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到第四天,林野待不住了。
清早,他在院里把布条一层层解下来,伤口结了痂,一道暗红的印子,从肩头斜到小臂。
他活动了两下左臂,酸,发木,但使得上劲。
痂边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夜里无意中挣开的,渗了一点血,又凝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痂,痂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层。
阿蛮端着药碗过来,他摆摆手:“不上了。结痂了,再上药,白糟蹋东西。”
阿蛮把碗搁下:“那今天干什么?”
“出门。”林野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松了些,“去茶行,喝口正经茶。”
“去茶行?”阿蛮看着他,“先生,你胳膊还没好利索。”
“查案又不靠胳膊。”林野活动了两下左臂,“靠的是嘴和腿。”
“那……”阿蛮想了想,“我跟你去。”
“跟着。”林野说,“你替我盯着人。”他说着,把布条缠好,拍了拍衣摆,“走吧。”
头三天,他连院门都没出。
倒不是有人拦着,是胳膊抬不起来,做什么都没意思。
他在院里走了三圈,把老槐的树皮都看了一遍,看腻了,才坐下。
祁渊让人捎过一回话,说京城这几日风声紧,让他安心养着。
他听了,只当没听见。
养伤是养伤,养得跟坐牢似的,那就没意思了。
院门口的护院换了两班,他数过,一班两个,换班的时候一句话没有,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泥胎好歹还占个位,他这养伤的,占的是整座院子。
阿蛮在院里练了两趟刀,刀风把地上的枯叶带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林野坐在门槛上看着,手痒,捏了捏拳头,又松开了。
左臂还使不上全劲,他不敢试。
护院甲照例跟上来。林野没拦:“跟着吧。我去喝茶,你们在门口等着。”
皇城茶行前堂,刘绾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林野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伤好了?”
“没好利索。能走动。”
“能走动就来查案。”刘绾拨着算盘,“你倒是闲不住。”她说着,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胳膊上的布条,缠得歪了。”
“歪了?”林野低头看了一眼,“早上缠的,没顾上正。”
“坐下。”刘绾放下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卷布条,绕出柜台,“我替你重缠。”她把他按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一圈一圈,替他重新缠好,打了个结,又紧了紧,“好了。比你早上缠得强。”
“是强。”林野活动了一下胳膊,“你还有这手艺?”
“茶行里,什么手艺都得会。”刘绾把布条收回去,重新坐回柜台后头。
她拨完算盘珠子的最后一下,才抬头。
算盘是她吃饭的家伙,拨完了,才轮到他说话。
“伤没好利索就出门,不是馋茶,是有事。”
林野在柜台前站定:“帮我查一个人,那天演武场,谁给玄清宫弟子掉包的剑。”
刘绾没接话,先伸出三根手指:“三两。”
林野瞪了她一眼:“你掉钱眼里了?”
刘绾把手收回去,慢悠悠拨了一颗算盘珠:“你掉京城这浑水里了,自己数数谁更亏。”
林野敲了敲柜台面:“上回递一封信,二两。这回查个人,三两。你这价,涨得比茶价还快。”
刘绾眼皮一撩:“上回是递信,跑腿的价;这回是查人,掉脑袋的价。你要是嫌贵,自己查去。”
林野两手一摊:“我自己查得着,还来找你?”
“那不就结了。”刘绾啪的一声把算盘扣下,“现银还是记账?”
“记账。上回那二两,也还欠着呢。”
刘绾笑了一声:“欠着好。欠着,你就跑不了。”
“跑不了”三个字,她说得比茶钱还重。
林野又问:“那把剑,是夜里掉的包?”他问得慢,像是怕听岔了。
刘绾点了点头:“嗯。白天剑不离人,只有夜里,剑才离得了手。”
林野点头:“知道剑夜里搁在哪儿的,不是玄清宫的人,就是玄清宫信得过的人。”
刘绾弹了一下算盘珠:“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她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查人的活,我只管查,不替人断案。”
林野摆摆手:“断案的事,我自己来。你只管把话给我找齐了。”他这句话说得满,可心里其实没底。找齐话容易,找齐人难。
林野绕进柜台,把刘绾搂起来,让她侧坐柜台沿。
她坐有座处,双足可蹬柜台横档为支点。
他一边谈价一边摸,把她绸衫衣襟撩开半幅,乳儿半露,下摆堆在腰上,肚兜半褪。
刘绾哼了一声,账话照报。
“你、你摸归摸……”她喘着,手里拨着算盘珠子的动作却没停,“这、这账……还得算……”
“算你的。”林野揉着她的奶子,指缝夹着奶尖捻,“你算账,我算你。”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揉着,账却一个不错。她拨完最后一下,把算盘往怀里一拢,才腾出手来。
“三两,记账上,上回那二两也还欠着。”她拨算盘的手腾出来,圈住他茎身带撸。
惯拨算盘的十指又白又快,一边撸一边报价,数目一个不错。
“你拨算盘的手,”林野由她撸着,低头,隔着肚兜咬了一口她的奶尖,“比拨琴弦还利索。”
“嗯……”刘绾被他咬得哼了一声,手里的活却没停,一上一下,撸得又快又稳,“你、你摸归摸……别耽误我算账……”
“不耽误。”林野揉着她的奶子,指缝夹着奶尖捻,“你算你的,我摸我的。”
“……”刘绾被他揉得呼吸都乱了,嘴上却还不让:“三两……加二两……你欠我五两了……”
“五两。”林野由她撸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记着。等我查清了,连本带利还你。”
“还我?”刘绾喘着,手里的动作却更快了,“你拿什么还?”
“拿人还。”林野说,“查完了,人随你使唤。”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三分,撸得他倒吸气。
他褪了她一只绣鞋,脚掌踩在他腿根揉蹭,另一只脚蹬着柜台横档。
刘绾脚趾蜷起、足弓绷直,账还不带岔。
“你这脚,”林野揉着她的脚心,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脚背,“在账房里养得比茶还白。”
“嗯……”刘绾被他亲得脚趾一蜷,声音都颤了,“你、你别亲脚……痒……”
“痒就对了。”林野又亲了一下,“你痒着,账才记得牢。”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指头探进她裙里,揉着腿根,“你方才说,三个人的话对到一处,才敢写给我?”
“嗯……”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我这一行……假消息砸的是自家匾……”
“那你这话,”林野揉着她的腿根,“我信七成。”他揉着揉着,把她又搂紧了些,隔着肚兜揉她的奶子,“你这奶子,比你的账还软。”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气,由他揉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说……这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林野低头,隔着肚兜咬了一口她的奶尖,“白天算账,晚上算人,一样都是算。”
他说着,把她的裙摆撩开,褪了她的亵裤,扶着茎身,对准穴口,慢慢顶了进去。
刘绾\'嗯\'地一声,穴里被撑得满满当当,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进来了……”
“查案累了,歇歇。”林野掐着她的腰,慢慢地顶,“你坐着,我顶着,两不耽误。”
“你……”刘绾被他顶得话都碎了,手扶着柜台沿,由他顶了两下,“你这人……说查案……查着查着……就……”
“就怎么了?”林野又顶了一下,“你账报完了,我人也该歇了。”他由她坐着,慢慢地顶,顶得她声音都软了,穴里越咬越紧。
“嗯……”她喘着,由他顶着,忽然又开口,“你……你先别顶了……我、我还有消息没报……”
“报。”林野由她坐着,放慢了动作,“你报你的,我顶我的。”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慢顶着,把消息一条条报出来:“出城的路……我还没查到……查到再告诉你……价另算……”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林野又顶了一下。
“……真是拿你没办法。”刘绾被他顶得声音都碎了,由他顶着,穴里一缩一缩地咬着。
他顶了一阵,又把她放回柜台沿,替她把亵裤提好,裙摆放下来。
刘绾坐在柜台沿上,喘匀了气,脸上还红着,声音却稳了:“账上记着。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林野替她把衣襟拢好,“利怎么算?”
“利嘛。”刘绾把算盘重新拿起来,拨了两下,“一壶好茶,算一分利。你欠我五两,够喝五十壶了。”
“五十壶?”林野笑了,“那够我喝半年的。”
“半年就半年。”刘绾也笑了,“反正你跑不了。”她说着,又拨了一颗珠子,“跑得了人,跑不了账。”
刘绾的路子,林野头一回见识。
她不出门,就在柜台后头坐着,半天工夫,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喝茶\'的。
有卖炭的,有挑担的货郎,有绸缎庄的伙计,有打更的老头,进门先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下喝两口,顺嘴跟刘绾搭几句话,喝完就走。
茶行前堂照常做着生意,称茶的伙计连头都没抬,像是早就看惯了。
头一个是个卖炭的汉子,进门先端起茶碗一气灌下去:“东边那条街,昨儿夜里过板车,车辙压得老深,不像拉货的,倒像拉箱子的。”
刘绾嗯了一声,拨了一颗珠子:“车往哪边走的?”
“往东。”卖炭的又灌了一口,“车辙深,走得急。”他说完,抹了把嘴,走了。
第二个是货郎,担子歇在门口,进来要了碗茶,凑近柜台:“会馆街后头那条巷,这两日夜里有人搬东西,板车蒙着布,走得急。”
刘绾又拨了一颗珠子,没接话。货郎也不等,喝完就走了。
第三个是绸缎庄的伙计,衣裳干净,说话也斯文:“刀门会馆后门那条巷,昨儿有人扫了三遍地。深秋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谁家后门,会这么勤快?”
打更的老头来得最晚,进门先打了个哈欠:“后半夜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会馆街的车轮声,走的不是正街,是后巷。后巷的车,不敢见人。”
刘绾听完,手里的珠子停了停。“后巷的车,不敢见人”这句话,她记下了。
剩下几个,有的说见着生面孔在会馆街转悠,有的说夜里听见刀门后院有磨刀声,还有的说巷口蹲着个戴斗笠的,一蹲就是半天。
刘绾一句句听着,珠子一颗颗拨着,谁也不多问,谁也不多说。
刘绾坐在林野腿上,被撸被揉,把每人的话当账目一条条报出来:“东街昨夜过了板车……车辙深走得急……会馆街后巷有人搬东西……刀门后门扫了三遍地……”账目似的消息,一条不落。
“嗯……”她报完一条,被他一揉,声音就软一分,又赶紧稳回去,“绸缎庄的伙计说……刀门后门那条巷……扫了三遍地……深秋的落叶……一片不剩……”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打更的老头说……后巷的车……不敢见人……”
“不敢见人。”林野由她报着,指头在她腿根上揉着,“这句话,比前头七句都值钱。”
“值钱吧。”刘绾喘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却拨得稳稳的,“值钱的账,我都记着呢。”她说着,又被他揉得\'嗯\'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轻点……我这账还没报完……”
“你报你的。”林野揉着她的腿根,“我揉我的。”
“……”刘绾由他揉着,把剩下几个人的话一条条报完,数目一个不错。
报完了,她喘匀了气,把算盘往怀里一拢,“行了吧?消息都给你了。”
“行。”林野又揉了两把,才松了手,“账上记着。”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碗茶喝了半天。
茶是好的,他喝着却不知味。
他这人嘴糙,好茶坏茶都当水喝,可今天这碗茶,他喝得格外慢。
那些人的话,他一句句都听进去了。
阿蛮站在他旁边,把人一个个数过去,数完回来:“八个人,喝了七碗茶,没一个买茶叶的。”
“他们买的是话。”林野说,“茶钱是幌子。”
阿蛮没听懂,也没再问,只把目光又放回柜台上。他看了半天,忽然问:“她怎么不出门?”
林野把茶碗在手里转着:“她要是出门,就什么也听不着了。消息是坐在柜台后头,等人送上门来的。”
阿蛮盯着刘绾的算盘:“她拨一颗珠子,就记一条消息?”
“她那是算账。”林野说,“消息进了耳朵,账就记在心里了。”
午后,日头偏西,茶客散了大半。
窗纸上的光从白转黄,柜台上的茶壶换了一壶。
刘绾把算盘一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隔着柜台推过来:“拿去吧。”
林野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又小又密,墨是新磨的:“那晚掉包的剑,是从刀门会馆后门运出去的。”
纸条上的字,一个是一个,不像茶行的账,倒像衙门里的卷宗。林野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准?”
“三个人的话,对到一处了,我才敢写给你。”刘绾说,“我这一行,假消息砸的是自家匾。这条子上的话,我信七成,剩下三成,等你踩过再补。”
林野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又问:“运出去的剑,往哪儿去了?”
刘绾头也没抬:“出城的路,我还没查到。查到再告诉你,价另算。”
林野把纸条按了按:“谢了。”
“谢什么,记账上。”刘绾往门外努了努嘴,“你那两个尾巴,还在门口等着呢。要走,走后门,灶间后头那道。”林野往门口那头看了一眼。
前门口,两个护院果然还站着,一人一边,像两尊门神。
林野又问:“刀门会馆的后门,好进吗?”
“门白天锁着,可里头的人,随时开得开。”刘绾说,“你要去,从会馆街后头绕,别走正街。”
林野从茶行后门出来。
刘绾在茶行门口一咬牙:“我陪你走一趟,回头价另算。”她领路穿过窄巷,林野从后头搂着她走。
她双脚落地自己迈步,林野从后扶着她的腰,贴着她臀一下一下顶着走,步与顶同步。
过门槛他托她一把又落回地。
阿蛮跟在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处走,抱着刀,没吭声。走了两步,她才低声说:“先生,刘姑娘带路,我断后。”
“断后。”林野说,“你眼尖,正好。”
“嗯。”阿蛮应着,眼睛扫着两边的墙头,步子稳稳地跟着。
“你……”刘绾被他顶着走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人……说走就走……也不说一声……”
“说了还叫查案吗?”林野扶着她,又顶了一下,“你带路,我跟着,两不耽误。”
“……”刘绾由他顶着,脸上红着,步子却稳。
她一边走一边报路线:“左拐……嗯……再走一射之地……就是刀门后门……”报路线像报账目,一条不错。
路过青阳馆后墙,听见墙里头练剑的风声;路过血莲教的后院,闻见一股药味混着香火气。
他脚步没停,动作也不停。
中途他一手探她裙底揉她腿根,她腿根发烫、路线却报得一个字不错。
“嗯……”她被揉得声音都软了,却还是把路线报完,“过了血莲教后院……再走半条巷……就是刀门后门……”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这手……别、别老往裙底钻……回头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林野揉着她的腿根,“查案的人,手都不干净。”
“……你。”刘绾又气又软,由他揉着,步子却照走。
走过一处拐角,他把她往墙根一带,从后头搂着,又顶了两下。
刘绾\'嗯\'地一声,扶住墙,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又来……”
“路过青阳后墙,练剑声太响。”林野顶着她,“正好遮遮声。”他顶了两下,才松开她,让她继续走。
刘绾喘匀了气,理了理裙摆,脸上红着,继续带路。
巷尾,她蹲下假意系鞋带,实则看青砖上的车辙印。
蹲身空当,她双足落地为支点,含住他吞吐,边含边报:“青砖上的辙印……轮距窄……是板车不是马车……”含着一字一字往外吐线索,账算得四平八稳。
“嗯……”她含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却还在报,“辙印……深……拉的是重物……”她吐完线索,又吞吐了两下,才直起身,抹了抹嘴角,脸上红着,声音却稳了,“走吧。刀门后门,就在前头。”
林野由她直起身,替她把裙摆理了理。
她蹲跪得久,膝上沾了灰,他伸手替她拍了拍。
刘绾由他拍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头,又抬头看他:“你倒是……会疼人。”
“疼人。”林野说,“你带路,我疼你,两不亏。”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没接话,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前头那巷子,黑。你跟紧些。”
刀门会馆的后门,开在一条死巷里。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灰味、潮味、烂木头味。
巷底堆着一堆杂物:破筐、断凳腿、烂席子、半扇旧门板,积了厚厚一层灰。
巷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的动静。
深秋的虫子,叫得有一声没一声,像在等最后一场霜。
他站在巷口,先听了听动静,巷子里除了虫声,就是风声。
后门关着,门上的铁环落着灰,看着好些天没开过。
林野在巷口站定,低头看了看地。
青砖地上留着几道新压出来的辙印,深,直,从巷口一直通到后门口。
他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辙印的宽窄,又看了看深浅。
轮距窄,是板车,不是马车。
拉空车的辙印,没有这么深。
他蹲着看了半晌,心里把那几道辙印的来路捋了一遍。正捋到一半,后门忽然开了条缝。林野往墙根一贴,半蹲着没动。
门里出来的是刀门的驻京使,还是那个短衣汉子,腰里别着刀,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坛,走到杂物堆前,把坛子往破筐旁边一放。
他直起腰,往巷口左右各扫了一眼,才回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从开门到合上,前后没超过一盏茶。
林野认得他。
上回逛会馆街,就是这汉子把他让进门,亲口说刀门欠他一份情。
人情他还记着,人倒是先在刀门会馆的后巷碰上了。
他等门合严了,才从墙根直起身来,先走到那只酒坛跟前。
坛口还湿着,是装过酒的。
他把坛子搬开,蹲下,开始翻那堆杂物。
翻东西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没把杂物翻乱。
翻乱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
阿蛮在巷口探着头问:“他是不是看见你了?”
“他要看见我,就不会把坛子放在那儿了。”林野的手没停,“他要没看见我,那坛子放得就更有意思了。”
破筐里是半截断刀鞘,断口锈得发黑,旁边还躺着半截蜡烛,蜡油凝成一坨;烂席子底下压着一只破鞋;旧门板底下压着一卷烂草绳。
他一样样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捏出来一看,是一截剑穗。
剑穗是红的,穗根缠着一道红线,红得扎眼。
他把那截剑穗对着光看了看。
演武场上那道红线,他记得,红得就是这个颜色。
穗子上的红线,缠了三道,缠得紧,像系过东西的。
系过剑柄,也系过别的。
他心说,头一回当侦探,就捡着根穗子,这买卖亏大了。
他把剑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阿蛮还按着刀站着,刘绾站在他侧后,把怀里的算盘攥得死紧,见他回头,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林野把剑穗收进怀里,“就是觉得,这买卖,亏大了。”
“亏大了?”刘绾说,“这穗子,值三两。”
“三两?”林野笑了,“那我把穗子给你,你把账销了?”
“不销。”刘绾说,“穗子你自己留着,账也自己留着。两码事。”
“……”林野被她这句话说得没脾气,“行,账留着。”
刀门的记号,是红绳。
刀柄上缠红绳,弟子腰上系红绳,这条街上,谁都知道。
红绳系刀,是刀门的规矩,从剑州到京城,没改过。
林野把剑穗收进怀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刀门……也掺和进来了?”
阿蛮看他翻出东西,凑过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扔在这儿的?”
“栽赃也得有个由头。”林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么是刀门干的,要么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刀门干的。两条路,都通刀门。”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巷底那扇废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条死巷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裂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裂缝里还长出一丛枯草,看着三年没人碰过。
可方才,它是从里头开的。
门缝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黑是黑,可他知道,那扇门后头,站着个人。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斗笠压得低,只看见一截下巴和半边嘴角。那人没出来,就着门缝,冲林野笑了笑:“林老板,等你三天了。”
林野的脚在青砖上顿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人笑:“你进了这条巷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野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说着,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块牌子,手腕一翻,牌子打着旋飞过来。
林野伸出右手,一把接住,入手一沉,是块铜牌,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祁”。
林野翻过牌子,背面是空的,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揣在身上的物件。
他掂了掂,比铜钱厚,比玉佩沉,铜面上那道\'祁\'字,笔画深,凹槽里磨得发亮。
这块牌子,少说揣了十年。
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门缝里的人已经在往回缩了:“有人让我带句话:有些事,查到这儿,就够了。”
林野追问:“谁让你带的?”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斗笠底下:“你接了牌子,还问我是谁?牌子都到手了,你自己品吧。”说完,门吱呀一声合上,里头传来落闩的声响。
阿蛮几步掠到巷底,手按在刀柄上:“追不追?”
“追不上。”林野把牌子攥在手里,“门后头是谁的院子,谁的人,一概不知。追进去,就是钻人家口袋。”
阿蛮看着他:“他认得你。”
“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林野把牌子又翻了一遍,“这京城,认得我的人,越来越多了。”
两人出了巷子。
日头已经压到屋檐上,会馆街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把旗面上的字吹得忽明忽暗。
街上的铺子开始上板,店家关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林野把刘绾搂在身侧,她双脚落地自己走,被他环腰揉臀。
她一边被揉一边含混着算账:“这条消息三钱……茶钱另算……今儿这趟,全记账上……”
“记,都记给你。”林野说。
“嗯……”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你、你这手……都出巷子了……还揉……”
“出了巷子才揉。”林野又揉了一把她的臀肉,“在巷子里,光顾着查案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方才在巷尾,你蹲着含我那一下,我还没谢你呢。”
“你……”刘绾脸上腾地红了,压着嗓子,“你、你别说了……”
“不说。”林野又揉了两把,“谢还是要谢的。”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改天,茶行见。连本带利。”
“……”刘绾由他搂着,脸上红着,嘴上却还不让:“你欠我的账,够开一间铺子了。”
“那正好。”林野说,“我开铺子,你当账房。”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搂着,又走了两步,忽然低声说:“对了,方才那斗笠人,他递牌子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旧疤?”林野的脚步停了一下,“你看清了?”
“看清了。”刘绾说,“我记账的人,眼睛最尖。”她说着,又补了一句,“那道疤,横着,从虎口拉到手腕。”
“记着。”林野把这话记下,“这道疤,比牌子值钱。”
“值钱吧。”刘绾说,“值钱的账,我都记着呢。”她说着,又被他环腰揉了一把臀肉,“嗯……你、你先松手……到了街口了……”
“到了街口再松。”林野又揉了一把,“送佛送到西。”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明儿要是还查,我还找你带路。”
“……找我可以。”刘绾由他揉着,脸上红着,“价照旧,账照记。”
“行。”林野笑了,“账照记。”
“嗯……”刘绾由他揉着,又走了两步,声音都软了,“你这手……揉了一路了……还没揉够……”
“没揉够。”林野又揉了一把,“你身上,还有没揉过的地方。”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更红了,由他揉着,却没躲,“……下回,下回再说。”
“下回。”林野笑了,“我记着。”
“对了,”刘绾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你怀里那块牌子……祁字牌,是天枢局内堂的东西。你拿去问祁堂主,他认得。”
“认得。”林野说,“就怕他不认。”
“认不认,问了才知道。”刘绾说,“要是他不认,你再来找我。我替你查这牌子,是哪只手递出来的。”
她说着,走到街口,才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理了理衣襟,“行了,送到这儿。后头的事,你自己去吧。”她说着,脸上还红着,却已经稳了,“查到了新消息,我叫人给你送信。”
“等着。”林野说。
林野走到街口,站定,先看了看来路。巷子是空的,没人跟出来。他把怀里的剑穗和牌子都摸出来,摊在手心。
一截剑穗,一块铜牌。穗子上的红线,牌子上的\'祁\'字,并排躺在他手心里,像两条没头没尾的线头。
演武场上的红线,刀门会馆后门的剑穗,御前那一刀的刺客,帖子背面那行小字……如今,又多了一块祁字牌。
他想起祁烟昨天撂下的话,说天枢局不是一块铁板。
他当时只当是气话,如今握着这块牌子,才咂出点味道来。
祁渊说天枢局,是一副口气;祁烟说天枢局,是另一副口气。
如今牌子上的这个字,又是第三种口气。
祁字牌,是天枢局内堂的腰牌。
祁渊姓祁,祁烟也姓祁。
他没见过内堂的牌子,可他知道,这个字,错不了。
刘绾说过,天枢局的门,比衙门还深。
他从前觉得是闲话,如今信了。
这块牌子的事,他连刘绾都没提。
三条线,在他手心里交到一处,缠成一团,解不开,扯不断。
阿蛮在后头问:“内堂的牌子,那不是祁堂主自家的东西?”
“所以才要去问。”林野把牌子收进怀里,“自家的东西,怎么跑到外人手里了。”
阿蛮跟上来:“那明天干什么?”
“明天上祁渊那儿,讨个说法。”林野把剑穗也收进怀里,跟牌子搁在一处。
他按了按怀里两样东西,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暮色里,刘绾的影子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搓了搓手,指尖还留着她绸衫的凉意。
阿蛮在后头问:“祁渊会认这牌子?”
“认不认,见了才知道。”林野把怀里的牌子又摸了摸,转身往巷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条死巷。
巷口的灯还没上,巷子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两眼,才收回目光,“明天见分晓。”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牌子,铜面凉凉的,硌着心口,像一道还没落下来的刀。
阿蛮又问:“那刺客呢?不追了?”
“追刺客,得先知道刀从哪儿来。”林野说,“牌子比刺客先到,就先查牌子。”阿蛮没听懂,也没再问。
他听得懂的是,先生今天这趟,没白跑。
他仰起脸,望着京城的天。
秋日的天高,云淡,风从会馆街那头卷过来,把旗子吹得一面接一面地响。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地响。
天底下这条街,铺面一家挨一家,谁家灶里烧的什么火,隔着墙看不出来。
他按了按怀里的牌子,喃喃道:“这京城,到底藏了多少把刀?”
阿蛮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望了望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收回目光:“先生,天上有刀?”
“天上没有。”林野说,“地上有。”他拍了拍怀里的牌子,“牌子在怀里,刀在暗处。走,回院。”
“回院。”阿蛮跟上,“明天去祁堂主那儿,我跟你去。”
“跟着。”林野说,“你跟着,我安心。”两人一前一后,往小院走。暮色从巷口漫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