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寒霜看着神鹤消失的方向,叉着腰笑了好一阵,笑得连飘在半空中的身形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笑够了,她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大石头后面的许晴——这姑娘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嘴角还挂着血,脸上全是泥巴和汗渍,衣服破了好几处,整个人像一块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抹布。
“行了,别装死了,走了。”冷寒霜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许晴的小腿,没反应。又踢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啧。”冷寒霜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许晴的鼻息,又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脉。
脉搏虽然弱,但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极其不符合她气质的决定——她把许晴从地上捞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
许晴虽然看着纤细,但修士的筋骨结实得很,这一扛少说也有一百来斤。冷寒霜掂了掂,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王八仙子还挺沉。”
她刚要迈步,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眩晕感。
冷寒霜的脚步顿了一下,扶着路边一棵老槐树站了片刻,等那股眩晕过去。
附身的时间太久了,她现在的状态本就虚弱得跟一缕烟似的,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
再这么耗下去,她怕是要连王大牛的身体都待不住了。
“算了,回识海歇着去。”她自言自语地说完,身形一晃,王大牛眼中的幽蓝色光芒骤然消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软了下去。
王大牛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山道上,肩头扛着一个人。
他低头一看——许晴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挂在他肩膀上,脑袋朝下,屁股朝上,破了好几个洞的衣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这这这这——”王大牛差点没把许晴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把她从肩上放下来,改成公主抱的姿势。
他抱得笨手笨脚的,许晴的脑袋从他臂弯里滑出去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稳住。
“冷寒霜!你干了什么!”他在心里狂喊。
没有回应。
“冷寒霜!”
还是没有回应。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识海里那缕幽蓝色的光点还在,只是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只剩最后一滴油的灯,微弱但还亮着。
他没有再喊了,把许晴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跑。
他跑得不算快,但胜在稳。
每一步落地都扎扎实实的,怀里的人虽然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但脑袋始终被他护在臂弯里,没有磕到碰到。
山路崎岖不平,碎石和树根到处都是,王大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停下来擦,只是把怀里的许晴抱得更紧了些。
跑了一阵,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嗯……”许晴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入目的是王大牛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憨厚的脸,和头顶不断后退的树影。
“……王大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哎!许师姐!你醒了!”王大牛低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脚下步子却没停,“你坚持住啊,我带你下山找大夫!”
许晴没有回答。
她盯着王大牛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皱成一个“川”字。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虚弱、三分愤怒、三分委屈,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脸怎么跟圆形比例分布图一样。
“你他妈的说谁是王八。”她哑着嗓子开口了,语气虽然虚弱,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一点没少。
王大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许晴甩出去。
“你说谁是王八仙子。”许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虽然还是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我那叫玄武……玄武你懂不懂……龟蛇同体、北方水神、主镇压……你他妈张嘴就说王八……”
“许师姐你先别说话了,你伤得重——”
“我还没说完呢。”许晴打断了他,抬起一只沾满泥巴和干涸血迹的手,有气无力地拍在王大牛胸口上,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但气势一点不输,“你一个金丹都没到的普通人,冲出来跟元婴境的干架,你脑子进水了?你知不知道她一刀就能把你劈成两半?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九条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勇?啊?”
许晴骂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的头靠在王大牛的肩膀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但她还是强撑着没有闭眼,嘴唇翕动着,挤出最后几句含混不清的话。
“你说你一个普通人……冲出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姬凝霜把这活交给你,是有多信任你……你他妈的,你死了你让……我怎么给凝霜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最后几个字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像一声叹息。
“……你就不怕死啊……”
王大牛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山道上小跑起来。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把许晴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
“你别死就行。你死了我也没法交差。”
进了客栈,王大牛把许晴安置在客房的床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这是姬凝霜临走前留给他的千里传音符,他慌里慌张地把符纸点燃。
符纸没被烧掉,而是亮了一下,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山头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喂?谁啊?大半夜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符纸里传出来,嗓门不小,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没等王大牛说话,那女人的声音又一转,然后立刻开始碎碎念。
“等会儿?这是姬凝霜的符纸?他妈的,怕什么来什么!我就想躲起来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你们这帮子人老是逮着我不放呢。”
接着是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动,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妈的,等着,一个一个的都给我上强度,道爷这辈子赔给你们得了。先说好啊,诊金翻倍,夜诊另算,路费报销。还有,给道爷准备一碗热乎的胡辣汤,赶了半夜的路让道爷我吃点东西没毛病吧?”
王大牛还没来得级答应,符纸就立刻烧了起来,王大牛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甩了甩手,这才没被烧着。
……刚刚那人,到底是谁啊?
没过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大牛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像是铃铛,又不完全是,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脚步声,一步一顿,像是什么人在刻意踩着某种节奏走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
咣当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身影稳稳当当地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身量很矮,才到王大牛胸口处,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屁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像是小孩拿毛笔胡乱涂鸦的。
她戴着一副圆溜溜的黑色墨镜,镜片厚得能当砖头用,映出王大牛那张憨厚的脸。
墨镜下面,她的嘴巴上方贴着两撇乌黑浓密的八字胡,胡子翘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那根拂尘——说是拂尘,不如说是一根绑了一堆铃铛和铜钱的拖把棍,她一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活像个行走的乐器摊。
“您、您是?”
女人环视屋内一周,吹鼻子瞪眼:“姬凝霜呢?”
“殿下、殿下不在……”王大牛举手示意,“我是殿下派来的杂役王大牛,找您救人的。”
“王大牛?”女人皱着眉头,隔着墨镜打量了打量王大牛,然后嫌弃地“切”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华咲绯。”
那人迈着大步跨进房门,袍角带风,声音倒是清亮,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江湖气。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许晴,伸出一根手指翻了翻许晴的眼皮,又在她手腕上搭了片刻脉,然后直起腰,墨镜转向王大牛的方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不是,我有惹过她吗?
我好像没见过她吧?
王大牛被华咲绯的态度整蒙了,只能归结为这种绝世高手性格一般都比较怪。
自家殿下的性格不也挺奇怪的。
华咲绯没理他,伸手把脸上那撇浓密的八字胡唰地撕了下来,然后又摘下墨镜往道袍口袋里一塞,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容。
她的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又大又,是漂亮的碧蓝色,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带一点自然的粉——就是上唇边缘还残留着一小道胶水干掉的痕迹,显然是刚才那撇胡子贴得太紧,撕的时候没撕干净。
整张脸跟那身粗犷的道袍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像是把一颗水灵灵的白菜塞进了破麻袋里。
她没有搭脉,没有翻眼皮,没有做任何望闻问切的动作。
就那么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沉默了大约有十息的时间,她忽然“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贫道知道了。”
王大牛一脸茫然:“不是还没看吗?您这知道了?”
“心眼看,比肉眼看得准。”华咲绯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在袖子里翻找起来。
她翻得很认真,左边袖子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符纸、三枚铜钱、半块烧饼、还有一根油条。
她皱了皱眉,把烧饼塞回去,又开始翻右边袖子,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周易》,那本《周易》看起来不是原装的,好像是套了个封皮。
封皮下面是“穿越修仙界之女同抠爆全……”还没看完,华咲绯就把书给塞了回去,瞪了王大牛一眼让他别看不该看的,最后掏了半天,在袖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乌黑,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包治百病”。
王大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华道长,这……”
“别问了,问就是机缘。”华咲菲拔开瓶塞,从瓶子里倒出一颗丹药。
那丹药也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圆滚滚的,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烧焦的艾草混着臭豆腐,又像是隔夜的韭菜盒子经过高温发酵,味道之复杂,让人闻一下就想打三个喷嚏。
王大牛捂住鼻子,眼睛都熏出了泪花:“这这这能行吗?”
“这叫包治百病丹。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靠的就是这颗药。”华咲菲把丹药递给他,墨镜下面的表情严肃得不像在开玩笑,“你给她喂下去,明早保准能下地走路。要是不能,贫道把这副墨镜吃了。”
王大牛接过丹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掰开许晴的嘴,把丹药塞了进去。
许晴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但还是本能地咽了下去。
丹药下肚的瞬间,许晴的表情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她的眉头先是猛地拧成一团,整张脸皱得像一颗核桃,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想吐又吐不出来。
然后那股痛苦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像是大脑暂时放弃了处理来自味觉的信号。
最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难吃。”
王大牛松了口气。能说话就好,说明还活着。
没过一会儿,许晴的表情就放松下来,好像是已经睡着了,甚至打了两个呼噜,然后吧砸了两下嘴巴。
“糖葫芦,好次……”
华咲绯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那两撇八字胡随着她咧嘴一笑往两边翘了起来:“看见没?能说话就说明药效上来了。行了,吃完明天就能睁眼,后天就能下地。灵力反噬得慢慢养,三个月内别跟人动手,尤其是别跟元婴境以上的打——当然你们要是非打不可,道爷也不拦着,反正回头姬凝霜还得给道爷送诊金。”
华咲绯把布袋往肩上一甩,重新戴上墨镜,又拿起那撇八字胡对着上唇比划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地塞进了口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许晴,目光里闪过了王大牛看不懂的情绪。
她抬眼,看了王大牛一眼,然后她话锋一转,嗓门又恢复了那股江湖气:“对了,胡辣汤呢?说好的胡辣汤!道爷赶了半夜的路,到现在连口热乎的都没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