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雾。
十几张办公桌挤在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间里,桌上堆着卷宗、电脑和泡面桶。
空气里有烟味、汗味和廉价打印纸的混合气味。
童唯兮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警用藏蓝色冬装制服,里面是浅蓝色衬衫。
制服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衬衫领口还是被饱满的胸部撑得微微绷开。
她低头整理着仓库绑架案的后续报告,马尾辫从肩侧垂下来,发梢扫过纸面。
“童童,帮个忙。”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
童唯兮抬起头。
说话的是刑侦支队的老刑警谭振宇,四十五岁,头发稀疏,肚子微凸,脸上总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站在童唯兮桌边。
“谭哥,什么事?”童唯兮问。
“帮我跑趟技术科,取个物证鉴定报告。”谭振宇把一张单子放在她桌上,“急用,谢谢了啊。”
童唯兮看了眼单子,是上周一桩盗窃案的物证,并不紧急。但她没说什么,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起身时,谭振宇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从她白嫩的脖颈,到制服外套下起伏的胸脯,再到被深色制服裤包裹的臀部和大腿。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那么半秒。
童唯兮装作没看见,拿起单子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另一头,几个男刑警聚在一起抽烟。
其中一个是段刑,三十岁,寸头,身材壮实,胳膊上肌肉把警用毛衣撑出明显的轮廓。
他靠在文件柜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盯着童唯兮离开的背影。
“这新来的小童,身材真不错。”段刑吐了口烟,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是啊,那屁股,那胸。”接话的是戴仁泽,二十九岁,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总闪着算计的光,“听说她男朋友是杜渐之?”
“杜渐之那小子有福气啊。”段刑嗤笑一声,“晚上搂着这么个尤物睡,白天还能在局里看。妈的,我怎么就没这运气。”
“你?”戴仁泽推了推眼镜,“你上次把那个女嫌疑人按墙上搜身,差点被投诉忘了?”
“那是她藏毒,我正常执法。”段刑不以为然,“再说了,那女的穿成那样,超短裙黑丝袜,不就是让人看的?”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尹絮沉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前,手里转着笔。
她二十六岁,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听见那边的对话,她嘴角扯出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插话,继续看手里的案卷。
童唯兮从技术科回来时,手里多了份文件。她走到谭振宇桌前递过去:“谭哥,报告。”
“谢了啊童童。”谭振宇接过,手指“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晚上有空吗?队里几个兄弟说一起吃个饭,庆祝老武生日。”
童唯兮收回手,表情平静:“今晚要加班整理案卷,下次吧。”
“哦,那可惜了。”谭振宇笑容不变,眼睛又在她胸口停了一下,“那你忙。”
童唯兮刚坐下,还没拿起笔,戴仁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小童,正好你回来了。”他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笑眯眯地走到她桌边,“仓库绑架案那堆卷宗,我们都看完了,你帮忙整理归档一下?就在小会议室桌上。”
段刑也晃了过来,胳膊搭在旁边的隔板上:“对,趁现在赶紧弄了吧。下周可能要调档。”
童唯兮看向小会议室。
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长条桌上堆着两摞近半米高的案卷材料,散乱地放着各种笔录、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
那是上周才结案的仓库绑架案,支队全员参与,材料多得惊人。
“整理归档……是内勤的工作。”童唯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哎,内勤小张今天请假了嘛。”戴仁泽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咱们队里就你最细心,字也写得漂亮。反正你今晚不是要加班吗?顺手的事。”
“是啊,能者多劳。”段刑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轻佻,“还是说……杜渐之晚上约你了,没时间?”
旁边传来几声低笑。谭振宇端着保温杯,像是没听见,低头翻着报纸。
童唯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那些案卷的状态,不同人做的笔录格式不一,照片和物证编号混乱,要完全理清归档,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
而她的本职工作,那份绑架案后续报告,今天下班前就必须交。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
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窗外传来楼下训练场的口号声。
“好。”童唯兮放下笔,站起身,“我现在去整理。”
“辛苦了啊。”戴仁泽拍拍她的肩,手指在她肩章上停留了一瞬,“对了,记得按时间顺序排,物证清单要单独装订成册。武队要求高,别弄错了。”
他交待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布置正常任务,但眼里那点光,让童唯兮很清楚,这就是刁难。她没再说话,径直走向小会议室。
玻璃门关上时,她听见段刑压低的声音:“瞧见没,没脾气。”
“新人嘛,多锻炼锻炼。”戴仁泽笑着回应。
童唯兮站在长条桌前,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材料。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让领口松一些,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手指触到最上面那份笔录时,冰凉的纸张让她指尖微颤。
但她很快开始工作。
一份、两份,分类、排序、核对编号。
会议室隔音不好,外面办公室的谈笑声、电话铃声、脚步声,都隐约传进来。
偶尔有人经过玻璃墙,往里面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尹絮沉从自己座位上起身倒水时,朝小会议室瞥了一眼。
童唯兮背对着门,坐得笔直,马尾辫随着整理动作轻轻晃动。
尹絮沉收回目光,端着杯子回到座位,翻开案卷,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童唯兮手腕有些酸,但她没停。
那些案卷上的字迹、血迹照片、证物描述,在她眼前流过,而某个清晰的认知,也随着纸页的翻动,一点点沉入心底。
在这个挤满烟味、汗味和雄性荷尔蒙气味的房间里,有些东西,从来就没写在任何一本工作手册上。
上午十点,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电话响了。
罗志刚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
他捂住话筒,朝严骏办公室喊:“严队,局长电话,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
严骏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童唯兮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知道了。”严骏接过电话,听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马上到”,就挂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完了。”罗志刚摇摇头,“老严这下麻烦了。”
段刑在办公室饮水机旁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自找的。”
严骏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其他科室,门都关着,但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经过禁毒支队时,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警员探出头,看见严骏,立刻缩了回去。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上面挂着“局长办公室”的铜牌。严骏敲了敲门。
“进来。”
严骏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张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局长方振国。
方振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警用衬衫,肩章上是三级警监的衔。
他正在看文件,听见严骏进来,头也没抬。
“局长。”严骏站定。
方振国继续看了几分钟文件,才放下笔,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坐。”
严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方振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仓库那案子,处理得怎么样?”
“报告已经交了。毒品和嫌疑人部分按程序走,绑架和性侵部分证据不足,暂时搁置。”严骏说得很流利,像是背过很多遍。
方振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盒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把烟盒推给严骏。严骏摆手,方振国也没坚持,把烟盒收回去。
方振国夹着烟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似乎想说什么,他盯着严骏。
“十五年,从基层摸爬滚打到这位置上,规矩是什么,红线在哪里,还用我一张嘴一张嘴地教你吗?” 烟雾后面,他的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严骏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方局,我正是按规矩办事。任念是重要证人,口供必须及时、合法取得。在医院,也是征得医生同意,并在其监护人到场的情况下进行的。”
方振国把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溅起几点灰烬。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冷的钉子,直直扎向严骏,“规矩?严骏,你跟我这儿背手册呢?”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杂乱的文件上,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流程上你没错。申请批了,医生点头了,监护人也戳在那儿了。然后呢?你就觉得万事大吉,可以理直气壮了?”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焦躁。
“我告诉你什么叫规矩!规矩是死的,办案的人是活的!重要证人?她现在是躺在病床上、刚捡回一条命、心理防线全崩了的受害者!你那套‘及时、合法’的取得口供,在她那儿,就是穿着制服、带着压迫感、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又插了一刀!”
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是刑警,不是流水线上的操作工!脑子里除了程序、节点,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装点人味儿,装点对受害者处境的判断!你那么急着问出来的几句话,万一让她彻底崩溃,后面再也无法配合,甚至口供因此出现反复、被质疑,这个责任,是你背,还是你那本《办案规程》背?!”
方振国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如刀。
“别以为按着条文做事就可以站住了理。不顾时机、不讲方法、不考虑后果的生硬执行,那不叫遵守规矩,那叫机械,叫懒政,叫根本没动脑子!严骏,你让我很失望。”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任何环节的证据瑕疵都可能被放大。尤其是……” 严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尤其是涉及受害者情绪不稳定的敏感案件,早期证言的固定,从办案角度考量,至关重要。我们不能因为受害者情绪不稳定,就无限期推迟关键取证,那才是对案件的不负责任。”
“负责任?” 方振国几乎要气笑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审视的姿态。
“严骏,我问你,这案子现在谁在盯着?媒体?受害者家属?还是……别的什么人?你这么‘负责任’地急着固定证据,到底是怕案子办不下去,还是怕……有些不该翻出来的东西,捂不住了?”
严骏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迎向方振国的目光没有闪避。
“方局,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我们的一切工作都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不该翻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指违法犯罪事实,那正是刑侦支队存在的意义,必须翻出来,查清楚。”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持续发出单调的“滋滋”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方振国看了严骏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的考量,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最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严骏,”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意味,却比刚才的斥责更让人心头一紧,“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动。这不是我跟你打官腔,这是……生存的规则。你想查案,想负责任,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保证自己还能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个位置上。明白吗?”
严骏的背脊依旧挺直,但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听懂了方振国话里未尽的深意,那不仅仅是关于询问受害者的方法问题,更牵扯到了某种他正在触及、却尚未看清的边界。
“那我问你,”方振国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严骏的眼睛,“谁让你派人去医院找任念做笔录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滋滋”的背景音仿佛被放大了。
“是我派的。”严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但坚定,“案件需要及时固定受害者证言,防止记忆随时间模糊或被干扰,这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方振国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讥诮,“严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严骏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方振国不再看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大院,天色灰白,几辆警车无声地进出,车顶的警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
他的背影对着严骏,声音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窗玻璃的冰冷与模糊:
“三天前,受害者家属给我打了个电话。”方振国背对着严骏,声音很平静,“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说,他妻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希望被反复打扰。他还说,警方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他,他一定配合。”
严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当时说,这是程序,我们理解家属心情,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方振国转过身,看着严骏,“你猜他怎么说?”
严骏摇头。
“他说,”方振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说,方局长,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也希望你们理解,我妻子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医生说她有创伤性失忆,任何刺激都可能加重病情。如果因为警方的‘程序’导致她病情恶化,这个责任,谁来负?”
严骏喉咙发干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严骏,”方振国的声音冷下来,“我有没有交代过,这个案子,按程序处理毒品和嫌疑人就行,受害者那边不要深究?”
“交代过。”
“那为什么还要派童唯兮去医院?”方振国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为什么还要让她去问那些问题?为什么还要刺激受害者?”
严骏抬起头:“局长,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方振国打断他,声音提高,“你觉得案件有疑点?你觉得受害者可能记得什么?你觉得我们应该追查到底?”
严骏没说话。
“严骏,”方振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告诉你,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毒品五十公斤,嫌疑人二十三个,够你交差了。受害者那边,家属那边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心理治疗师。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帮不上忙,也不该去‘帮忙’,明白吗?”
严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白。”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方振国重新坐下,脸色缓和了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严骏:“这是调岗申请,你签个字。”
严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刑侦支队副队长严骏同志暂时调任市局后勤处,负责车辆管理和物资调配。
调岗期限,待定。
严骏的手抖了一下。
“签了吧。”方振国说,“去后勤处待一段时间,冷静冷静。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严骏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局长,”他声音沙哑,“童唯兮……她只是执行命令。”
“我知道。”方振国说,“所以她不用调岗。但她不能再碰这个案子,也不能再接触受害者。你回去安排一下,让她停职,写份检查。”
“停职?”
“对,停职。”方振国看着严骏,“理由你自己想。工作失误,违反纪律,什么都行。停职期间,让她离受害者远点,离这个案子远点。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让她回来。”
严骏握紧笔,指节发白。他盯着调岗申请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严骏签了名,站起身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方振国叫住他,“童唯兮那边,你亲自去说。态度好点,小姑娘刚入行,不懂事,别太苛责。”
“明白。”
严骏走出局长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当童唯兮终于将最后一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案卷放进档案柜,锁上柜门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七点十分。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几盏,但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气关了,室内温度迅速下降,寒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和手腕,感觉眼睛干涩,胃里空空如也。
手机屏幕亮起,是男友杜渐之的来电。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喂?”
“童童,还在单位?我刚下班,过去接你?一起吃饭。”杜渐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车流声,似乎已经在路上了。
“不用了,”童唯兮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拒绝了,她看着空旷冷清的办公室,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和委屈让她不想立刻见到任何人,即使是男朋友,“我……还没弄完,还得一会儿。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行,你忙完早点回去,注意安全。需要我的话随时打给我。”
“嗯,知道了。”童唯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拒绝杜渐之,并非真的因为工作没做完,而是胸口堵着的那股气,那种被随意使唤、被轻佻议论、却又无力反驳的憋屈感,让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不想把这种情绪带给他,更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严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调岗通知的副本,脸色比下午去局长办公室时更加晦暗。
“小童,还没走?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童唯兮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迅速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穿上,跟着严骏走进了他的小办公室。
严骏的办公室比外面大办公室整洁些,但同样堆满了卷宗。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童唯兮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严骏没有绕圈子,直接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手指点了点。
“童唯兮,经研究决定,因你在仓库绑架案后续工作中,存在工作方式不当、未能充分考虑受害者身心状况、造成不良影响等问题,现对你做出停职处理,停职期间深刻反省,提交书面检查。停职期限,视检查情况和队里研究后再定。”
童唯兮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她睁大眼睛看着严骏,嘴唇微微张开:“停……停职?严队,我……我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严骏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下午在局长那里积压的郁气和不得不执行命令的憋闷,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语气不由得加重,“我让你去医院了解情况,做笔录,是让你在医生和家属许可的情况下,温和、谨慎地进行。你是怎么做的?受害者刚醒,情绪极不稳定,甚至有失忆症状,你直接就问杜鹏、彭骁、邢峥这些名字!你知不知道这些名字对她可能意味着什么?是刺激!是二次伤害!”
童唯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委屈和不解汹涌而上:“严队!是您让我去的!您说她是重要证人,口供需要及时固定!我也是按程序问的,我……”
“我没让你去刺激她!”严骏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会看看当时的情形?她丈夫泽欢明显不配合,医生明确说了她有创伤性失忆,需要静养!你的‘按程序’,就是不管不顾,硬往上顶?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问,家属直接投诉到了局长那里!”
“可是……”童唯兮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着,“是您让我去的啊!我接到任务,我只是想完成好它!我问的那些,不都是案子里可能涉及的嫌疑人吗?如果她记得,那不是很重要吗?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越想越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明明是队里的刁难让她疲于应付内勤工作,明明是上级的命令让她去执行,现在出了“问题”,却要她一个人承担停职的后果?
严骏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倔强又迷茫的眼神,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地滞了一下,但想到局长的命令,想到这个案子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他只能硬起心肠。
他不能告诉她局长施加的压力,不能告诉她泽欢的背景,更不能告诉她这案子已经被要求“冷处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但内容依旧冷酷:“童唯兮,我让你去,是让你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法获取信息。你作为一名刑警,要有基本的判断力!在那种明显不合适继续询问的情况下,你就应该暂停,回来汇报,而不是机械地执行‘问话’这个动作!你的‘不合适’,造成了不良影响,给支队工作带来了被动。停职反省,写检查,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童唯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迅速用手背擦掉,挺直了背脊,声音发颤却清晰:“严队,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如果我当时不问,是不是也会因为‘未能及时固定证言’被批评?现在我问了,就成了‘工作方式不当’?这个‘合适’的尺度到底在哪里?谁来告诉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好好工作……”
“好好工作?”严骏猛地抬高了声音,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烧着冰冷的火,不是冲着童唯兮,却不得不由她来承受,“童唯兮,你以为‘好好工作’四个字那么简单?就是闷头往前冲,不管不顾?你学的那些条例、程序,是让你在真空里用的吗?!”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医院是什么地方?受害者任念现在是什么状态?她丈夫泽欢又是什么态度?这些你评估过吗?你脑子里除了‘问话’‘取证’,有没有装进去哪怕一点点‘人’的因素?!是,我让你去,但我是让你像个愣头青一样,当着明显抗拒的家属和身心崩溃的受害者的面,去捅那些最敏感的伤疤吗?”
他越说越严厉,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童唯兮心上。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按程序’的几句话,可能让受害者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续治疗更加困难?你知不知道,家属的投诉已经到了局长那里,话里话外指责我们警方不顾受害人死活,粗暴执法?这不仅仅是你的问题,这是给整个支队,给局里抹黑!”
童唯兮被他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眼泪流得更凶,但更多的是一种百口莫辩的绝望:“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那些问题很重要……”
“觉得?刑警办案能全靠‘觉得’吗?!”严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觉得重要,就能忽略方法、忽略时机、忽略后果?那要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经验干什么?要指挥干什么?都凭‘觉得’去干好了!”
他喘了口气,看着眼前哭得肩膀颤抖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的年轻女警,那股无名火里又掺进一丝复杂的疲软。
他知道这不全是她的错,但他必须把她从这滩浑水里踢出去,越远越好,既是保护她,也是执行命令。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童唯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严骏的每一句斥责都像鞭子抽打在她最珍视的职业信念上。
她那么努力,那么想证明自己,结果却落得如此不堪。
良久,严骏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声音依然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停职反省,检查照写。这是对你的处理,也是给上面的交代。”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放缓,却透出一种更令人心凉的安排,“不过,考虑到你刚入行,经验不足,一味停职也不利于你认识错误。队里……和上面,讨论了一下,给你另一个选择。”
童唯兮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受害者任念现在身心状况极不稳定,需要绝对静养和安全的环境。”严骏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丈夫泽欢先生,鉴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以及他本人社会身份的特殊性,我决定派你前往协助保护其家人安全的任务。当然,是以非正式、低调的方式进行。”
他转回视线,目光落在童唯兮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考量。
“你停职期间,局里决定派你执行一项外勤任务,以非公开身份,进驻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提供的住所,负责受害者任念的近距离安全观察和情绪安抚。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你的任务就是待在那边,确保她不出任何意外,同时……远离支队,远离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换句话说,受害者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没有明确指令,不得擅自离开岗位,不得与支队其他人就案情进行任何沟通,更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接触或刺激受害者询问案情。你的主要职责,就是‘在场’和‘观察’,定期向我汇报她的基本状况即可。这,算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在实践中学习什么叫‘合适的尺度’。”
明面上,这像一个特殊的保护任务,甚至带着点“照顾”的意味。
但童唯兮听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机会?
这是流放。
是把她从核心工作中彻底踢开,扔到一个华丽的笼子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让她在无所事事和面对受害者时可能产生的愧疚中消耗时间,远离她渴望参与的案件调查,远离她刚刚起步的刑警生涯。
让她每天看着那个被她“刺激”过的受害者,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问。
比停职更让她感到冰冷和绝望。
“严队……”童唯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委屈和被抛弃感让她几乎站不稳,“这……这和停职有什么区别?把我关起来吗?我犯了错,我接受批评,接受停职写检查,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不想……”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严骏硬起心肠,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令!是考虑到各方面因素后,对你最‘合适’的安排!”
他向前一步,逼近童唯兮,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要么接受这个任务,以外勤形式度过停职期,好好‘表现’,或许还有机会回来。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剃刀般刮过童唯兮惨白的脸,“你就自己打报告,申请调离刑侦支队,甚至……辞职。”
“辞职”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童唯兮心上。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连哭都忘记了。
严骏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继续用那种冷酷剖析现实的口吻说道:“童唯兮,你以为刑警是什么?是凭着一点热血和所谓的‘正义感’就能干下去的?你看看你现在,捅了篓子,上面不满意,家属有意见,你自己除了哭和问‘为什么’,还会做什么?继续把你留在支队,你能干什么?再去刺激下一个受害者?还是继续给队里惹麻烦?”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砸下更残酷的话语:
“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觉得委屈?觉得被‘关起来’了?好啊,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回去写辞职报告。我保证,流程会走得很快。然后呢?你以为离开这里,你那些‘不明白’、‘委屈’就能解决了?带着一个‘工作失误被停职后辞职’的履历,你猜猜以后还有哪个系统内的单位敢要你?你的警察生涯,甚至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就是现实。”
他直起身,恢复了些许距离,但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缓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给你讲道理。我是在告诉你后果。接受这个‘外勤任务’,你至少还在这套衣服里,哪怕暂时被边缘化,但身份还在,未来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接受……”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那就意味着你主动放弃了这套衣服,放弃了你的岗位。自己选。”
这已经不再是“要么A要么B”的选择,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驱逐。
不接受流放,就等于自毁前程。
严骏把话说得如此之绝,不留任何幻想余地,就是要彻底击碎童唯兮任何想要抗争或辩解的念头,逼她认清自己的处境,一个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时牺牲和替换的新人,在更大的意志和规则面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所有的争辩、委屈、不解,都在这番冷酷到极致的话语面前被冻成了冰碴,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和彻骨的寒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鸣和绝望。
原来,所谓的“保护”任务,不仅是一个流放地,更是一道最后通牒。
不接受,就滚蛋。
“……我……接受任务。”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飘散在严骏办公室冷硬的空气里。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疑问,只剩下认命般的屈服。
严骏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脸上神色未动。
“具体地址和对接方式,自己决定。今晚回去准备一下。记住,管住你的嘴,也管住你的好奇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受害者的安全和平静。其他的,与你无关。出去吧。”
童唯兮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着严骏低垂的、仿佛不愿再多说一句的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整个系统抛弃、放逐的孤立感淹没了她。
她咬了咬已经渗出血丝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童唯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认真工作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那些随意议论她、刁难她的人没事,而她这个只想查清案子的人,却被剥夺了调查的资格,像一件不受欢迎的物品一样,被丢到某个豪华却冰冷的角落去看守另一个受伤的灵魂?
夜色,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沉沉地笼罩下来,也笼罩了她眼前一片模糊的未来。
童唯兮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着严骏低垂的、仿佛不愿再多说一句的头,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整个系统抛弃的孤立感淹没了她。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童唯兮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认真工作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为什么那些随意议论她、刁难她的人没事,而她这个只想查清案子的人却被停职?
夜色,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沉沉地笼罩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