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资你

晓萌那几天还是每天上604。

韩蕾教她的时候站在旁边数拍子,一只手按着她的背让她别塌:“屁股收住。”“别用胳膊。”“你腰比我还硬。”晓萌回到602就自己练——她洗完澡在阳台上压腿,一条腿架在栏杆上,另一条腿站着;她压得疼,嘴里“嘶”一声,还是压。

(她这半个月瘦了七八斤。她那身衣服挂在身上有点空,人也精神了,走在楼道里会抬头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练完回屋洗澡。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隔了十几分钟,她敲门。

她进来的时候头发是半干的,往下滴着水,拿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领口是新的,脸上因为热水有点红。

她进门先没往里走,站在玄关那儿,两只手往身后一背,把门带上了。

这半年,她进这间屋子的每一次,都是这个意思。她今天也没多想——她以为我叫她过来,就是要那个。

“哥。”

“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面对我,两条腿分在我两边;她的手搭在我肩上,眼睛往下看,耳根到脖子那一片是红的。

我没动她别的地方。

我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撩了一下她额前那点湿头发,然后按在她胸上。

她愣了一下。

“别多想。”我说,“今天跟你说点正事。”

她肩背一下绷住了,呼吸卡在半路。

(她那一下绷得很明显——手指头在我手心里硬了,呼吸也短了。她大概从进来那一刻起就在等一句话,等的就是这个开头。)

我一边揉着她的胸,一边往下说。

“你现在这个活儿,一天一百二。你站一年,还是一百二;站到三十岁,也就那样。”我说,“你现在十八,正是学东西的时候,你要是能去念个学校,学一门手艺,往后你站的地方就不一样。”

她没吭声。

“你想学什么没有?”我说,“你说一个。”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初中就没念完。”

“那就我说。”

我给她把这几条路都摆了一遍。

“幼师别去。”我说,“这两年生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幼儿园一批一批关,前年我们楼下那条街上关了两家。你学三年出来,正好赶上没孩子。”

“美容美发呢。”

“太卷。”我说,“一条街上能开出七八家店,学徒一抓一把,你干两年能不能自己上手还要看店里有没有位子给你。”

“那我之前数学还行,会算账。”

“会计、电商那些,最先被AI替掉的就是它们。”我说,

她在我腿上坐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慢慢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听我说完。”我说,“你去卫校,学护理。”

“护理?”

“护士、养老这块。”我说,“往后老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一行苦、钱不算多,可是稳——医院缺人,养老院更缺人。你从这个学校出来,能进医院,最差也能进个护理院。你这辈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吃饭。”

(我边说这些,边揉那一对儿胸,虽然嘴里说的都是正事儿,但手上一点也没停。晓萌的胸,是我所有经历过的女人,手感最好的。)

晓萌听完这些,低头沉吟了一会,她这半年总共听过两种话:一种是催她,一种是哄她。今天有人坐在她面前,把十年以后的账替她算了一遍。

我说完顿了顿,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而且。”我说,“等我老了,你也能伺候我。哈哈。”

她没笑。

我低头看她,看见她眼睛红了。

“怎么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句没说出来。第二句才出来:

“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从进大门口到现在,一路走过来,心里想的可能全是这个:他坐下来我算这些,是嫌我这样的人留在他屋里丢人,是想把我送出去。)

“谁说不要你?”

“那你让我去上学。”她说,“上学我就走了。”

“上学就是去念书,念三年。”我说,“我算了一下,学费一年四千,住宿费七百二,书、校服、保险那些加起来八百;一个月我给你打一千五的生活费。学费我去交,卡我明天就给你。”

她一下抬起头。

“你都算好了?”

“我前天就打电话问过了。”我说,“卫校春季班下个月开学,先上预科,九月正式入学。在本市,住校;周末能回来。”

她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

她先是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我手背上;然后她把脸整个埋进我脖子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的时候手还抓着我手腕,指甲按进我皮里。

我等她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哥。”她说,“我给你生个孩子。”

(我那一秒是真的被吓到了。她十八岁,她这辈子能拿出来最重的东西就是这一句——她以为这才是“回报”。)

“不至于,不至于。”我哭笑不得地说,“以后再说。”

“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你不是随口说的。”我说,“可这事儿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现在该想的是下个月去学校报到,别迟到。”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一下,把脸埋回我怀里,闷着说了一句:

“你还揉。”

“怎么了。”

“再揉又变大了。”她说,“上礼拜那两件新内衣也紧了。”

(她这句话是笑着说出来的,可那笑里还带着哭过的抖。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受过的,全是硬的、实的、要她自己扛的;今天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什么都不用给。)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我抱着她躺了一觉。她湿头发没吹干,睡到半夜把枕头弄潮了一片;她翻了两回身,第二回整个人钻进我怀里,腿搭在我身上,像只小猫。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第三天早上她出门前站在我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哥。”她说,“这个我收着?”

“收着。学费你自己去交,交完把票拿回来给我看一眼。”

“嗯。”

“你可以理解为我包养你。”我把她叫住,又说了一句,“也可以理解为我资助你。具体怎么回报我,看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站在电梯口看我。

“哥。”她说,“我不懂这两个词有啥不一样。”

“一个是买东西。”我说,“一个是养东西。你自己挑。”

她没答。我看见她低头笑了一下。

(她那天进回房间的时候背影是直的。)

半个月后,晓萌搬家。

那天陈志强不在——他还在车队交接,说是月底才能回来。晓萌的东西不多:两个塑料箱、一只旧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帆布包。

第一趟她搬箱子和被子,我在楼道里替她扶着门;第二趟她抱着那个帆布包,包上的拉链坏了一个齿,一路响。两趟就搬完了。

(她上六楼那天,身上就是这个帆布包。那时候她连押一付三是什么都要问。)

“周姐,我走了。”晓萌说。

“嗯。”周素芬说,“你那间屋我明天收拾出来,给我儿子搬进去。他大了,得自己一间。”

“房租的事……”

“房租的事我跟他爸说。”周素芬说,“你别管。”

(她这话说得很平常。可她从那天起,一个月少一千二的进项;这件事她没跟我提过。)

晓萌搬进来的那间是603的次卧,原来我放的都是些杂物:旧电脑、两箱工具、一台不用了的电扇。

我头一天把屋子清干净,擦了灰,铺了张床,把窗户打开透了半天气;她自己贴了一张纸在墙上——从韩蕾那儿抄的几节瑜伽动作,一格一格抄得整整齐齐。

她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站在那间屋的门口,回头问我:

“哥,这门我要不要关?”

“你自己家,你说了算。”我说。

(她说“自己家”这三个字的时候愣了半秒。她这半年在城市里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有别人的屋子。)

月底那天下午,陈志强回来了。

他这回是真回来的——两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台他自己买的电饭锅;他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晓萌,晓萌正拎着一袋菜往上走。

“哟,”他站住了,“你不在这儿住了?”

“搬到隔壁去了。”晓萌说。

“哦。”陈志强说,“隔壁那家不是房东吗?”

“嗯。”晓萌说,“他那儿次卧空着,租给我了。”

陈志强点点头,又问了句:“多少钱?”

“跟他原来那个一样。”晓萌说。

“那挺好。”他说,“你这姑娘也挺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

他扛着箱子往上走,走到602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603那扇门,什么都没多想,进了自家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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