“还行。”
陈志强是第三天上午走的。
他先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隔着墙,我听见的:门虚掩上,床垫响了一声,然后是他那口粗嗓子压下去一半——
“我走了。有事给爸打电话。”
“嗯。”浩浩应了一声。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两分钟,谁都没再多说;他站起来,出来把门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拉上的门。
到楼道口他碰见我倒垃圾,冲我点了下头:“兄弟,走了。”
“嗯,路上慢点。”
“这回我走得急。”他说,“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替我照看一眼。”
“他俩说话了?”
“说了两句。”他说,“他跟我说了个『嗯』。就一个嗯。”
他说这句的时候在笑,笑完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把灰抹开了一道。
(他这一趟回来,跟他儿子说了不到十句话。临走他把这句托给我——他以为我是这层楼上离他儿子最近的人。)
他还是那副走法,一步两个台阶下去,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从那天起,周素芬开始躲我。
先是早饭——她不来了。
头一天她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今天忙。
第二天没消息,我下楼买菜,在楼梯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一兜菜,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
“今天……孩子说想吃面。”她说。
“行。”
第三天傍晚她照样过来了,端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盒超市现成的凉拌菜。她把菜放在我桌上,围裙都没系。
“哥,这两天我做得马虎。”她说,“孩子那屋的门,我也不好天天敲。”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上半年在我这儿从来不问价、不客套,这两天连一碗汤都要跟我交代一句。)
“哥。”她停了一下,“我这两天不过来,不是别的意思。”
“我知道。”
“楼里嘴杂。”她说,“他爸回来了两趟,楼下老秦见着我就问一句孩子怎么了。我不怕人说,我是怕有人把话说进孩子耳朵里。”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她怕的不是老秦,也不是楼里那几张嘴里的话——她怕的是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那些事,被人一件一件翻出来。)
晓萌那边也不顺。
她在楼道里碰见过浩浩两回。
头一回是周二早上,她下楼上班,他背着书包上来,两个人在五楼和六楼之间那个拐角撞上;他站住,往左边让了半步,眼睛没抬,从她身边过去,一句话没有。
第二回是周三晚上,她倒垃圾回来,他正站在602门口穿鞋要上晚自习,看见她,转身就进屋了,门带得不重,就是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过来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这两回,说完自己愣在那儿。
“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她说,“以前他天天堵我。”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她说,“可我心里不得劲。”
(她心里那点不得劲,我懂。这层楼唯一一个把她当回事的人,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了。)
“他说不定自己就想通了。”我说。
“他不是想通了。”晓萌说,“他是恨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平得不像十八岁。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说,“可我也什么都没替他做。他给我那袋钱的时候,我收了。”
(她把这件事想得比我以为的深一层。她在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让她学会了一件事:先认下来。)
“他要是再给你塞东西,你还回去。”我说。
“我知道。”她说,“上个月那袋我已经还了。”
浩浩是周四傍晚来找我的。
那天周素芬下楼买菜,602就他一个人在屋。我在客厅看手机,听见敲门,三下,很轻,跟他妈那种敲法不一样。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
校服没换,肩上还背着书包带子;个子到我胸口,头发是他妈剪的那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叔。”
“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贴——那是在学校里站好了等着挨训的站法——然后把话说出来了。
“你会娶她么。”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我这个问题。他这辈子问过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大概就是这一句。)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干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恨,就是看我,像是在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量一遍。
量完了,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别的意思,我希望你对她好点。我回去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602,开门,进去,关门。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才回屋。
(我二十二岁那年被人退过一门亲。那天我站在人家门口,也是这个站法:不哭,不问,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然后说一句“行”。)
(今天他量的是我。他没说“行”,他说的是“我希望你对她好点”。)
那天晚上晓萌过来洗沙发套。
她端了个盆,撒了半勺洗衣粉,蹲在客厅里搓,一边搓一边问我:“那孩子这两天怎么样。”
“正常。”
“他还上学么。”
“上。”
“哦。”她说。
她把沙发套搓了两遍,拧干,抱着盆回602去了。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那扇门——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
“哥。”她说,“那个孩子要是来找你,你别凶他。”
“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这么一说。”
(她这句是随口说的。她永远不会知道,今天中午那个孩子站在这个门口,问出去的是一句什么话。)
那天晚饭桌上少一个人。
九点多我在客厅坐着,隔着那道空心墙,先是碗筷摆上桌的声音:两副,其中一双筷子放得比平时重。然后是她敲里屋的门,敲了三下。
“浩浩,吃饭。”
没有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然后是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只有一个人的动静。
她吃得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其中一次停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接着吃。
那顿饭她吃了快一个钟头。
十点以后,602的厨房灯还亮着。我到阳台收衣服,往那边看了一眼:灯底下就她一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洗了很久,水声一直没停。
我站在阳台上把两条毛巾收下来,又站了一会儿。
(602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十一点。中间有两次我以为要灭了,又亮起来。)
我回屋,把自己这盏灯关了。
(这一层楼上现在有三个女人、两个男人、一个孩子。谁跟谁什么关系,我心里有一本账;今天这本账上多了一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他这辈子最重的一个问题,问给了这层楼上最不该问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