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回来的头三天,这层楼像个正常人家。
他早上六点半就起,烧一壶水,把面下进锅里(这回没糊),站在床边喊两声;他白天出去跑车,晚上七八点回来,鞋一脱就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楼下老秦碰见他,两个人能站在楼道口聊二十分钟;他碰见我照样喊“兄弟”,问我房子还有没有要修的。
(他天天在家。他媳妇的时间,从这天起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那天早上,我八点多起来倒水。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我开门,周素芬站在门口。
她刚送完孩子——头发扎得紧,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袋里是一把青菜、两块豆腐。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楼道两头看了一眼。
“他今早出车去了。”她说,“下午四点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来报信的。)
“进来吧。”
她进了门,把菜放在鞋柜上,围裙也没解——她现在出门都系着围裙,这样别人看见了,就当她去买菜。
她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浅。
“哥。”她说,“他这回是真回来了。以后我天天做饭这事,做不成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给你做。”她说,“他早上在家,中午也回来吃,晚上更不用说了。我要是天天往你这儿端菜,他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琢磨。”
她说着,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她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做饭,你一个月给我减一千块钱。这事我不敢跟他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小。她这半年的账不止这一笔——她还有个不能说的:她把自己也给了出去。)
“以后我能来的时间,就剩两段。”她说,“早上送完孩子回来,到九点前;下午三点半接孩子之前。两段加起来,一个钟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哥,要是你需要我,我就来。”她说,“你说一声我就来。”
“那你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我在问什么。
“我是说,”我说,“你自己要是想过来,你就过来。”
她的眼睛一下抬起来,又马上低下去,脸红了。
(她这一下脸红得很快,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她三十七岁,孩子都上初中了,可她这句“你要是需要我就来”说出来的时候,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她坐了一会儿,把手在那条裤子上又擦了两下,才把最后那件事说出来。
“还有。”她说,“那个钱……能不能不动。”
“哪个钱。”
“就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减的那一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整个往下缩了一点,像是怕我说出“不减了”三个字。她男人一回来,家里的进项就变:他退了线,跑城郊,一趟的钱比原来少一半;她这半个月少了一千二的房租进项——那间次卧给她儿子住了。她这一千块钱,现在是她手里最实的一笔账。)
我看着她。
“姐。”我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说,“孩子上了初中,正是费钱的时候;你男人回来了,家里有个人看着,可钱也少了。这一千,不变,一直不动。”
她张了张嘴。
“家庭为重。”我说,“往后我想你了,给你发消息,你家的事先办,你看情况来就行。”
她眼圈就红了。
(这一句“你看情况来就行”,是我这半年对她说得最软的一句话。可我说的跟她听的不是一回事——她听见的是有人体谅她;我说的是,这扇门你随时能进,可什么时候进来由我定。)
“哥。”她站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围裙角,“你这个人……我记着你的好。”
“行了。”我说,“菜放那儿,你先回去。”
她没走。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我们那一个钟头里的十几分钟。
她一进门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把我拉到卧室里的时候,人还是往楼道那边竖着耳朵的。
“你儿子今天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她说。
“那你三点半就得到家。”
“嗯。”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围裙没解;她自己躺下去,两只手抓着床单,一条腿往里合。
我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偏了一下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今天担心的不是她男人,是那扇门——她怕有人在楼道里叫她,怕她儿子提前回来,怕谁看见她从我这扇门走出去。)
我动的时候她一直在听。
她不敢出声,只把嘴闭着,喉咙里那点气往枕头里走;她的一只手一直搭在我背上,另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死紧。
她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整个人就僵住,连里面都跟着收紧——我今天在她身上试出来一件从前不知道的事:害怕是会让人变紧的。
“有人吗。”我问。
“没有。”她说,“隔壁那个瑜伽老师的上班去了。”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听了一下。
她高潮的时候没出声。
脊背先弓起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指头往里按;里面一层一层地缩,缩得比刚才细,缩一下停一下,像在往外挤,每一缩都把我往外推半寸。
她自己伸手到下面按了一下,指尖蹭过阴蒂那点硬的,水又溢出来一股,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上。
她松开之后也没让自己躺一会儿——她先看了一眼钟。
“八点五十八。”她说。
“急什么。”
“他十点要打电话回来,说中午不回来吃。”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听明白了:她手里的时间不是她的,是一个天天在家的男人的。以前他一个月回来两天,她可以慢慢在我这儿待一个下午;现在她只剩一个钟头。)
我拔到一半又送了回去,全交代在里面。她没拦。
完事她起来,先把裤子拉上,把外套穿上,然后套上围裙——她连手都没洗。
“菜我拿回去。”她说,“就说我在楼下碰见你了。”
“行。”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哥。”她说,“中午你自己吃点什么。”
“没事,我自己做。”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带两个包子。”她说。
(她这个人到了这个份上,还惦记着别人的午饭。)
浩浩那边
他搬进原来那间次卧——晓萌住过小半年的那间。
他妈给他换了张旧床,床板是他爸从楼下搬上来的;他搬进去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桌子、台灯、那一沓卷子摆好了。
那天下午他放学回来,一个人在屋里。
床板下面有一条缝,缝里卡着东西:他先摸出来一个黑色的发圈,外面缠着一圈布,很普通的那种;后来又摸出来半张纸。
那半张纸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是毛的,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写着:
房租1200。
早饭3块。
车费4块。
赔碗15。
找工作押金0。
底下还有一行,写到一半停了:“这个月还欠”。
(她这半年每天在算这几行字。她搬家的时候把这个本子带走了,撕下来的这半页卡在床缝里没带走。)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交给他妈,也没有扔,用一本卷子把它们压在桌上。
那天是周六下午。
晓萌回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进门先在我玄关把鞋换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她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卫校那套校服——上白下蓝,袖口有一道深色的条,胸口绣着学校的字;她头发剪短了一点,扎成一个马尾。
“哥。”她进来先喊我,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往茶几底下一伸。
“到了。”
“嗯。”她说,“这礼拜上了六节课,有解剖、有英语、有基础护理。”
“解剖听懂了吗。”
“听得懂。”她说,“就是那个标本的味道我不太受得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东西:一袋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两瓶牛奶、还有一叠她自己抄的笔记。她把栗子倒进盘子,先剥了一个递给我。
“你吃。”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她说,“我给我们宿舍那三个都分了。”
(她这半个月不一样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人的,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直的;她在学校里有了自己的床位、自己的同学、自己的课表;她今天回来,包里装着东西分给我吃——她从前是不会给别人分东西的,因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学校怎么样。”我问。
“挺好。”她说,“就是早上六点二十要出操。”
“累不累。”
“累。”她把腿往沙发上一盘,“不过比站货架强。”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哥,我们班上有个女的,比我大八岁。”她说,“她是离婚了来学这个的。她说她学完就要去养老院。”
“你想去哪个。”
“我想去市医院。”她说,“我们老师都说,护理学得好,市医院招人。”
(她说“市医院”三个字的时候,说得特别顺。她以前只会说“找个活干”。有目标了,就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她那间次卧里。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那件旧T恤当睡衣,站在她那间屋的门口问我:“哥,早上几点起,我给你煮面。”
“六点半。”
“那我六点二十起。”她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她背着包回学校。
602那头,浩浩那间屋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那个姑娘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到一楼就没了。
他回屋,把桌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拉开自己那个抽屉,放了进去,关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卷子,写作业。
(这一层楼现在有四个大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那个孩子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东西收起来,收在自己抽屉里。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他还小,他只有这个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