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接警中心的电话突兀地响起。
接线员记录下南湾小区保安刘伟的报警内容后,按照规程将任务派发给距离最近的巡逻车队。
然而此时的城市交通已陷入瘫痪,四处蔓延的病毒感染事件让警力调配变得异常艰难。
两小时后,一辆警用越野车终于冲破迷雾出现在小区入口。
车身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和暗褐色血污,副驾驶座上年轻警员小王用力捶打着车门,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我说了多少次不该来!指挥部今早的紧急通告明确要求全体警员向城郊部队驻地集结!”
他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看看这些怪物!昨晚西区那起案例还不够清楚吗?”
驾驶座上的老警官陈国明紧握方向盘,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着他强装的镇定:“注意你的措辞!这是大规模病毒感染事件,不是电影里的丧尸片!”
“感染?”
小王发出歇斯底里的冷笑,指着车前窗上黏着的半截肠体,“那些东西的内脏都挂在外面了,还能追着车跑出三条街!”
警长李振邦从后座俯身按住两人肩膀,沾染血渍的制服散发铁锈味:“保持冷静!当务之急是解决生存问题。”
当引擎轰鸣声惊动游荡的感染者时,整片区域的变异体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般涌来。
李振邦猛踩油门,改装过的防爆车如同蛮牛冲入尸潮,不断有残缺的肢体撞击挡风玻璃,粘稠的血浆瞬间遮蔽了全部视线。
突然车辆剧烈颠簸,陷入由残肢断骸堆砌的血肉沼泽,轮胎在碾碎骨骼的脆响中彻底瘫痪。
五位警员持枪跃出车厢,刺鼻的腐臭立即扑面而来。
李振邦带头向E区冲刺,他对小区路径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异,总能精准找到建筑间的隐蔽通道。
但随着此起彼伏的枪响,原本分散的感染者开始形成合围之势,密集的脚步声如催命鼓点从四面压来。
小队且战且退,终于冲到了E区某一单元楼下。
一扇厚重的防爆玻璃门矗立眼前,金属门框冰冷,门内是空旷寂静的大堂,而门把手上,赫然挂着一把坚实的大锁。
小王一个冲刺到门边,用力拍打着无法撼动的玻璃,绝望地朝着上方声控灯亮起的楼层嘶声高喊:“上面的住户!开开门!我们是警察!是政府派来救你们的!开门啊!”
其实,从枪声第一响,楼内的居民就被惊动了。
他们躲在窗帘后,紧张地窥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清了来人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心中曾瞬间燃起过希望的火苗。
然而,当听到“政府派来救援”
这句话时,那微弱的火苗迅速熄灭了。
“救援?外面少说有一百多只怪物,就派五个人来?开玩笑吗?”
十二楼的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家人说。
“他们把那么多丧尸都引过来了!还往我们楼下带!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另一个窗口,一位母亲紧紧搂着被吓哭的孩子,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愤怒。
“那门要是被它们撞破了,我们整栋楼都完了!不能开!”
居民的理智在生存面前压过了道德和义务。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下楼。
小王看着越逼越近、黑压压的尸群,求生的本能压垮了理智。
他抬起枪口,对着门锁位置“砰砰”
就是几枪!
火花四溅。
子弹却像陷入了泥潭,只是在特制玻璃上留下了几个白色的凿痕和一个浅浅的凹坑,深深地嵌在里面,整扇门岿然不动。
小张愣住了,随即崩溃般地骂道:“操!队长!这他妈是防弹玻璃!打不烂!”
这几声枪响,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断绝了他们生还的希望,也彻底寒了楼内居民的心。再没有人会考虑给这群“亡命之徒”
开门了。
希望破灭,退路已绝。
五人小队被彻底困在了这栋冰冷的单元楼前,陷入了越来越紧的包围圈。
他们只能凭借手中的枪支和残存的体力,在这充满死亡的小区里,与无数贪婪的“感染者”
展开一场绝望的捉迷藏。
枪声逐渐稀疏,直至完全消失。
咒骂声、嘶吼声、啃噬声……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
当最后一声人类的惨叫被淹没,丧尸们失去了明确的目标,渐渐恢复了无意识的游荡。
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下来,南湾小区,再一次回归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死亡的平静当中。
只有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那辆瘫痪警车周围狼藉的地面,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一幕。
自那场警察与丧尸的激战已过去六天。时间的流逝在绝望中被无限拉长,对小区居民而言,每一天都是对生存极限的残酷考验。
曾经车水马龙的小区,如今死寂如墓园,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对于那些家中本就储备不多的家庭来说,这段时间更是地狱般的煎熬。
许多人只能靠烧开的自来水充饥,清澈的水流反复冲刷着空荡荡的胃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与力量。
偶尔会有心善的邻居拿出半包饼干或一小袋米接济他人,但在这日渐增长的饥渴面前,这点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能激起片刻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幸运的是,妈妈和我在事发前就囤积了大量物资。
我们的客厅一角堆满了真空包装的米面、成箱的罐头和瓶装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这份远见,在此刻成了我们母子二人唯一的生机,却也如黑暗中的烛火,引来了不期而至的飞蛾。
就在昨天,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从几个街区外传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如同某种末日的信号。
令人稍感喘息的是,盘踞在小区内的大部分丧尸,被那巨大的声响和动荡所吸引,如提线木偶般朝着爆炸方向蹒跚涌去。
暂时的威胁似乎解除了,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更加粘稠——外面的世界,似乎正滑向更深的混乱。
此刻,我和妈妈正坐在餐桌旁,享用着香喷喷的白粥和煎蛋——这在当下已是近乎奢侈的早餐。
“叮咚”,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
妈妈的动作瞬间凝固,与我对视一眼,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她迅速起身,从椅背上抓起那件最大、最宽松的灰色旧外套穿上,将曼妙的身材曲线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甚至故意将柔顺的长发揉得略显凌乱。
她快步走到门后,透过猫眼谨慎地观察。
门外人影憧憧,但当看到站在最前面、满脸堆笑的社区积极分子王大妈时,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
有这位熟识的居委会骨干在,想来是社区有统一的安排。
妈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道缝,王大妈那张圆润的脸便挤了进来,笑容热情得近乎夸张:“林老师,早啊!没打扰你们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滑”了进来。
她身后,紧跟着身躯壮硕的保安队长刘伟,他虽刻意收敛,但那油滑而充满审视的目光,仍让人极不舒服。
妈妈的视线越过他们,心不由得一沉。
楼道里挤满了人,对门那对平日和善的老夫妇,脸上只剩惶恐与乞求。
更引人注目的是隔壁的美女邻居苏倩,她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短裤,脸上是精致的浓妆,在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身边,一个体型肥硕、戴着粗金链的中年男子,正以占有者的姿态搂着她的腰。
苏倩的容貌确实艳丽,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媚态。
然而,与妈妈相比,她少了一份天然的韵致。
妈妈的美,是沁在骨子里的,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即使刻意遮掩,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优雅与知性也难以完全抹去。
而在身材上,苏倩更是相形见绌,无论胸臀的丰满程度,还是身材比例的匀称,都远不及妈妈,身高也略矮一些。
刘伟的目光先是落在妈妈脸上,那混合着警觉与柔和的精致五官让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
但这光芒迅速在他看到妈妈身上那件臃肿不堪的外套时熄灭了,他撇撇嘴,目光立刻粘回了苏倩暴露的肌肤上。
王大妈不仅带了刘伟,还让几个面黄肌瘦的小朋友跟了进来。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被餐桌上的食物俘获,一个小女孩忍不住惊呼:“哇!这里有好多好吃的!是粥!还有鸡蛋!”
老夫妇的小女儿跑到妈妈身边,仰着苍白的小脸,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林老师,我肚子好饿好饿……能不能让我吃点?”
看着孩子纯真而痛苦的眼睛,妈妈的心软了,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吃吧,可怜的孩子,别饿着了。”
王大妈立刻接话,语气却带着刺:“哎哟,林老师您看,这几个娃儿都饿了好几天了。您心善,能不能施舍点吃的给他们啊?”
“施舍”
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有十几年教龄、视尊严如生命的妈妈的脊梁。
她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几个蜷缩在门口、眼巴巴望来的孩子,身为教师的道德感与母性的本能,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她咬了咬下唇,那优美的唇形微微下陷:“我看看……家里应该还有一点,我去拿。”
王大妈眼底精光一闪:“东西多不多?要不我和小刘帮你拿?”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妈妈心头一紧,立刻拒绝:“不用!就一点饼干,我一个人就行。”
见妈妈不上套,王大妈便不再坚持。
妈妈转身走进里间,拿出几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和小面包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连声道谢,迫不及待却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妈妈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纯净而温暖。
刘伟看着孩子们手中的食物,眼睛骤然亮起。
王大妈紧接着说道:“林老师,其实今天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我打算把这栋楼还能动的人都集结起来,一起去小区超市弄物资!那里的东西,够我们吃上两个月!已经有一大半人答应了,您呢?”
妈妈听到可以获取新物资,心动了。
家里的囤货虽多,但坐吃山空终非良策。
而且,如果大部分人都参与而自己拒绝,必然会被孤立。
在末世,被孤立往往意味着死亡。
她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王大妈立刻介绍:“这是保安队长刘伟,这次他带队。您认识吧?”
妈妈礼貌地伸出手:“刘队长,辛苦了。”
刘伟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
当他的手握住妈妈那只白皙、修长、柔若无骨的手时,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手感……细腻温润,完全不像一个操持家务的妇人的手。
一股邪念涌上,他的大拇指不自主地在妈妈手背上暧昧地滑动起来。
‘真他妈可惜了这张脸和这双手!要不是这身材实在太差,穿得又土,老子非……’妈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眼中充满了警惕与寒意。
刘伟立刻装出无辜的样子:“对不起林老师!我……我大拇指抽筋了!真不是故意的!”
王大妈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误会!林老师,我们出去聊,外面还有好多邻居等着呢!”
妈妈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
王大妈亲热地挽住妈妈的胳膊,“就是带您认认人,加下微信群,方便通知。”
妈妈犹豫了一下,拉着我一起走到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人窒息。
楼道里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安全通道。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一种濒临崩溃的期盼。
王大妈对着人群大声宣布:“各位!林老师答应加入了!大家放心了吧?”
妈妈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好说:“是,我会一起帮忙的。”
“来的大家给林老师鼓个掌!”
王大妈煽动道,“林老师不愧是优秀教师,素质高,品德好!”
热烈的掌声在狭窄的楼道里爆发、回荡。
在这片赞誉声中,妈妈起初的警惕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混杂着责任感与被集体需要的满足感所取代。
她醺醺然,晕陶陶,仿佛漫步云端,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被认可后的、略带羞涩又有些自豪的笑容。
这感觉,在绝望的末世里,如同烈酒般醉人。
王大妈趁机说道:“对了林老师!我代表大家,想请您再帮一个大忙!”
妈妈还沉浸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中,笑着应道:“您说,王大妈。”
就在这时,王大妈使了个眼色。
几个壮年男子不动声色地堵住了我家房门,人群也悄然收拢,将我们母子彻底包围。
王大妈带着哭腔说:“林老师,我们去超市,外面危险,需要体力。可大家饿了好几天了……我看您之前买了不少东西……能不能……先借点给大家垫垫肚子?等拿到物资,我们保证还!我这就给您鞠躬!”
她作势就要弯下腰去。
这一刻,妈妈全明白了。
从问候、利用孩子、邀请组队,到此刻的公众逼迫——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先捧高,再利用她的道德感和公众压力,让她无从反抗。
她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饥饿、贪婪、绝望的眼睛,又看了看被堵死的退路,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就在王大妈的腰弯到一半时,妈妈猛地上前扶住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王大妈,您快别这样!我……我答应就是了。”
王大妈瞬间变脸,喜笑颜开地对人群喊道:“林老师答应了!我们是讲道理,借的东西,到时候是会还的,还两倍!不,还三倍,大家说,好不好?”
“好!”
“三倍!”
“肯定还!”
狂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承诺在生存面前,轻如尘埃。
“既然林老师都答应了,那大家也别客气了!进去吧,每人只准拿一餐的量!我和刘队长监督!”
王大妈手一挥。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我们的家。
我和妈妈被挤在墙角,像两片无关的落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名为“借”的洗劫。
王大妈看着妈妈铁青的脸,假意安慰:“林老师您放心,肯定会给您和林小弟留够行动所需的体力!”
妈妈仿佛没有听见,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个曾经象征着安全与港湾的家门。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心满意足地散去,留下一片狼藉。
我和妈妈步履沉重地挪回家中。
眼前的一切让人心碎。
柜门大开,抽屉拉出,物品散落一地……他们不像在找食物,更像在搜寻某种隐藏的宝藏,不放过任何角落。
原本整洁温馨的家,此刻只剩下破败与屈辱。
妈妈看着这一切,整张脸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的餐桌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两桶红烧牛肉面——这就是王大妈承诺留下的“保障体力”的物资。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我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泡面跳了一下。
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冲到嘴边。
但妈妈就在旁边我就没有说出口来,妈妈却转过身,揉了揉我发红的拳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好了……既然都已经发生了,生气没用。等到了超市,妈妈一定会想办法,把咱们该得的,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压下去,指着满屋的狼藉说:“现在,快来帮你妈打扫卫生。家里……都乱得不像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