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童唯兮看望任念遭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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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暖气依旧开得很足,但今天的气氛和往日不太一样。段刑靠在饮水机旁,手里端着保温杯,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

“听说了吗?童唯兮被停职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办公室的人听见。

戴仁泽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么快就传开了?”

“能不快吗?”段刑喝了口水,“昨晚严队跟她谈完话,今早人事科就发了通知。停职反省,等待处理。”

尹絮沉坐在斜对面的位置,手里转着笔,听到这里停下动作。“理由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戴仁泽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上次仓库案那个受害者任念,童唯兮去医院做笔录,把人给刺激到了。据说当时受害者就情绪激动了,病情加重,家属直接投诉到局长那儿。”

“这么严重?”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问。

“严队也被叫去局长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戴仁泽吐了口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我听说,严队也要调岗了,去后勤处。”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吸气声。

“后勤处?那不是等于……”年轻警员话没说完。

“等于边缘化了。”段刑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严队这次算是栽了。手底下的人捅这么大篓子,他这个领导能没责任?”

尹絮沉放下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起身去接水。

经过段刑身边时,她淡淡说了一句:“童唯兮刚来没多久,严队让她去,她就得去。现在出了事,责任全推给下面的人,不太合适吧?”

段刑转头看她,眼神不善:“尹姐这话说的。执行命令是没错,但执行也得看方法吧?受害者什么情况她不清楚?医院里医生家属都在,她就硬往上冲,这不是蠢是什么?”

“就是。”戴仁泽附和道,“咱们这行,光有热情不够,得带脑子。她那样问话,换谁都得急。”

办公室里其他人开始低声议论。

“我听说那受害者精神都出问题了,童唯兮还追着问强奸犯的名字。”

“家属能不生气吗?换成是你老婆被人糟蹋成那样,警察还来刺激她,你乐意?”

“严队也是,明知道那案子上面有交代,还非要去碰。”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起倒霉。”

沈镜知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警用棉服敞开着,下身是黑色修身长裤和短靴。

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妆容精致,气质冷冽。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她扫了一眼众人。

“沈姐早。”戴仁泽立刻换上笑脸,“我们在说童唯兮停职的事。”

沈镜知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放下文件,脱掉棉服挂好。“有什么好说的。工作失误,停职反省,正常程序。”

“可严队也要调走了。”段刑说,“去后勤处。”

沈镜知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那也是上面的决定。你们有这闲工夫议论,不如把手里案子办好。仓库案后续报告都交了吗?”

几个人讪讪散开。

尹絮沉端着水杯回到座位,看了眼沈镜知。沈镜知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姐,”尹絮沉开口,“你觉得童唯兮这事,处理得重了吗?”

沈镜知抬起头,目光平静:“重不重不由我们评判。她刺激受害者是事实,家属投诉是事实,造成不良影响也是事实。停职反省,写检查,没什么不对。”

“可她才刚来……”

“刚来就更该谨慎。”沈镜知打断她,“穿上这身衣服,就得承担这身衣服的责任。受不了,可以走。”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段刑笑出声:“沈姐说得对。咱们这儿不是幼儿园,没那么多照顾新人的说法。干不了就别干。”

戴仁泽也点头:“其实说起来,童唯兮那小姑娘,长得挺漂亮,身材也好。当刑警风吹日晒的,可惜了。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多好。”

“怎么,你有想法?”段刑揶揄道。

“我可不敢。”戴仁泽推了推眼镜,“人家有男朋友,杜渐之那小子盯得紧着呢。”

说到杜渐之,有人看向角落那个空着的办公位。

“杜渐之今天没来?”

“请假了。”尹絮沉说,“早上打过电话。”

“估计是去找童唯兮了。”段刑嗤笑,“小情侣嘛,出了这事肯定得安慰安慰。”

办公室里又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笑。

沈镜知皱起眉,但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文件。

走廊另一端,局长办公室里,方振国正在接电话。

“是,处理了。童唯兮停职,严骏调岗去后勤处。对,暂时就这样。”他声音平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指有些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振国连连点头:“明白。我们会注意影响。受害者那边不会再派人打扰。好,好,再见。”

挂断电话,他长长吐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昨晚泽欢打来的那个电话。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警告意味比上次更重。

“方局长,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妻子需要安静,如果警方再有人来打扰,我不保证会采取什么措施。”

方振国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泽欢的背景,知道这个家族在本地乃至省里的能量。

一个仓库绑架案,牵扯出五十公斤毒品,二十多个嫌疑人,本来已经可以结案,功劳也全给警局了,毒贩一个也没跑。

但严骏非要深挖,非要查受害者那条线。

现在好了,严骏被调去后勤,童唯兮停职,案子到此为止。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后勤处王处长来一趟。”

“是。”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的男人敲门进来。

“局长。”

“坐。”方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严骏今天去你们那儿报到,你安排一下。车辆管理科缺人,让他去那儿。”

王处长愣了一下:“严骏?刑侦支队那个副队长?”

“对。”

“这……局长,他一个搞刑侦的,来管车是不是……”

“这是工作需要。”方振国语气不容置疑,“你按安排执行就行。另外,给他安排个单间办公室,离其他人远点。”

王处长明白了什么,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还有,”方振国补充道,“他有什么工作上的要求,尽量满足。但涉及案件调查、调阅卷宗这些,一律不准。”

“是。”

王处长离开后,方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他心里有点冷。

同一时间,童唯兮家里。

她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

藏蓝色警用棉服放在一旁,今天她没穿警服,而是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毛呢半身裙,黑色加绒打底袜包裹着修长的腿,脚上穿着短靴。

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眼睛还有些肿。

手机在床上震动,屏幕上显示“杜渐之”。

童唯兮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又响起来。

她拿起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昨晚她哭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化妆,换衣服。

严骏给她的任务内容很简单:以非公开身份进驻,负责任念的近距离安全观察和情绪安抚。

说白了,就是去当保姆。

童唯兮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和棉服,走出家门。外面很冷,昨夜又下了雪,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她走到路边打车,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

上车后,她报出医院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坐稳啦。”

“嗯。”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车子。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第一国际医院主楼前。

童唯兮付钱下车,熟悉的白色流线型建筑再次映入眼帘,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寒风卷过医院前空旷的广场,她裹紧了身上的米白色棉服,快步走向通往私人护理区的独立入口。

入口处的玻璃门紧闭,里面同样站着两名身穿医院安保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比普通区域的保安更加警惕。

童唯兮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人已经抬手示意她止步。

“请出示探视凭证或预约信息。”安保人员的声音透过门禁对讲器传出,有些失真。

“我来看望任念女士。”童唯兮尽量让声音平稳。

安保人员操作着手边的平板电脑,几秒后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任念女士的病房目前谢绝一切非指定人员探视。名单上没有您的信息。请问您是?”

“我是她的朋友。”童唯兮说,心里有些发虚。

“抱歉,朋友不在许可名单内。只有直系亲属及泽先生特别指定的人员可以进入。”安保人员语气礼貌但毫无转圜余地,“请您理解,这是为了患者的绝对静养。”

“我理解,但我真的只是看看她,不会打扰她休息。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帮我向泽先生通报一声?”童唯兮试图争取。

“对不起,没有预约或名单确认,我们不能放行,也不能擅自联系泽先生。”另一名安保人员补充道,态度同样坚决。

就在这时,通往内部区域的电梯“叮”一声开了,走出两个人高马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是泽欢安排在任念病房外的贴身保镖,平头那位和稍年轻的那位。

他们显然是被入口处的动静引来的。

平头保镖一眼就认出了童唯兮,眉头立刻拧紧,大步走过来,隔着玻璃门,脸色很难看:“怎么又是你?”

年轻保镖也跟上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

“我……我来看看任女士。”童唯兮面对他们,上次不愉快的记忆和现在的尴尬处境让她脸颊有些发烫。

“看什么看?还嫌上次惹的麻烦不够大?”平头保镖语气很冲,几乎是指责,“因为你那几句‘问话’,任小姐当晚高烧反复,情绪差点崩溃!泽先生发了好大的火,害我们哥俩被扣了半个月薪水,还被训得跟孙子似的!你现在还有脸来?”

“我不是来问话的!”童唯兮急忙解释,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路过病人家属的侧目,“我保证,我就是看看她,不说话都行!”

“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年轻保镖也忍不住开口,还带着一丝怨气,“上次你也说是正常问话,结果呢?我们就是听信了你这套,才放了行,后果呢?我们的饭碗差点砸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平头保镖对着里面的医院安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处理,然后对童唯兮下了最后通牒:“泽先生明确命令过,除了医生、护士和苏芮助理,任何人不得靠近任小姐病房。你不在名单上,赶紧走,别在这儿影响医院秩序,也别让我们难做。”

“我就等在门口不行吗?等她情况好点,或者等泽先生来……”童唯兮不肯放弃,这是她的任务,尽管这任务让她感到无比屈辱。

“等?”平头保镖几乎气笑了,他指了指走廊深处,“病房在那边,但这整个私人护理区你都进不来。你在外面等,等一天、等一年,也见不到人。我们不会帮你传话,泽先生更不会见你。姑娘,听句劝,走吧,别白费力气了,也给我们条活路。”

两个保镖说完,不再理会她,转身朝电梯走去,边走边低声对医院安保交代:“看紧了,这人绝对不能放进来。再出岔子,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医院安保人员闻言,看向童唯兮的眼神更加疏离和防范,仿佛她是什么危险分子。

童唯兮被彻底挡在了冰冷的玻璃门之外。

门内是温暖明亮、寂静有序的走廊,门外是灌着寒风的医院通道。

她看着保镖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面前两个面无表情、如临大敌的安保,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再次涌上来。

她知道保镖说的部分是事实,上次她的询问可能真的刺激到了任念。

她也理解他们因自己受罚的怨气。

但这一切都不是她主动挑起的,她只是执行命令,现在却要承担所有后果,连弥补或单纯看一眼的机会都被剥夺。

她咬着下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离开,而是在门禁外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区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是冰冷的金属材质,隔着厚厚的毛呢裙和打底袜,依然能感到寒意。

她就这样坐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和里面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

有时,她的视线会和里面值班的安保对上,她会忍不住瞪过去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凶狠,更多的是不甘和一丝孩子气的执拗,配上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清澈却带着委屈的大眼睛,模样确实有几分可爱的倔强。

里面的安保人员被她瞪得有些无语,互相交换个眼神,摇摇头,索性扭过头不去看她,但坚守岗位的姿势丝毫未变。

他们可不会因为对方看起来可怜或者可爱就违背命令,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时间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偶尔响起的广播声中缓慢流逝。

童唯兮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手脚渐渐冰凉,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保护观察”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让她坐冷板凳、看冷脸的结局。

她连被保护对象的面都见不到,又何谈“保护”和“观察”?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致的流放,一个让她认清自己处境的冰冷囚笼。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内,关于她和严骏的议论仍在继续发酵,各种版本的流言在电话、微信和交头接耳中扩散,而她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独自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守着那扇永远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清晨的外贸分公司的写字楼在冬日的灰白天色里亮起零星灯光。

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暖风,混合着隔夜咖啡渣和廉价香薰的气味。

走廊地毯吸足了湿气,踩上去有些发软。

林薇薇裹着件米白色仿皮草短外套走进女洗手间,外套下是黑色紧身针织连衣裙,裙摆勉强遮住大腿根部,腿上裹着透肉的黑丝,脚上踩着十厘米的细跟过膝长靴。

她对着镜子补口红,猩红的膏体在嘴唇上抹开。

隔间里传来冲水声。

苏曼卿推门出来,身上是酒红色深V领毛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半截被肉色蕾丝胸罩托起的乳沟。

下身是包臀皮裙,黑色丝袜在膝盖处有勾丝。

“早啊薇薇。”苏曼卿走到洗手池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香水往脖颈和胸口喷。

“早。”林薇薇从镜子里扫她一眼,“穿这么骚,今天有约?”

“能有什么约。”苏曼卿撇撇嘴,对着镜子整理毛衣领口,故意把一边往下拉了拉,让乳沟露得更明显,“这不任总监不在,办公室里死气沉沉的,总得找点乐子。”

提到任念,林薇薇涂口红的动作顿了顿。她拧上盖子,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双手抱胸。

“哎,听说了没?”苏曼卿凑过来说道,“任总监那事儿。”

林薇薇撇嘴,涂着闪粉眼影的眼睛翻了翻。“能没听说么?全公司都在传。说是出差期间突发急病,住院了。哼,骗鬼呢。”

“就是。”苏曼卿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胸脯压在隔断板上,挤得更加汹涌,“我表姐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她说根本没见过任念这个人住院。倒是前阵子,急诊科收了个浑身是伤的女人,下体撕裂,高烧昏迷,但登记名字不是任念。”

“真的假的?”林薇薇眼睛亮了。

“我还能骗你?你也不想想,她跟谁一起出的差,刘强啊!”林薇薇往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刘强也‘生病’请假了,到现在没回来。两个人同时出差,同时‘生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任念那女人平时装得多清高,穿衬衫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开会时腿并得紧紧的,一副生怕男人多看一眼的样子。结果呢?跟下属出差就‘病’了。”林薇薇捂着嘴笑起来,笑声尖细。

“该不会是俩人搞一块儿,玩得太嗨,得了什么脏病吧?艾滋?梅毒?啧啧,平时装得跟圣女似的,白衬衫扣子系到下巴,裙子长到脚踝,结果背地里玩这么开。”

“不至于吧……”苏曼卿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明显兴奋起来,“任总监看着不像那种人。”

“女人脱了衣服不都一个样。装得越正经的,骨子里越骚。你没看刘强平时看她那眼神?跟狗见了肉似的。俩人出差在外,酒店房间门一关,谁知道干了什么。” 林薇薇冷笑着,滔滔不绝的讲道,“而且关了灯有区别?再说,有些女人就喜欢被下贱男人搞,越是被糟蹋越来劲。你看任念平时那个端着的样子,指不定私下多饥渴呢。”

“谁知道呢。”苏曼卿弹了弹烟灰,“不过刘强那小子,倒是艳福不浅。任念那身材,啧啧,奶子大屁股翘,腿又长,扒光了不知道多骚。”

“肯定骚。”林薇薇舔了舔嘴唇,“你看她走路那样子,屁股扭得,恨不得全公司的男人都盯着看。装什么清高。”

两人正说得起劲,旁边财务部的赵志斌正好经过。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油亮,听见她们的话,他脚步顿了顿,推了推金丝眼镜,看见她们在,点了点头。

“赵会计早。”苏曼卿挤出笑容。

赵志斌没应声,径直走进男厕隔间。门关上后,林薇薇翻了个白眼。

“老色鬼。”她用气声说,“上次开会眼睛都快钻任念裙子里去了。”

苏曼卿咯咯笑起来,声音刻意放得娇媚:“男人嘛,不都那样。”

林薇薇嘴角扯出弧度:“那可热闹了。等任总监回来上班,全公司都知道她被搞进医院了。看她以后还怎么装。”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补完妆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走廊里陆续有员工到来,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八点半,销售部办公区已经坐满大半。

陈琳芳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格纹短裙,腿上裹着厚实的黑色连裤袜,正低头整理报表。

郭磊坐在她斜对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余光却往她裙摆下扫。

“琳芳。”坐在后排的王锐探过头,他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夹克,里面是件领口发黄的衬衫,“任总监那项目的数据你那儿有备份吗?我这边找不着了。”

陈琳芳抬头:“有,我发你邮箱。”

“谢了。”王锐咧嘴笑,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停,“你今天这毛衣挺好看。”

陈琳芳没接话,低头继续工作。郭磊瞥了王锐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重了些。

九点整,内部通讯软件弹出全员通知:十五分钟后大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各部门经理及骨干员工务必参加。

办公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事啊这么急?”

“不知道,贺总刚发的通知。”

“是不是任总监那边有消息了?”

“嘘……小声点。”

九点十五分,大会议室里坐了近三十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部门经理坐在前排,后面是各业务骨干。

暖气开得很足,几个穿厚外套的人已经开始出汗。

贺峰坐在主位,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他左手边坐着秘书宋雅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黑色修身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针织开衫,裙子短到坐下时大腿完全暴露,肉色丝袜包裹着线条匀称的小腿。

贺峰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任念平时的座位。

“人都到齐了?”贺峰扫视一圈,声音平稳。

宋雅雯低头确认名单:“销售部还缺两人,在赶回来的路上。”

“不等了。”贺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直接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有两件事。”贺峰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第一,关于销售总监任念的情况。任总监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具体复工时间待定。”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语气更加坚定:“公司管理层经过讨论决定,在任总监休养期间,她的工资福利照常发放。希望她能安心休养,早日康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面露惊讶。

贺峰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任总监这些年为公司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她需要时间恢复,公司理应提供支持。这也体现了我们一直倡导的‘以人为本’的企业文化。”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

“第二,”贺峰顿了顿,“在此期间,销售部工作不能停。经总公司研究决定,任命原行政助理苏芮为销售部代理总监,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后排的苏芮。

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衬衫和包臀裙,腿上依旧是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肤色丝袜,高跟鞋鞋跟细而尖。

她坐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贺峰。

“苏芮。”贺峰看向她,“上来说几句。”

苏芮站起身。大衣已经脱掉搭在椅背上,衬衫和包臀裙勾勒出清晰的腰臀曲线。她走到会议桌前,在任念的空位旁站定。

“感谢总公司的信任。”她开口,声音清晰冷静,“在任总监休养期间,我会暂代销售总监职责,确保部门工作正常运转。各项目进度我已跟进,今天下午会与各项目负责人单独沟通。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她说完,朝贺峰微微颔首,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问题吗?”贺峰问。

技术部经理举起手:“贺总,苏芮……苏总监之前是行政助理,对销售业务可能不太熟悉。这个安排是不是……”

“总公司的决定。”贺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余地,“苏芮一直跟着任总监,对所有项目细节都清楚。我相信她能胜任。”

那经理讪讪放下手。

“还有其他问题吗?”贺峰环视一圈。

没人说话。

“散会。”贺峰站起身,“苏芮留一下。”

人群陆续起身,椅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低语声在会议室里蔓延开,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苏芮身上。

她坐在原位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走到贺峰面前。

贺峰没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宋雅雯收拾完文件,看了苏芮一眼,转身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坐。”贺峰说,自己也在会议桌旁坐下。

苏芮在他对面落座,双腿并拢斜放,手搭在膝盖上。

“感觉如何?”贺峰问,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没什么特别感觉。”苏芮回答,“工作而已。”

贺峰吐出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透过烟雾打量她:一丝不苟的圆髻,冰冷的眼镜,扣到顶的衬衫领口,包裹在丝袜里修长笔直的小腿。

还有那张脸上永远平静无波的表情。

“任念的事,”贺峰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住院了。”苏芮说,“具体病情不清楚。”

“你昨天去医院了。”

“探望上司,应该的。”

贺峰笑了,笑容没到眼底:“你倒是忠心。”

苏芮没接话。

“总公司这个任命,”贺峰话锋一转,“很突然。连我都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

“我也很意外。”苏芮说。

贺峰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像探针一样锁在苏芮脸上:“是吗?”他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不过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任念的丈夫,泽欢,似乎和总公司的几位董事私交不错。这次她休养期间的特别安排……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这层考虑在里面。”

他语气放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实则仔细观察着苏芮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你觉得呢?”

苏芮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放在笔记本旁,动作平稳。

她抬起眼,迎上贺峰的视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贺总,人事安排和公司决策,我一向只依据正式通知和规章制度来理解。至于您说的这些私人交情,”她顿了顿,“我不清楚,也不在职责范围内需要清楚的事。”

“也对,你不清楚这些。”贺峰把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灰缸里,“不过既然上来了,就好好干。销售部这摊子不轻松,尤其是现在任念不在,底下那些人未必服你。”

“我会处理。”苏芮说。

“最好如此。”贺峰站起身,“你的办公室就是任念那间,门牌名已经换了。需要什么跟行政部说。另外,下午我要看上个季度的销售分析报告,你准备一下。”

“好的贺总。”

贺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脚步。

“苏芮。”

苏芮抬头看他。

“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贺峰的声音很平,“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里只剩下苏芮一个人。

她坐在原位没动,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那是任念的位置。几秒钟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裙摆,拿起大衣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碰见几个正要回工位的员工。看见她,那几人立刻压低交谈声,加快脚步走开。苏芮视若无睹,径直走向电梯。

销售总监办公室在十六层东南角,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观。

苏芮推门进去时,行政部的人正在更换门牌。

原来的“销售总监 任念”已经被取下,换成了“销售总监 苏芮”。

“苏总监。”行政部的小姑娘看见她,有些紧张地站直,“马上就换好了。”

“不急。”苏芮走进办公室。

房间还保持着任念离开时的样子。

深棕色实木办公桌,黑色皮质转椅,书架整齐排列着行业报告和项目文件。

窗边摆着两盆绿植,叶子有些发蔫。

苏芮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椅子还残留着任念常用的香水味,很淡,混合着皮革和纸张的气味。

她打开电脑,输入密码,任念的生日,她一直知道。

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她滚动鼠标,一封封点开查看。

项目进度汇报,客户询价,合同草案,部门周报……大部分邮件抄送了她,但收件人一直是任念。

她开始回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语气专业简洁。处理完十几封邮件后,内线电话响了。

“苏总监,”前台林薇薇的声音,甜得发腻,“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签收。”

“送进来。”

几分钟后,林薇薇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那件仿皮草外套已经脱掉,只穿着紧身针织连衣裙。

裙子领口开得大,弯腰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时,乳沟一览无余。

“苏总监,这是行政部整理的部门通讯录更新版。”林薇薇直起身,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您这儿视野真好。”

苏芮接过文件夹翻开,没抬头:“还有事吗?”

“没,就是……”林薇薇顿了顿,脸上堆起笑容,“恭喜您升职。以后还请多关照。”

“分内工作,谈不上关照。”苏芮在文件上签字,递还给她。

林薇薇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苏总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销售部有些人……对您接任这个位置可能有点意见。”林薇薇压低声音,“尤其是那几个老资历的经理。他们说您之前就是个助理,没做过什么业务,恐怕……”

“恐怕什么?”苏芮抬眼看她。

林薇薇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笑容有点僵:“恐怕镇不住场子。不过我觉得他们多虑了,您能力肯定没问题。”

“谢谢。”苏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没其他事的话,去工作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林薇薇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开。门关上后,苏芮停下敲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与此同时,办公区炸开了锅。

“我操!什么情况?”

“总公司直接任命?连贺总都不用通知?”

“苏芮这骚货爬上谁的床了?代理总监?她也配?”

“任念到底什么病啊?长期休养?工资照发?这待遇也太离谱了吧!”

“操!她以为她是谁啊!”

“一个行政助理,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装什么逼!看她那骚样,黑丝高跟,不知道晚上被谁操呢!”

“肯定是爬上总公司哪个领导的床了,不然能直接成代理总监?”

“任念也是,病得真是时候。说不定就是被她气病的。”

林薇薇脸色铁青,指甲掐进掌心。“贱人!装得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苏曼卿咬着电子烟嘴,眼神阴狠。“等着瞧。销售部那帮人精,能服她?我看她这个代理总监能当几天。”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重新戴上眼镜,点开内部通讯软件,在销售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销售部全体会议。所有人员务必参加,不得缺席。”

消息发出后,群组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弹出回复:

“收到。”

“明白。”

“好的苏总监。”

苏芮关掉对话框,点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任念电脑里加密保存的客户资料,密码是她们俩都知道的那串数字。

她打开,浏览,记录,整理。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推门进来的是陈琳芳。她手里拿着饭盒,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苏总监,我看您没去食堂……帮您带了份饭。”

苏芮有些意外:“谢谢,放桌上吧。”

陈琳芳把饭盒放在办公桌角落,没立刻走。她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还有事?”苏芮问。

“苏总监,”陈琳芳鼓起勇气,“任总监她……真的病得很重吗?”

苏芮看着她。女孩脸上是真切的担忧,不似林薇薇那种假惺惺的关心。

“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苏芮说,“具体病情我不清楚。”

“哦……”陈琳芳低下头,“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

“这样啊。”陈琳芳沉默了几秒,“那……您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叫我。销售部那些报表和客户资料我都熟悉。”

苏芮点点头:“好。”

陈琳芳这才转身离开。门关上后,苏芮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饭。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没什么胃口。

下午一点五十分,销售部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二十几个销售专员和经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苏芮推门进来时,谈话声戛然而止。

她走到会议桌前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今天下午她换了身衣服——深蓝色修身西装套裙,里面是酒红色丝绸吊带,领口开得比平时低,能看见锁骨和一小片胸脯。

裙子长度在膝盖上方十公分,黑色不透光丝袜包裹着腿部线条,高跟鞋依旧是细跟。

“都到了?”她扫视一圈。

有人应声,有人点头。

“好,开始。”苏芮打开文件夹,“先说本月业绩。截止上周五,部门整体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二,落后进度十三个百分点。其中华东区最差,完成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她抬眼看向坐在第三排的中年男人:“李经理,解释一下。”

被点名的男人额头冒汗:“苏总监,这个月华东区几个大客户项目延期,所以……”

“项目延期不是理由。”苏芮打断他,“合同签了吗?签了。预付款收了吗?收了。客户单方面延期,为什么没有跟进条款?为什么没有争取补偿?为什么没有启动备选方案?”

一连三个为什么,问得李经理哑口无言。

“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华东区的补救方案和新的时间表。”苏芮在笔记本上记录,“做不到,你这个月的绩效扣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芮继续往下说,一个个项目过,一个个数据核对。

谁负责的客户,谁跟的单子,谁犯的错误,她如数家珍。

有经理试图辩解,被她用更详细的数据和条款堵回去。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没人敢走神,没人敢插科打诨。

苏芮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钉在实处。

她不提高音量,不拍桌子,可那种压迫感比任念在时更甚。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

“任总监休养期间,部门一切标准照旧。该完成的业绩必须完成,该跟的项目必须跟上。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想法,工作上,我要看到结果。”她站起身,“散会。”

人群默默起身离开。苏芮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任念教的呗。”

“这也太狠了,李经理都快被骂哭了。”

“等着吧,以后日子不好过……”

苏芮没回头,径直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口气,这才摊开手心,一层薄汗。

她在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无声地徘徊了几个来回,最终在窗前停下,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牢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泽先生,是我,苏芮。”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先前的紧绷,“任命传达了,刚主持完销售部的会议。”

“现场反应如何?”泽欢的低沉声音从听筒传来。

“预料之中的波动,但可控。”苏芮语速平缓,“贺总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他应该不会轻易放手。”

“他的反应不重要。”泽欢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惯有的、冷淡的掌控感,“你的任务是稳住,确保念念负责的核心业务板块平稳过渡。其他杂音,不必理会。”

“明白。”苏芮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念姐……她今天还好吗?”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顿,泽欢的声音略微缓和了些:“嗯,比前几天好些,能在护工陪同下走动了。只是记忆恢复方面,”他停了一下,“进展缓慢。”

“慢慢来,总会好的。”苏芮轻声说,像是安慰对方同时也是说服自己。

“你有心了。”泽欢难得地接了一句,甚至补充道,“如果不算太忙,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她。她偶尔清醒时,会问起公司的事,问起你。你来说说,或许比医生护士更管用。”

这邀请让苏芮微微一怔,但她很快应道:“好,我会安排时间。”

“嗯。”泽欢应了一声,临挂断前,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自己那边呢?接手这一摊,压力不小。贺峰若有什么动作,及时告诉我。”

这句意外的、近乎长辈式的询问,让苏芮喉间一哽。她迅速调整呼吸:“谢谢泽先生关心,我能处理。”

“那就好。保持联络。”

通话结束。

办公室重归寂静。

苏芮慢慢走回宽大的办公椅坐下,没有立刻投入工作。

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色小镜。

镜中的女人妆容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澜,唇色是恰到好处的豆沙红,每一处都透着精心维持的得体与距离。

她静静地看了镜中人片刻,然后“啪”地一声合上镜子,将它放回原处。仿佛也将某一刻泄露的细微情绪,妥帖地收藏了起来。

转身,面向电脑屏幕,光亮映亮她毫无波澜的脸。她点开邮箱,开始一封封地处理邮件,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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