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姐与妹

向未央回到寝室时,有个女人正坐在她的桌前玩手机,大晚上在室内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一头浅棕色及腰长发挽在耳后,露出双薄得透光的耳廓。

室友都还没回来,向舞阳出入她寝室如无人之境,至于门禁?

刷脸就好了。

向未央把包随手一挂,走到向舞阳身后,还没来得及出声,向舞阳低头眼睛粘着手机跟她问好,“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向未央从后面揽住向舞阳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头顶搂着她摇摇晃晃,“我今天在赴约的地方碰到姐姐了。”

向舞阳哦了一声,顿了顿,“那东西拿到了吗?”

姐妹俩从小就黏向朝歌,如果把向未央对向朝歌的感情叫做依赖的话,到向舞阳那个程度,就可以说是病态了。

以往只要是关于向朝歌的事,向舞阳耳朵都会支起来,可现在向舞阳冷淡得像被夺了舍似的。

向未央不禁想起向朝歌提到的那一夜,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难道舞阳真的后悔了?

向未央放开向舞阳,从包里翻出一个对折变形的快递袋,她在餐厅刚交接好没多久,就被向朝歌撞见了,事发突然,她只好把文件胡乱往包里一塞拔腿就跑。

向舞阳一早上来找她的时候,让她帮忙去取一个快件,而她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分身乏术。

向未央看着帮自己化妆的向舞阳问她为什么要乔装打扮?

向舞阳回这件事可能比较危险,所以要用自己的身份去做。

向未央看着向舞阳帽檐下那张清纯剔透的脸,心想自家妹妹不会在做杀手吧?

如果真的是有危险的事,她也可以趁机探查一二,于是揣着舍生取义的悲壮勇气咬咬牙赴约。

向未央看着向舞阳撕开密封条,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再从文件袋里掏出了一叠资料,她眯着眼睛努力看纸上的小字,“包盛烨……包明洲?包慈兮……万象……”

“你在查包家人吗?”向未央问。这有什么好神神秘秘查的,包家是她们家姻亲,想知道直接问姐姐就好啦。

“没错,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姐姐。”向舞阳粗略扫完,将资料重新收回文件袋。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向未央按着椅子扶手将向舞阳连人带凳一起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指的哪件?”向舞阳歪了歪头。

“好哇!”向未央抬腿跪压在向舞阳腿上,作势就掐她的脖子,佯怒道,“你和姐姐的事!还有其他的!你都给我一五一十交代!”

向舞阳被摇得不稳,抬手搂住向未央的腰,以免她摔了,同她玩笑,“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向未央见向舞阳一脸夸张的宁死不屈,戏瘾大发顺势坐到了她腿上,搂着她的脖子嚷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然后把她的脑袋按在了怀里,“快说!不然我就闷死你!”

向舞阳总算知道向未央这肢体接触的习惯是从哪来的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可她今天刚到向未央寝室,开门就见三个女人围着向未央,一个打光,一个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划,还有一个见缝插针的喂她一口零食,向未央看到她出现在门口,还格外高兴地对着她Hello。

看到向舞阳杵在原地,向未央将她拉进来,告诉她这是她们平时的娱乐。

什么娱乐?奇迹未央?

向未央不太好意思地说:“拍一些小视频,我有个室友是学新媒体的,经常会布置热度作业。”

拍什么作业需要穿成这样?向舞阳看着向未央大腿上的腿箍和长靴一言不发。

向未央把军绿色的风衣拢了拢,遮住向舞阳的视线,拿手机调出视频向舞阳手里一塞,“你自己看!”说完上镜羞耻发作,带着自己的室友一拥而出。

向舞阳往下一刷,基本都是共创,满屏脸上带着奇怪特效的大学生宿舍抽象小视频并时常在宿舍上演回家的诱惑。

流量居然都还不错,打开评论区一翻,齐刷刷叫着她老婆,向舞阳一个个主页查过去,为什么叫老婆的都是女孩子?

可能因为tag带了宝宝辅食吧……

向舞阳正把视频翻到底,寝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自然地坐到了她腿上,她一张口就被喂了一口绿豆糕,“喏,第一口你吃。”

这次的拍摄主题是军阀和姨太啊……难怪不愿意一个人住校外,住在宿舍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她跟别人也这样,那问题就可大了!

向舞阳早熟,早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就对自家姐姐满脑子非分之想,自然而然对同为女性的人保持了一定的肢体距离。

可向未央看起来是个还没开窍的,家里有姐姐有妹妹从小就分外亲近女生,才会常常做出这种直女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事来。

椅子往后滑了一段,向舞阳心里一紧,“未央!椅子要翻了!”

向未央惊呼一声,两人哗啦一下摔倒在地滚作一团,在隔壁听到动静跑到门口的室友一时间对着这个场面愣了愣,随后激动地掏出手机对着面貌相似的姐妹俩。

随时随地,发现新素材!

“这是不是你学新媒体的室友……?”

向朝歌回包家时,室内里没有开大灯,她脚步停了一下,居家阿姨平时都会给她留灯的,无论她什么时候回,都会得到嘘寒问暖和一句怕她在外面饿死的要不要吃点东西?

向朝歌走到客厅,包明洲陷在黑暗里的沙发上,一点猩红的烟头夹在指尖明灭不定。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嗓子是哑的:“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一把猛抽了不少烟的嗓子,新风是打开的,室内没有多少烟味,向朝歌把一楼的灯全部按亮,“你复吸了?”

包明洲沉默着将手上的烟头掐灭。

向朝歌动作慢条斯理地将外套脱下,随手放在一边,她没看包明洲:“你可以先休息。”

“休息?你让我怎么休息?!”包明洲猛地站起来,烟灰抖落在脚下的地毯上,“朝歌,你告诉我,是我对你不好吗?你在集团的所有决策我是不是都尽力支持?在家里我也听你的把烟都戒了,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可你在外面都做了什么?!”

向朝歌终于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半张脸匿在阴影里,反问了一句:“我对你好不好?”

包明洲瞬间语塞,他愣在原地,那些到嘴边的控诉被生生掐断。

万象集团内部的裂缝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名义上,集团仍然由他的父亲包盛业坐镇,老一辈的管理层牢牢把控着董事会与监事会。

但在执行层,包明洲所代表的现代化创新派,主导的许多看似技术性的调整,实则在一点点削弱老派管理层对资源与信息的控制权。

他的妹妹包慈兮在其中并不直接反对他,却始终站在父亲一侧。

包明洲有意改革,但万象集团作为包家的家族企业利益群体树大根深,向朝歌介入之后局势才真正发生了变化,作为妻子,她自然是站到了包明洲这一边。

他想起向朝歌空降后的这段日子,有身份的庇护,她不用担心自己成为被用之即弃的职业经理人,得以倾囊相助,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替他对内开刀,温水煮青蛙一般精准地削弱老派最敏感的核心势力,只为了让他能稳坐接班人的位置,获得老爷子那迟迟不肯松口的青睐。

在包家这个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向朝歌做得几乎无可挑剔。

如此完美的贤内助,可就是这样的向朝歌,有一天带着后颈处一枚鲜红刺眼的吻痕回了家。

包明洲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血液直冲脑门,他不知道向朝歌到底清不清楚他已经知道了,可向朝歌的表现却像他知道也无所谓一般。

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向朝歌,你——”

“向朝歌!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包明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那个男人是谁?!”

“在婚前我就跟你说过,我不会和你上床,你也同意了。”向朝歌淡淡地说。

“我是以为你性冷淡!”包明洲跨步上前,呼吸变得粗重,“我是尊重你!我把你当神仙一样供着,我以为你对那种事根本没兴趣!”

向朝歌更加冷淡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性冷淡。”

“你有老公!你是个有夫之妇!”包明洲气极反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居然在外面找男人?你把包家的脸往哪儿搁?!”

向朝歌却连一丝惊慌都没有,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开放式厨房走去,今天没有阿姨给她备夜宵,她像是饿了,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她拧开火,把一个雪平锅稳稳地放在灶台上,往里倒了半锅清亮的茶籽油。

“你女人也不少吧?”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能一样吗?”包明洲脱口而出,“我没有像你一样出轨!”

向朝歌看着锅里渐渐升温,开始微微泛起涟漪的油,语气平缓:“知道了,嫖娼不算出轨。”

包明洲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或者按你们圈子的说法,那不叫嫖娼,叫商务陪伴?”她转过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包明洲被这种眼神刺痛了,他猛地冲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向朝歌,双手由于愤怒而变得僵硬,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向朝歌的脊背瞬间绷直。

浓重的烟味压过来,包明洲身形高大,只是从身后箍着她就让她感到让人绝望的力量差距。

“那在你看来,”向朝歌盯着那锅已经开始冒起微烟的热油,问道:“婚内强奸,算强奸吗?”

包明洲的手僵了僵,没有回答。

向朝歌没有挣扎,她握住了包明洲的手,她的手很冷,包明洲打了个寒颤。

“看着我。”她说。

包明洲不明所以,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缓慢地朝着那锅翻滚的热油按去。

“向朝歌,你疯了!”当皮肤感受到那股灼烧般的热度时,包明洲惊恐地往回抽手。

向朝歌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锅柄,她没有松手,反而将锅底微微抬起,滚烫的油在锅沿摇摇欲坠。

“你要是不放开我,”她侧过脸,那张惯常沉静的脸上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和,“这锅油五秒之后,就会倒在你我身上。”

“5。”

“4。”

“3……”

她数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丧钟临近,包明洲死死盯着那锅油,又对上向朝歌那双毫无畏惧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这个女人眼里看不到求生欲,只看到一种同归于尽的从容。

在数到“2”之前,包明洲猛地松开手,由于巨大的惯性向后退了几步,直直撞在中岛台边缘。

​“出去。”她背对着他,声音重新变回平时的语调。

包明洲摔门而去。

向朝歌握着锅柄的手微微颤抖,在和包明洲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第一天起,她就被害妄想般地模拟这一幕,起手就是在心里演练过了无数遍的起锅烧油。

这一次成功吓退了包明洲,也在她心里敲响了警钟,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包明洲不甘于在这场婚姻里只做一个合伙人。

为什么一个两厢情愿的虚名包明洲就敢要求她的感情和忠贞呢?

手抖得停不下来,向朝歌在无法驱散的寒意中,最终敲开了已经休息的住家阿姨的房门。

阿姨熟悉的身影稍微冲淡了她的恐惧,向朝歌没有解释,只是哑着嗓子让阿姨陪她去厨房,自己亦步亦趋跟在年长的女人身后。

厨房里,冷白色的灯光铺满大理石台面,灶台上一口油锅正散发着最后一点余热。

向朝歌问阿姨,“这锅油能做什么?”

这是要吃宵夜?阿姨这才看清向朝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还以为这位常年饮食清淡的夫人受了什么刺激,半夜生出了嗜油的食欲。

“那我给您做一个蔬菜天妇罗?炸得酥脆些,不腻口的。”

向朝歌轻轻回了一句,“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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