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是往北而上的,她怀孕之后体力不济,疲倦时以太会入侵驾驶系统帮她继续行驶。
天气越来越冷,路面的积雪也越来越厚。
以太的卫星系统可以监控地面出现大规模畸变种的情况,为了避开这些凶残的家伙,荔妩经常会绕远路。
方舟城外没有平坦的路途,三百年前留下的遗迹都是破碎荒败的。
她把车停在报废的公路边,从后备箱提下油桶,呼吸之间呼出茫茫的白气。
离开车厢内的暖气,短短这么会儿时间,她手指的温度就已经全然流逝了,露指手套外面的部分都冻得僵红。
将油箱加满,荔妩没有急着回车里,反而倚在车头前发了会儿呆。
梵诺在干什么呢?
陌生的语言不自觉从唇中呢喃而出,荔妩才发现,那是一句俄语的“思念你”。
沉默片刻,她重新回到车上,继续出发。
天色随时间流逝昏暗下来,前路难辨。驶下坑坑洼洼的旧时代高速公路之后,荔妩把车停在一处树林的边缘,打算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如果有什么动静,就叫醒我。”她叮嘱以太。
以太不用休息,相当于24小时全方位监控仪,替她警惕威胁。
她躺在驾驶座后座,把枪放在触手可及之地,闭上眼睛。
夜色越发深了,树林中的可见度却没有下降,漫天璀璨的星空将大地照得亮如华绸。
空气中冰寒的雾气凝结,化作一层蒙蒙的白雾,笼罩在树林之间。
倏然,红色的亮光从这些白雾里争先恐后亮起,像按下开关就被一连串点亮的灯泡,白雾也为这危险的氛围所摄,微微战栗起来。
检测仪光华流转,以太正要发出警告。忽然——
有什么东西落在车顶,轻盈得像只没有重量的猫。那东西的白发如弥散的雪铺开,对树林深处露出极具危险性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吠叫。
又像有人关掉了开关,白雾深处的红光一盏盏湮灭下去。
没有任何警报,荔妩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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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进车窗内的那一刻,她在温暖的被褥中睁开眼。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开车门,在这种极温之下,有时候轮胎会冻住。她检查轮胎的同时,也检查周围有没有畸变种的痕迹。
昨夜又下了雪,踩在积雪里面,荔妩却先一步注意到车顶,她愣了一下。
车顶是干净的,车周雪积了一堆,车顶却片雪不沾。
“以太,昨晚有什么人来过吗?”她问。
“没有。”以太回答。
“也没有畸变种靠近?”
“有的话我会说的。”祂的语气似乎因为荔妩的质问有些不满。
荔妩按下疑虑,跳上车,叼着面包继续朝导航上的目的地前进。
以太并不总是说实话的,遇见祂不喜欢的人,祂也会撒谎。
于是,当这种情况再度出现了几次后,荔妩就再也不信祂了。
她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但并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只是在落叶掩映下看见几个马蹄印子。
“……”
其实她早有猜测,只是此刻才被证实。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只狼,总喜欢悄无声息跟着她,从西伯利亚的森林,到五十九城的风雪,再到冬日港的漫天极光。
荔妩曲指为环,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很快,哒哒马蹄声由远至近,一匹眉心有着雪白菱形、鬃毛浓密的黑色骏马从树林深处小跑过来,在荔妩脸颊上舔弄,对她亲昵不止。
“叛徒。”一道声音如此冷冷训斥。因为流星暴露了行踪,他现在也失去了继续隐身的必要。
荔妩拍着流星的脖颈,没有看向他,只自顾自叹气:“你还真的是很喜欢跟踪我。”
梵诺穿着黑色带绒边的冲锋衣,白发长长了,但是他没有时间打理,只用皮筋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为什么不露面?”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想不想我来。”
这个时候他又十足委屈了,指责她道:“你离开的时候都没告诉我。”
“我不想你来,你便不来吗?”荔妩拍了拍流星,让它回到主人身边去。
梵诺不说话了。
他总是这样,服软的话说得勤快,但该我行我素的时候,还是那样做,荔妩拿他没有办法,可梵诺毕竟从前就是一只爱跟着她的小狼。
她钻进车里,踩下油门,越野车开始缓慢向下坡滑行。从后视镜看过去,梵诺牵着流星站在车屁股后面,吃了一嘴的尾气,身形几分落寞。
她打开车窗,探出头去。
“还不上来?我真开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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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到梵诺的时候,荔妩的心飘飘摇摇,如浪中浮萍,居无定所。
可当他来到她身边,即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感受到他的气息,荔妩的心就定了下来。
她知道,就像梵诺离不开她一样,荔妩也离不开他。
到了后半截路,越野车便没法继续前进了。
路况错综复杂,有些地方必须翻山越岭才能走。
只好将车抛下,食物饮用水和生活用品等都挂到了流星的背上。
临别前,她探头进去和以太打招呼。
“我会安全回来的。”
以太没有回答,车载音响发出滋啦电流声,算作一道置气的挥别。
荔妩走出好远,忽然听到后方传来歌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
以太在祂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单独找出了这首儿歌,用车载音响播放出来,是童年爸爸哄她睡觉时经常唱的一首。
在熟悉的歌谣中,荔妩越走越远,直到那歌声最终渺茫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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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诺,你听。”她忽然勒了下马缰,让流星停下步伐,“是不是有列车的声音?”
他们攀上钢筋裸露的台阶,到了一座废弃的天桥上,下方是一处从天尽头铺展过来的轨道。
她又凝神细听,果然是列车行驶的轰隆声,正由远至近。见了鬼,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极地列车?
“是有的。”梵诺若有所思片刻,从越来越稀薄的记忆里寻找到了答案。
“这条轨道是很多年前建设的,投入使用时却出了意外。它所设置的路线太危险,缺乏对应方舟的定期维护和翻新,也很容易吸引畸变种,所以被废弃了。”
“不过建设的时候,给这辆列车所灌注的燃料足够它数年的行驶。即便没有人乘坐,没有运营,它也会沿着这条轨道不停地前进,直到彻底报废的那一天。”
“我们叫它幽灵列车。”夹杂在列车迎面驶来的铁轨响动之中,梵诺的声音倏然小了。
荔妩也看见了它,幽灵列车锈迹斑斑,饱经沧桑,车窗是破裂的,上面溅射着陈年的血污,不难想象被抛弃之前它经历过一场怎样的恶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