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玉阁

我沿着山道往上走。

合欢峰的夜是活的。

山道两侧的粉色琉璃灯一盏连着一盏,把石阶照得影影绰绰。

远处有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哪个楼阁里飘出来的,混着夜风,若有若无。

偶尔有衣袂带风的身影从旁掠过,带着一股脂粉香,走得极快,眨眼便没入夜色里。

我贴着山壁的阴影,一步一步往上。

玄玉阁就在山顶,灯火通明。

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清那飞檐翘角上悬着的一排粉色琉璃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熟透的果子。

我攥着怀里的发簪,脚步越来越快。

刚开始,什么异常都没有。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我数着数,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擂。

到了半山腰,夜色忽然沉了下来——先前还能看见的粉色琉璃灯,像是隔了一层纱,变得朦朦胧胧的。

周围的空气也凉了,凉得有些发紧,像是一块无形的冰壁竖在前方。

我没在意,又迈了一步。

一股眩晕猛地涌上来。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而是像被人抽走了脚下的地,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花,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我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山壁,手指扣着冰冷的石头,等了好一会儿,那股眩晕才慢慢退去。

我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又往前迈了一步。

眩晕感更猛烈了。

这一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头顶,压在肩上,压在胸口。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动弹不得。

眼前的东西开始扭曲——琉璃灯的光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山顶的玄玉阁在视野里摇晃,像水中的倒影。

我脚下发虚,膝盖发软,差点一头栽下去。

我退了两步。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山道恢复原状。琉璃灯还是琉璃灯,玄玉阁还是玄玉阁,夜风还是夜风。

我站在石阶上,喘着气,看着前方那段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道。

心里头明白了。

这是禁制。

玄玉阁那种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我不甘心。

我又试了一次——这回我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冲。

眩晕感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的脚还在往前迈,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前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手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掐着我的肩胛骨,把我整个人往下一按。

我眼前一花,脸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山道石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膝盖抵在我后背上,压得我动弹不得。

\"什么人?\"

声音冷冰冰的,带着警惕。

我侧着脸,能看见按住我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那人穿着合欢峰内门弟子的衣裳,深色的袍角垂在我眼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敢强闯内门?你活腻了?\"

我趴在山道上,脸贴着石头,喉咙里干涩得发紧。禁制带来的眩晕还没完全退干净,脑子像是被灌了浆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问你话!什么人!\"

\"我、我是药园的弟子……\"我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又干又哑,\"新入门的……我叫林尘……\"

\"药园的?\"那人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药园的人,大半夜往内门跑什么?不知道规矩?\"

\"我……\"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说。

不能说我怀疑玉仙子是我娘,不能说我来看她——这话说出去,落在合欢峰的人耳朵里,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我……我想找人。\"

\"找人?\"那人按着我肩膀的手,稍微松了松,声音里的警惕淡了几分,但还是带着防备,\"找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该说谁?

玉仙子?

芸姨?

我连她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座殿里,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娘亲。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闯内门——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

\"嗯?\"

\"我……不太确定……\"

那人的手,又按紧了。

肩膀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石阶,侧着眼,目光越过那人的衣袍下摆,落在远处山顶的玄玉阁上。

琉璃瓦泛着光,灯火通明。禁制的流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像一层透明的纱,把那座楼阁与我隔绝开来。

内门要筑基才能进。

筑基。

练气五层,才能学法门。

筑基,是练气之上的境界。

我连练气一层都还没摸到门槛,每天挑水挑到天黑,肩膀磨出血泡,连一本初级练气法都看不懂。

我连那座阁楼的影子,都摸不到。

\"说清楚,你到底要找谁?\"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冷冰冰的。

\"我……\"

我趴在山道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石阶,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太确定……\"

内门弟子的手又紧了紧,掐着我的肩胛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声音又软又脆,带着几分惊讶,像是认出了什么熟人。

按着我的内门弟子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松开手,站起身,垂手躬身,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大师姐。\"

大师姐?

我撑着地面,慢慢地抬起头。

月色下,那个身影站在山道上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轻纱罗裙,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长发挽成松松的髻,鬓边簪着一朵不知名的粉色小花。

她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

是那个妖女。

灵泉边,光着身子从水里走出来的那个妖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脸上腾地烧起来。

合欢峰的大师姐?

她移过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你?你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强闯内门干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没人告诉你,闯内门是要受罚的吗?\"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火辣辣地疼。我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要找人。\"

\"找谁?\"

夜风从山道上吹下来,卷起她裙摆的一角。我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双在月色下格外明亮的桃花眼,喉咙里那句\"我找我娘\"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内门弟子说:\"算了,你先走吧。这个人,我来处置。\"

\"是,大师姐。\"

内门弟子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山道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夜风呜呜地吹,琉璃灯在头顶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朝我伸出手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纤细,像一节节温润的玉。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见我不为所动,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气恼:\"你不是要进内门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又软又滑,像是握着一块凉玉。她轻轻一牵,带着我往前跨了一步——

刚才那道我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禁制,那道压得我头晕目眩、寸步难行的无形屏障,此刻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一触便散了。

我脚下踩实,稳稳地落在山道另一侧,身后那片眩晕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她松开我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淡淡的:\"内门为了给弟子清修,设了禁制。只有持身份令牌的人,才能自由出入。\"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些规矩,没人教过你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吗?\"

我张了张嘴,摇了摇头。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懈怠了。\"

她话头一转,又看向我:\"你还没说,你要找谁?\"

我沉默。

\"外门弟子闯内门找人,在合欢峰也不是头一回了。\"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我,\"不会是我想的那种狗血戏码吧?\"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玄玉阁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山顶上。

玄玉阁灯火通明。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檐角悬着的一排粉色琉璃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温柔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俯瞰着这座山。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山顶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

\"你要找的人……在玄玉阁?\"她转过头来,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你知道玄玉阁是谁的住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收回目光,冲她拱了拱手,声音哑哑的:\"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往后姑娘若有需要之处,在下定当鼎力相报。\"

说完,我转身,朝玄玉阁的方向走去。

\"喂——喂!\"

她在身后喊了两声。

我没回头。

\"真是个臭木头!\"她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几分气恼,\"内门都有禁制,你猜玄玉阁周围有没有禁制?就这么冲过去,你是想被禁制绞成肉泥吗?\"

我脚步一顿。

夜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我慢慢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月色下,双手抱在胸前,那双桃花眼弯弯的,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站定,仰起脸。

\"求我。\"

她吐出两个字,尾音带着钩子:\"求我,我就帮你。\"

我看着她,夜风把她鬓边那朵粉色小花吹得轻轻颤动。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求姑娘帮忙。\"

声音很稳,没有犹豫。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玄玉阁就近在咫尺,现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瞬,随即嘴唇一撅,哼了一声:\"求人就是这个态度?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求求姑娘,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她那双桃花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转了转,\"你们读书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上次在河边,明明说了认错受罚,结果转头就要跑。现在说做什么都行——谁信你?\"

我直起身,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是因为……当时姑娘衣衫不整,在下不敢……不敢再冒犯姑娘……\"

\"哦——\"她拖长了尾音,\"那你后面还折辱我。\"

\"那是在下狗眼不识泰山!\"我急道,\"被姑娘美丽的皮囊所迷惑,没看到姑娘善良纯洁的心灵!姑娘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在下这一回吧!\"

我连忙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语气松了下来,\"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抓紧我。\"

我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白了我一眼:\"抓住我的腰。\"

我低头看着她的腰——淡紫色轻纱罗裙束出的那一截腰肢,盈盈一握,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我站在她身后,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知往哪里放。

她见我没动,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脚下的云气忽然升腾起来。

一团绵软的白雾从她裙底涌出,托住她的身形,也托住了我的脚底。

云气缓缓上升,离地三尺、五尺、一丈——忽然一阵晃动,我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猛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截腰肢隔着轻纱,温热而柔软,像搂住一截被暖阳晒过的柳枝。

她哼了一声,没有挣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搂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云气托着我们,缓缓升空。

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玄玉阁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淡紫色的裙摆在风中翻飞,拂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

我搂着她的腰,仰起头,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越来越近。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檐角的粉色琉璃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禁制的流光在她面前像一层水雾,轻轻一触便散了。

玄玉阁。

我攥紧了怀里的青玉发簪,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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