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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下午两点半,阳光稀薄。
锐眼信息咨询事务所内,大厅和走廊的过道空气里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混合着打印纸和咖啡的味道。
沈瑶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薄薄一层羊绒紧贴在身上,把胸脯裹得紧绷绷的,奶头在面料上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
下身是条黑皮短裙,刚过大腿中段,包着屁股绷得快炸开,走路时裙边不停往上窜。
腿上是加厚的黑丝袜,袜口勒进大腿根的肉里,隐隐能看见内裤边的痕迹。
脚踩过膝高跟长靴,靴筒和袜边之间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肉,大概五厘米宽。
外面披着深灰羊毛大衣,敞着怀,里面的紧实身段一览无余。
事务所里很安静,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
开放式办公区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沈瑶的同事。
他们看见沈瑶进来,抬头打了招呼,又继续工作。
沈瑶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毛衣的领口很高,但面料弹性很好,她弯腰从抽屉里拿文件夹时,领口被胸脯撑开,露出一小片胸口肌肤和黑色胸罩的边缘。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这半年的账目记录。
泽欢的委托从今年夏天开始,到现在,总共一百七十三天。
每天费用一万,总共一百七十三万。
之前已经结算了一百六十七万,这些钱一直在沈瑶的个人账户里,她没有动。
剩下的六万,泽欢还没给。
沈瑶拿着档案袋走到财务区。
财务李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打扮素净保守。
沈瑶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
“李姐,泽欢那个委托的结算。”沈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深色的档案袋旁边,白色的卡片显得格外醒目。
“之前陆续结算的款项,一共一百六十七万,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六个八。你把这笔钱入事务所的公账,年底了,看着给大家安排福利或者奖金。”
李静拿起银行卡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沈瑶,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全部入公账?这笔委托……是你独立跟进的。”
“委托是事务所接的,款项自然归事务所。”沈瑶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规章制度,“按流程办就行。”
李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最终还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沈瑶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里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裴觉远走了出来,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他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马克杯,杯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气。
“回来了?”裴觉远很自然地走到沈瑶面前,距离恰到好处地停在朋友兼合作伙伴的亲近范围内,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像是随意扫视般,掠过她高领黑色毛衣包裹的纤细脖颈和起伏的曲线,扫过剪裁合体的包臀裙,最后落在她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今天她穿了不透光的黑色连裤袜,衬得腿部线条更加利落。
“嗯。”沈瑶应了一声,侧身想从他身边过去。
裴觉远却仿佛不经意地,用拿着杯子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刚好挡在了她最顺滑的移动路径上。
他的视线回到她脸上,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有些幽深难辨。
“你那个顾客,泽欢那个长期监控委托,这几天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之前你不是每天都会定时汇报进展么。”
“委托还在,只是近期暂时没有需要跟进的突破点。”沈瑶看了看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是职业性的平静。
裴觉远抿了口咖啡,喉结微滚,装作不经意地抛出一句的说道,“对了,那个委托的费用……我记得是日结,每天一万?从开始到现在,快……半年了吧?就算中间有间隔,总额也应该有一百七十多万了。上次听你提过一嘴结算的事,后续都结清了吗?”
沈瑶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想起自己并没提过具体金额,但裴觉远作为事务所的副负责人,了解大体佣金模式并推算出大概数字,也属正常,“大部分结了。”
“大部分?”裴觉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措辞,他往前稍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地缩短。
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后调混合着咖啡的醇苦气息,隐隐约约地将沈瑶笼罩。
“让我算算……按最保守的一百七十天算,也该有一百七十万。你刚才给李静的卡……”他目光瞥向财务桌,“是一百六十七万?”
他的计算精准而迅速。沈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泽欢最近家里有些事,剩下的尾款不急。”
“家里有事?”裴觉远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但那双看着沈瑶的眼睛却格外专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严重吗?我记得他妻子……是叫任念吧?之前好像听你提过她身体不太好。”他这话说得模糊,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联想。
沈瑶避开了他的目光焦点,看向他手中的咖啡杯。“私事,我不清楚。委托费用的事,我会处理。”
“你会处理?”裴觉远低声说道,“沈瑶,我们认识十年了。公是公,私是私。一天一万,六天就是六万。这笔钱对泽欢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事务所,尤其是年底的账目来说,不是小数。拖久了,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他家里有事,现在去催款不太好开口?如果觉得为难,”他微微倾身柔和的说道,“我可以去。毕竟,我也是事务所的负责人之一,由我出面谈剩下的费用,合情合理。你就不用为难了。”
“不用。”沈瑶立刻拒绝,“我说了,我会处理。泽欢先生不是会赖账的人,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自然会把尾款结清。现在没必要去催。”
裴觉远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底那抹幽深的东西似乎浓了些。他没有立刻反驳,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只是不想你……因为顾及情面,让事务所吃亏。”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沈瑶周身,最后停在她紧抿的唇瓣上,“毕竟,这个事务所是我们的心血。你跟进这么久的单子,我更不希望出任何岔子。”
沈瑶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以及他话语里隐约的、别样的意味。
她微微吸了口气,避开他过近的压迫感,侧身彻底从他身边绕了过去,“我知道。我先回座位了。”
裴觉远没有阻拦,看着沈瑶挺直而疏离的背影走向她的工位。直到她在电脑前坐下,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而坐在座位上的沈瑶,打开电脑屏幕,映出的冷光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裴觉远站在原地,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沈瑶刚放下的那张银行卡上,又缓缓移到李静正低头处理的账目单据。
就在沈瑶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时,裴觉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寻常的语调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走到半途的沈瑶听见。
“对了,李静,”他转向财务轻松说道,“上个月底,泽欢先生那边是不是有一笔六万的跨行转账,备注是‘尾款’?我记得当时系统好像有提示,但后来没见入账明细,是不是银行延迟了?你查一下看看。”
李静闻言,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几秒后抬头,有些疑惑地推了推眼镜:“裴副所,系统里没查到上个月底有泽欢先生的六万转账记录。最近一笔来自泽欢先生账户的入账,是……十二天前,金额五万,已经并入沈瑶姐刚才交来的总账里了。”
裴觉远“哦”了一声,仿佛只是随口确认,“可能是我记错了?还是说……泽欢先生最近这次结算,只给了五万?合同约定的日结标准……应该没变吧?”
“最近一次结算周期,泽欢先生根据实际有效工作天数做了调整,具体细节我与他直接确认过。”沈瑶转身面对裴觉远回答道。
“原来如此。”裴觉远点点头,表示理解,“调整了结算方式啊……看来泽欢先生那边的情况,确实比我们想象的更‘灵活’。”
他没再追问具体“调整”是什么,也没再提那“消失”的差额。
但这种点到为止、留白巨大的问法,比直接指控更让人不适。
它成功地在李静心中埋下了疑问,也把沈瑶推到了一个需要更多解释、否则就显得心虚的位置。
沈瑶也意识到,裴觉远今天不打算让这件事轻易翻篇。
果然,裴觉远仿佛只是闲聊般,又补充了一句,这次是对李静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沈瑶耳中:“既然结算方式有调整,那之前的支付记录和合同底稿,最好也再核对一下,确保我们整个委托的账目清晰无误。毕竟是大单,又是长期合作,细节上不能出纰漏。”
他这是要把对账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委托周期,名义上是财务严谨,实则是要将沈瑶经手的、与泽欢相关的所有资金往来都置于审查之下。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绷。
沈瑶交出一百六十七万的“无私”举动,在裴觉远接连的“细心发现”和“合理建议”衬托下,隐隐蒙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裴觉远说完那句“细节上不能出纰漏”,并未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等待沈瑶的反应。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又滞重了几分,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稀疏了下去。
沈瑶看着裴觉远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开放式办公区继续了,“关于结算细节和账目核对,有些涉及客户隐私和委托特殊性的部分,需要单独沟通。裴副所,不如我们进你办公室详谈?”
裴觉远似乎对她的提议毫不意外,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计划得逞般的微光,态度无可挑剔的说道:“当然,细节确实需要厘清。这边请。”
沈瑶没有看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她也能感觉到背后,来自李静和其他同事若有若无的目光。
裴觉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伸手为沈瑶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她进去后,自己也步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洁。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两侧是高大的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小沙发和茶几。
下午偏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瑶没有选择沙发,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站在访客的位置,转过身,面向随后走到桌后的裴觉远。
她将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是一个标准的、带着防御意味却又保持专业的姿势。
裴觉远没有立刻坐下。
他绕过桌角停在距离沈瑶更近一些的侧方,将手中的咖啡杯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看似放松,却无形中占据了空间上的主动。
“现在没有外人了,沈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只有认识十年,一起打拼七年的……我们。刚才在外面,有些话不方便说透。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泽欢这笔委托,到底还有什么‘特殊性’,是连我这个合伙人,都不能完全了解的?那一万块的差额,你所谓的‘按有效工作日调整’,具体依据是什么?还有……”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再次掠过她胸部,试探的问道,“你最近的变化,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吗?”
“还是说,”裴觉远压低声音说道,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凝着一片看不透的幽暗,“那六万尾款,其实泽欢已经私下给你了,只是……没走事务所的账?”
沈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看着那张熟悉了十年的脸上,此刻的表情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裴觉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一百六十七万,一笔不小的数目,在你个人账户里躺了不短的时间。现在年底了,你突然拿出来,以‘福利’的名义充公……沈瑶,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尤其是,最近你的一些……消费选择,似乎比以往更……有品味了。”
他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那是在质疑她挪用了公款,或是至少利用了资金的时间差为自己谋利。
沈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但她极快地将其压制下去,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痕。
她向后退开半步,拉开那令人不适的过近距离。
“银行卡的流水,开户以来的所有记录,李静那里有备份钥匙,你可以随时调阅核对。每一笔钱的进出时间、金额,都和委托合同的结算周期对得上。这笔钱在我手里,是因为泽欢的支付习惯就是阶段性结算,而事务所的财务流程是季度集中入账。我提前拿出来,是因为年底到了,我觉得该让大家过个好年。仅此而已。如果你坚持要查,我不介意。但查完之后,我希望你能为刚才的‘提醒’,给我一个说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敲击键盘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更衬得里间的寂静令人窒息。
裴觉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沈瑶那近乎挑战的言辞,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说法?沈瑶,我们之间,已经需要用到‘说法’这个词了吗?”
“是你先用了不该用的词。”沈瑶的声音不自觉地软化了一丝,但立场依旧坚定,“裴觉远,公事公办。你怀疑资金有问题,按流程调查,我配合。但你不能……你不能用那种臆测来质问我。”
“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他道歉得很干脆,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我担心的不只是这六万,或者那一百六十七万。沈瑶,我担心的是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带着一种朋友式的关切,“这个泽欢的委托,从开始就不太一样。你投入的时间精力远超其他案子,现在又因为他家里有事,连合理的尾款催收都犹豫。这不像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每一丝情绪变化,“你从来都是最专业、最冷静的那一个。为什么偏偏对他破了例?”
沈瑶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侧头看向窗外,“他是个复杂的委托人,案子本身也有其特殊性。我只是在评估最合适的处理时机,避免因小失大,影响后续可能的合作机会。”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也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官方回答。
“只是这样?”裴觉远追问道。
“不然呢?”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裴觉远先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沈瑶无法解读的情绪。
“好吧,我信你。那六万尾款,就按你说的,再等一周。一周之后,如果还没消息,我希望你能主动去处理,或者……交由我去处理。事务所的现金流和声誉,我们不能冒险。”
“我会处理。”沈瑶给出了承诺,随即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随即关闭。
沈瑶走向自己的座位,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裴觉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
不是因为赞美,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并且用一种她不太舒服的方式点了出来。
然而裴觉远站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脸上的温和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熙攘的街道,眼神却没有焦点。
沈瑶对他有所隐瞒。这一点,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关于钱,而是关于那个叫泽欢的男人,关于那个被暂停的委托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午五点四十分,事务所的玻璃门外天色已经暗透,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
开放式办公区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沈瑶桌面的台灯还亮着,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敲完最后一段报告,保存,关掉电脑。
裴觉远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时,已经穿好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目光扫过办公区,在沈瑶身上停留片刻。
“大家今天辛苦了,年底了,手头的项目抓紧收尾,该结算的款项也及时跟进。”
这话说得平常,但几个老员工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下意识地看向沈瑶那边。
“沈瑶,晚上有安排吗?几个同事说一起吃个饭,年底了,聚一聚。”裴觉远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沈瑶。
沈瑶拎起公文包,“不了,还有事。”
“又是泽欢那边的事?”
“私事。”
玻璃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空调暖风吞没。
裴觉远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范德伟,唐立诚,刘建明,你们三个晚上有空吧?一起吃个火锅,暖和暖和。”
被点名的三人互相看了看。
范德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夹克,头发有些油腻,脸上总挂着那种讨好的笑。
唐立诚年纪稍轻,二十七八,个子不高,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
刘建明最年轻,二十五六,穿着仿名牌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个廉价的蓝牙耳机。
“有空有空!”范德伟最先反应过来,搓着手笑,“裴副所请客,那必须得去啊。”
唐立诚也点头:“刚好手头没什么急活。”
刘建明跟着附和:“谢谢裴副所。”
“那走吧,”裴觉远率先朝门口走去,“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味道不错。”
六点十分,火锅店里热气蒸腾,辛辣的香味混着牛油味充斥整个空间。
裴觉远要了个包厢,四人脱了外套坐下。
范德伟穿了件起球的深蓝色毛衣,唐立诚是格子衬衫配毛衣背心,刘建明脱掉羽绒服后露出里面印着夸张logo的卫衣。
服务员上了锅底,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起伏。裴觉远点了不少肉和菜,又要了几瓶白酒。
“来,先走一个,”裴觉远举起小酒杯,“年底了,辛苦大家。”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白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范德伟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边涮边说:“裴副所,要我说,咱们所里今年效益真不错,多亏您和沈瑶姐撑着。”
唐立诚接过话头:“是啊,尤其是沈瑶姐接的那个长期委托,一天一万,真够厉害的。我都想跟着学学,怎么接这种大单。”
裴觉远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淡淡说:“沈瑶确实有能力。”
刘建明年纪轻,说话直:“不过我听说那个委托最近停了啊?是不是客户那边出问题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裴觉远夹了块牛肉,放进碗里蘸了蘸香油蒜泥,才慢慢开口:“客户家里有些事,暂时不需要跟进。委托没停,只是暂停。”
“那费用呢?”范德伟问得小心翼翼,“一天一万,这暂停一天,可就少一万啊。”
裴觉远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费用的事,沈瑶在跟。她做事有分寸。”
这话听起来是维护,但结合他下午在事务所那番举动,三个男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唐立诚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裴副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沈瑶姐跟那个客户……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一百多万的款,在她个人账户里放了那么久,现在才拿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裴觉远没立刻反驳,只是又喝了口酒,然后摸出烟盒,抽出根烟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混进火锅的热气里。
“沈瑶跟我认识十七年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从初中到现在。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范德伟赶紧点头:“那是那是,沈瑶姐的人品没得说。”
“不过,”裴觉远话锋一转,弹了弹烟灰,“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女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三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
“裴副所,”唐立诚试探着问,“您跟沈瑶姐……这么多年了,就没想过更进一步?”
裴觉远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更进一步?怎么进?事务所开起来七年,我让她当老板,我当副手。还不够明显?”
刘建明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范德伟替裴觉远解释,语气里带着点谄媚,“裴副所这是宠着沈瑶姐呢。不然以裴副所的能力,自己当老板不是轻轻松松?”
裴觉远没否认,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点飘:“十七年。从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到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她穿那些衣服的样子。”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
“初中时候她就挺好看,但那时候还青涩。高中开始长开了,胸脯鼓起来,腰细,腿也长。好多男生追她,她一个都不理,就天天跟我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
“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我。”裴觉远说得很笃定,“后来大学也在一个学校,见面也很频繁。毕业了,她说想开事务所,我说好,我陪你。钱我出大头,人脉我跑,但她要当老板,我说行,你当。”
他又喝了口酒,喉结滚动。
“这些年,所里的大小事,表面上她做主,但哪件不是我暗地里帮着摆平?客户难缠的,我去谈;款项拖欠的,我去催;政府部门的手续,我去跑。她就坐在办公室里,穿得漂漂亮亮,见见客户,写写报告。”
范德伟连连点头:“裴副所您这是真心疼沈瑶姐。”
“疼?”裴觉远笑了声,笑容有点冷,“我是爱她。不然我凭什么这么让着她?凭什么让她当老板,我在她手下干活?”
这话说得直白,三个男人都沉默了。唐立诚小心地问道,“那您……跟沈瑶姐表过白吗?”
裴觉远摇头道,“没那个必要。十七年的相处,还需要用嘴说吗?她心里清楚。她愿意跟我一起开事务所,愿意天天跟我待在一起,这就是答案。”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建明年轻,脑子直脱口而出,“可是裴副所,万一沈瑶姐不是这么想的呢?万一她只把您当合伙人,当朋友呢?”
裴觉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沉下来。
他盯着刘建明,盯得对方头皮发麻慢慢开口:“不可能。她不是那种女人。她要是对我没意思,早就会保持距离。但她没有。她穿那些紧身衣服,短裙丝袜,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从来不避讳。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说明她心里有底,知道我看她,她乐意让我看。这是女人对男人才有的态度。”
范德伟赶紧打圆场:“对对对,裴副所说得对。沈瑶姐在咱们所里穿得最讲究,那身材,那腿……啧,不就是穿给裴副所看的嘛。”
这话说得下流,但裴觉远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隐秘的得意。
“她知道我喜欢看她穿丝袜。以前有次聊天,我随口提了句女人穿黑丝好看,后来她就经常穿。各种款式,厚的薄的,连裤的吊带的……她都穿给我看。”
他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所以你们说,她跟那个泽欢能有什么?一个客户而已,再有钱,能比得上我们十七年的感情?她能为了几个钱,就不要我了?”
这话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唐立诚眼珠一转,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是肯定不能。沈瑶姐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女人。不过裴副所,话说回来,那个泽欢确实挺有手段的。一天一万,这钱砸下来,哪个女人不动心?更何况沈瑶姐最近穿得是越来越……那个了。”
他故意没说完,留下想象空间。
裴觉远夹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灰掉在桌面上。“她穿什么,是她的自由。我从来不管她这些。她爱穿什么穿什么,爱给谁看给谁看。”
他话说得虽然大度,但语气里的冷意藏不住。
范德伟察言观色,赶紧转移话题:“裴副所,要我说,您也该主动点。送送花,送送礼物,女人都喜欢这些。您跟沈瑶姐这么多年,送过她什么没有?”
裴觉远摇头:“没送过。我觉得没必要。她要是图我送礼,那这感情就变味了。我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是……”刘建明还想说什么,被唐立诚在桌下踢了一脚,闭嘴了。
火锅还在翻滚,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
裴觉远又喝了一杯酒,眼神开始有点涣散。
“其实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傻,觉得我对她太好,让她当了老板,自己委屈当副手。”
他笑容有点扭曲的说道,“但我告诉你们,我不傻。我让她当老板,是因为我爱她,我愿意宠着她。但这不代表她真的就能骑到我头上。所里的大客户,核心资源,都在我手里攥着。她要是听话,好好跟着我,那这个老板她可以一直当下去。她要是有了别的心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范德伟额头冒出冷汗,赶紧举杯:“裴副所您多虑了,沈瑶姐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来,喝酒喝酒。”
四人又干了一杯。白酒烈,几轮下来,除了裴觉远还算清醒,另外三个都有点晕乎了。
裴觉远放下酒杯,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屏幕亮了又暗,他没给沈瑶发消息,只是盯着屏保看了几秒,那是去年事务所年会时拍的合照,沈瑶站在他身边,穿着连衣裙,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不亲不疏。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裴副所,”唐立诚大着舌头问,“那接下来怎么办?泽欢那个委托,要是沈瑶姐一直不催款,咱们所里就真不要那六万了?”
裴觉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一周。我给了她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还没动静,我会亲自去处理。”
“打算怎么处理?”范德伟问。
裴觉远没回答,只是又点了根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模糊了表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公事公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三个男人都听出了话里的狠劲。
刘建明酒劲上头,说话更没顾忌:“裴副所,要我说,就该硬气点。沈瑶姐再漂亮,也就是个女人。您对她这么好,她还不知足,那就……”
“那就什么?”裴觉远打断他,眼神冷下来。
刘建明一激灵,酒醒了一半,赶紧闭嘴。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锅还在翻滚。裴觉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差不多了,散了吧。账我结过了。”
三个男人赶紧跟着站起来。范德伟套上夹克,唐立诚整理了下毛衣背心,刘建明把羽绒服裹紧。
四人走出包厢,穿过喧闹的大堂。玻璃门外,夜风冷冽,吹在脸上像刀割。裴觉远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
范德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裴副所,您放心,我们所里都支持您。沈瑶姐要是真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唐立诚也点头说道:“是啊裴副所,您这么多年为所里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
裴觉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范德伟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深灰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三个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深夜的风带着寒意,范德伟搓了搓手,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打火机“咔嗒”几声,三点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
“裴副所这是……”范德伟吐出一口烟,话说了半截,摇了摇头。
唐立诚夹着烟,嗤笑一声,“上心?我看是上头了。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沈瑶姐在办公室接市局王处电话那回?人王处亲自打过来,语气那叫一个客气,问‘沈老师方不方便’。裴副所当时就在旁边听着,脸上啥也看不出来,手里转着笔,可笔杆子都快捏断了。”
刘建明凑近了些,酒意还没全散,说话带着热气,“这算啥。我还跟着沈瑶姐去谈开发区那块硬骨头,对方老板多横啊,结果她出去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回来啥也没说,对方接了个电话就蔫了,临走还点头哈腰。后来我才听说,电话直接通到省里某位大佬那儿了。有些关系,裴副所……怕是够不着吧?”
范德伟弹了弹烟灰,眼神在烟雾后显得精明,“所以啊,刚才里面那些话,听听就算了。‘资源都在他手里’?这话也就裴副所自己说说,咱们心里得明镜似的。所里几个最关键的钱袋子、路子,哪条不是沈瑶姐单线握着的?就说年底市里那个重点项目,评审组组长是沈瑶姐的导师,这层关系,裴副所插得上手吗?裴副所是能管人,能镇场子,可咱们这行,光能镇场子没用,得能开门,能引水。门在哪儿,钥匙在谁手里,刚才刘儿说的例子,还不明白?”
唐立诚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没错。裴副所总觉得沈瑶姐是他‘让’着才当的老板,是他在背后撑着。可反过来想想,要是没沈瑶姐那些‘钥匙’,这事务所能打开现在的局面,能接到那些标?光靠咱们裴副所扎实肯干?他刚才说什么‘她要是有了别的心思’……啧,听着硬气,可怎么动?动沈瑶,就是动所里大半的命脉。到时候,是沈瑶姐先慌,还是咱们所先倒?”
刘建明听得有些愣,“那咱们刚才还……”
“那是酒桌上的话,不得给领导顺毛捋吗?”范德伟打断他,语气带着无奈,“领导跟你吐感情苦水,你能说‘醒醒吧您’?只能顺着说‘是是是’、‘对对对’。但咱们自己心里,账得算清楚。以后所里,该听裴副所的安排听,该跟沈瑶姐的项目跟。夹在中间,多看多听少掺和,尤其是他俩之间这糊涂账,别真把自己当判官。”
三人一时无话,沉默在寒冷的夜色里弥漫。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行了,散了吧。”范德伟挥挥手,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寒风,“记住,今晚这些话,出了这个路口就烂肚子里。以后所里,眼睛擦亮点,活儿干漂亮点,别的,少琢磨。”
“以后?”唐立诚接过话,眼神在路灯下闪着光,“该干嘛干嘛。裴副所交代的事,认真办;沈瑶姐安排的活,更得用心做。夹在中间,眼睛放亮,嘴巴闭紧。别瞎掺和,更别站队。刚才里面说的那些话,出了这门咋门就给忘了。”
范德伟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进远处的积水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立诚说得对。神仙打架,咱们小鬼看着就行。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点自嘲的笑,“我看裴副所这心结,怕是难解。十七年,他自个儿编了张网,把自己缠进去了,还觉得网上沾着蜜呢。”
唐立诚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裴觉远离开的方向:“范哥说得对。不过我看啊,裴副所这心魔,难除。可惜了,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
三人一时无话,沉默地看着街上零星的车灯划过。寒风吹得他们裹紧了外套。
“散了散了,”范德伟最后挥挥手,“各回各家。记着,管好自己嘴。”
三人身影各自散去,融入霓虹闪烁的街道,仿佛刚才那番尖锐又现实的剖析,从未发生过。
裴觉远在车上,思绪飘荡回过去的时间。
十七年。
他想起初中时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穿丝袜来事务所时他心里的悸动,想起这些年无数个一起加班的夜晚,她坐在他对面,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需要说破,一切水到渠成。
他以为他掌控着大局,包括她。但现在,似乎有点不同,不过他并没有放心上,只当她是在耍小孩子情绪。
小孩子犯错,知道疼了之后才知道要回家。
一股冷意在裴觉远心头涌现,他得让沈瑶知道,这里谁做主。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骄傲,也了解她的弱点。
裴觉远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敲打沈瑶,让她乖乖听自己的话,做回那个听话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