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木门,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方小满盘腿坐在床上,见我进来,腾地一下跳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林尘哥!你回来了!我跟你说,天大的好事!\"
他把油灯往我这边凑了凑,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顾老头说了,说我根骨里有木灵气的底子,辨药也灵光,要收我当学徒!他说以后我不用挑水了,跟着他学种药、辨药、炮制药材!林尘哥,你说我是不是要走大运了?\"
他说个不停,絮絮叨叨的,从顾老头怎么夸他,说到以后要学什么药,说到等他学会了,要给我也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暗疾。
\"林尘哥,等我跟顾老头学成了,你说不定也能沾沾光!他那药园里好东西可不少,我偷偷瞧见,茅屋后面还晾着几根老参呢——\"
我嗯了一声,把扁担靠在门边,在床沿坐下。
\"林尘哥,你饿不饿?我今天多领了一个馒头,留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温着。他把馒头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堵,噎得慌。
方小满还在说。
他说到兴头上,连比带划的,说顾老头那药园里有个规矩,学徒要背《百草经》,他已经背下开头三页了,什么\"玄参性寒味苦,白术健脾益气\"……
\"林尘哥,你说我行不行?\"
\"行。\"
\"那你高兴不?\"
我笑了笑:\"高兴。\"
方小满满足了,又絮叨了一会儿,才吹了灯,钻回被窝,没多久就传出均匀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肚子还在咕咕地叫。半个馒头不顶事,饿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压住那阵咕噜声。
风从窗缝漏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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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一个人挑水。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密林,山梁,崖壁底下的灵泉。
路边的草被我来来回回踩出一条光秃秃的小径。
肩膀上的扁担,一担水压下去,压得骨头咯咯响。
第一次挑的时候,我还能在路上歇两回。后来,我不歇了——天不黑透,水挑不完,回去就要挨罚。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
我一个人在这条山路上来来回回,走得鞋底又磨穿了一层。
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又结痂。
到最后,那两块地方长出一层厚茧,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
我算着时辰:去一趟,小半个时辰;灌满,一刻钟;挑回来,又是小半个时辰。一天要挑六趟,园子里的药田才够浇。
六趟。从晨光熹微,挑到月上梢头。
我再也没碰见那个妖女。
灵泉边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和风声。
有时候我蹲在泉边灌水,会忍不住盯着水面发一会儿呆——水面倒映着我的脸,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看了自己一会儿,又站起来,挑起水,往回走。
每天晚上回到那间木屋,我连衣裳都懒得脱,直接倒在床上。
四肢像灌了铅,肩膀火辣辣地疼,腰杆子酸得直不起来。
方小满有时候还没睡,会凑过来问我:\"林尘哥,你今天练气了吗?\"
练气。
我把《初级练气法》垫在枕头底下,每天夜里翻几页。
可眼睛酸得睁不开,脑子也木了,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钻不进脑子里去。
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好好练。
可等到了明天,又是挑水,又是挑水,又是挑水。
有一天夜里,方小满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激动地摇我的胳膊:\"林尘哥!林尘哥!我、我好像摸到气感了!\"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猛地睁开眼,双手在身前比划着,兴奋得声音都在抖:\"热!有一道热气,从这儿——\"他指着小腹,\"——往下走!林尘哥,这就是书上说的气行周天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嗯。\"我说,\"你练成了。\"
\"林尘哥,你也试试!\"他拉着我,\"顾老头说的,感应灵气不难,静下心,闭上眼睛,想象丹田里有一团火——\"
我闭上眼,试着按他说的去做。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静心,凝神,想象一团火——火没有,倒是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急。\"方小满安慰我,\"顾老头说了,有些人天赋好,有些人慢些,慢慢来嘛。\"
慢慢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方小满突破了练气二层。
那天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三圈,连顾老头都难得没骂他,只是蹲在药畦边抽烟,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的。
我站在篱笆外,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把肩上的扁担又往上颠了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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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又迟了。
月亮已经爬上了山顶,把玄玉阁的琉璃瓦照得亮晶晶的。我挑着最后一担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药园,水桶在扁担上吱呀吱呀地晃。
顾老头站在园门口,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又迟了。\"
他说了三个字,转身进了茅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吱呀关上的门。肚子空荡荡的,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凉的。肩膀上的扁担绳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明天,又没饭吃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又松开。挑起空桶,往回走。
回到木屋,方小满已经睡熟了,鼾声均匀。油灯不知是谁留的,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
我坐在床沿,摸出枕下的《初级练气法》,翻开。
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书页上的字,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很用力。
\"气行周天,循脉而行……\"
可那些字像生了根的石头,死死地坐在纸面上,一个都不肯走进我脑子里。
我合上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一个月了。
我来了合欢峰,快一个月了。
练气一层,我连门槛都没摸到。
方小满已经练气二层了。
赵大牛在器峰,周远在扶风峰,苏棠成了剑峰峰主的亲传弟子。
他们在各自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我呢?
我每天挑水,挑水,挑水。肩膀磨破了,鞋底磨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连一本初级练气法都看不懂。
这样下去,就算我在合欢峰待上十年,又能怎么样?
等我一步一步修到练气五层,修到能下山行走,修到有资格去查玉仙子的底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娘亲若是在合欢峰,我却在山脚下一担一担地挑水,挑到天荒地老?
娘亲若是不在合欢峰——那我在这里,又算什么?
我猛地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方小满。他睡得很熟,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我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推开门。
合欢峰的夜,并不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