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床上的人还盖着蓬松的鹅绒被,整个人滚到铺满阳光的那半边,只留一个脑袋在分界线的阴影里,裹得像只毛毛虫在日照当头的大中午睡得正香。
黎荷在来看了三次都不见人有清醒的迹象后,眼看着要过了饭点,拍拍被子,“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赖床的正是像和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的向朝歌,她又要晒太阳又嫌靠椅睡着不舒服,几经辗转睡到了黎荷床上。
向朝歌一早就过来观止茶馆找她是为工作的事,结果一坐下就睡眼惺忪,一躺下更是立刻睡得昏天黑地。
从头说起黎荷跟向朝歌的工作交集,向家从向朝歌奶奶那一辈起,经历三代人几十年深耕,从一个小店发家到把连锁零售开满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两年前,万象集团启动新零售改革,资本与平台加速下沉,传统零售被挤压得几乎没有喘息空间,向朝歌意识到线下资产正在变成沉重的负担,她主动推动了万象对向家业务的整体收购,因为这个契机,向朝歌和包明洲相识并与之结婚。
在并购之前,向朝歌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即时配送业务的兴起对线下零售的冲击,借助向家成熟的供应链体系,以及黎荷在本地资源上的支持,共同孵化了区域性的线上零售平台,如今发展迅猛。
而向朝歌婚后重心转向万象集团,线上平台现在基本上都是黎荷在管理。
毛毛虫动了,一头墨黑的长发从洁白的被子里泄出,然后是一张睡意朦胧的脸,脸上泛着刚醒暖乎乎的粉,一看就睡美了,半睁的眼睛里云山雾绕得恍惚着,支棱了不到两秒,又一头栽进了枕头里。
“你在家里都不睡觉的吗?”黎荷又摇摇她,“脸色差成这样。”
向朝歌闷在枕头里的声音蒙蒙的,“我和明州吵架了。”
“你还会和人吵架?”黎荷有些诧异,再看看刚睡醒耳朵都泛着红的人,怎么有人和这尊活菩萨吵得起来?
倒不是因为菩萨脾气好,而是因为菩萨永远坐在神龛上,你吵或不吵,她都不动如山。
又想起在向朝歌婚礼上听到的那一耳朵我老婆长这样,吵架的时候我都抽自己,彼时黎荷看着穿着拖尾婚纱,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的向朝歌,颇有几分认同,“发生什么了?”
“他太高了。”朝歌抬起头,“我不喜欢。”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棘手之处在于,这除了是个荒谬的理由之外,还是个硬性标准。
就算黎荷想开解,她也不可能凭空将包明洲削去几公分。
“……那你喜欢多高的?”
向朝歌停顿了一下,她居然真的在认真想了想,随后黎荷听到她说:“一米七的。”
黎荷无语:“那不就比你高两厘米?”
好不容易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打着困意余韵的哈欠入座,向朝歌面对着一桌子精致的素食,脸快变成了比一桌素食的口味还要寡淡的菜色。
黎荷同情地看着她,向朝歌不仅吃不了荤腥,还麸质不耐受,也就是说她连小麦制的面包、面条、馒头之类的主食和小麦发酵的酱油调料全都不能吃。
她的身体要想消化这些食物,一顿下来得倒欠50大卡。
她能吃的就那么些,就算做出花来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这么吃一吃二十多年,谁来都得吃的生无可恋。
一副适合出家的身子骨。
黎荷撑着下巴,看向朝歌细嚼慢咽。不知道的以为她文质彬彬,了解的就看得出来她一顿饭吃的是有多含辛茹苦。
等向朝歌食过半饱,黎荷突然开口问:“你爱上你们家一米七的谁了?”
向朝歌慢条斯理挑着米饭,“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黎荷答:“在你二十岁不敢在家过生日拉着我飞了一千多公里结果只是在酒店里窝着把爱上你是一个错反反复复听了一晚上那天。”
黎荷说着打开手机,一阵攒劲的DJ音乐从手机里传出来:“也许我命中注定情海中颠簸——”
向朝歌:“…….”
黎荷收起手机:“所以你爱着谁?”
黎荷猜:“阿姨?”
向朝歌筷子顿了顿,看向黎荷时雾蒙蒙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黎荷,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黎荷接着猜:“未央?”
向朝歌摇摇头。
黎荷松了口气:“是舞阳啊。是舞阳就好说了。”
向朝歌看着黎荷:“为什么这么说?”
“谁都看得出来,”黎荷笑道,“舞阳喜欢你。”
当然,未央也喜欢朝歌,不过未央没开情窍似的,开朗的没心没肺,而爱上姐姐的妹妹会变成阴暗批,向朝歌则平等地爱着两个妹妹,如此吉祥如意的一家。
向朝歌放下筷子,黎荷顺手从湿巾加热器里抽出一张递给她,发消息让人过来收拾。
向朝歌谢过后却攥着湿巾没动,“你能看出来舞阳喜欢我,但六年了看不出来我喜欢谁吗?”
“你太能端水了。”黎荷耸耸肩,“你还结婚了,我一度以为你爱上包明洲了。”
向朝歌:“……”
不知道黎荷的话给了向朝歌什么打击,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喃喃道:“这实在是……糟糕……”
荷香榭里的夕阳余晖还没散尽,向舞阳穿过满室茶香,礼宾员帮她推开浮生居的木门,向舞阳刚进门,在看清坐在里面的人后突兀地顿住了脚步。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对上,转身要走。
“舞阳。”
向朝歌的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却轻易就留下了向舞阳。
向舞阳挺直脊背,背对着那个让她呼吸困难的女人,“你们串通好的?黎荷姐发消息让我来拿妈妈留给我的礼物。”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帽檐遮住了她发红的眼眶,“你和黎荷姐一起骗我。”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向朝歌站了起来,软质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却有着沉稳而压抑的声音,随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向舞阳感觉耳后发紧。
向朝歌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快到让向舞阳本准备好的刻薄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你不接我电话,消息已读不回,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见到你。”
向舞阳立刻就感到了愤怒,是她不愿意见向朝阳吗?!是她想躲着她吗?!现在的局面难道是她想看到的吗?
向舞阳正想发作,向朝歌却突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柔软的手臂揽着她的胸腹,将她紧紧扣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后肩轻轻摩挲,语气几乎是眷恋的。
“我很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