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时间结束，嘉禾和程挽开车往嘉禾家赶。
晚高峰马上要开始了，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天边也稍稍露出一点昏黄色。他们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
嘉禾家住在一个拆迁安置小区，安保约等于没有，岗亭里都是带着还坐婴儿车的小孩闲聊的老人家。
这是她爷爷奶奶的老房子拆迁后赔偿的两套房之一。
嘉禾刚上幼儿园时他们一家三口搬到了这里，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家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
在嘉禾进塔前，经常能听到她妈妈抱怨她爸爸挣不到钱，转头又会和她说家里的钱都花在她身上了。
但现在想起来，嘉禾一点都想不起来钱都花在她身上了的证据。
她没有上过兴趣班和补习班，没有买过不印着fashion的衣服鞋子，没有去过很远的地方旅游，她得到最多的是“不要和人家比”。
不过她也想不起来这些钱花在她爸妈身上的证据，她爸妈也从来不买昂贵的衣服，不买昂贵的食材，十几年里唯一添置的资产只有一辆普通的二手车。
现在他们就停在这辆车的旁边。嘉禾推开车门下车，发现车上多出了一些小孩子的小玩偶。
车牌号没变，但五年过去，车牌褪色了不少。
“怎么了？”程挽下车后走过来，“我不小心擦到它了吗？”
“没有，这应该是我爸妈的车。”嘉禾说，“我还以为它已经报废了，毕竟是我刚上初中的时候买的，买来就是已经开了七八年的二手车了。”
程挽下意识算了一下，“那已经十五六年了？虽然前几年联邦就取消了十五年报废的要求，不过从安全角度来说，还是不要再开了比较好。”
但对普通人来说，安全总是要为经济状况让步的。
“如果他们有钱的话肯定会换的。”嘉禾说话时程挽正打开后备箱拿他爸妈准备的特产，“毕竟他们其实是很要面子的人。”
只不过自身的平庸、生活的困窘和女儿的普通，让他们实在没有好面子的资格而已。
程挽再迟钝也注意到嘉禾离家越近，对家的排斥反而越强了。
“如果你不想上楼的话，我们也可以不上去的。”程挽说。
嘉禾看了他几秒，弯唇笑起来：“你和叔叔阿姨好像哦。”
“我是认真的。”程挽强调，“没必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嘉禾也认真的摇头，“我是来衣锦还乡的，要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过的很好。你知道什么是最气人的吗？”
程挽配合的回答：“不知道。”
“随手扔掉的小石头被下一个捡起来的人打磨成了稀世的钻石，亲手扔掉荣华富贵的感觉是最让人懊悔的。”
嘉禾说完顿了一下，“只是个比喻，没有说我是钻石的意思，那也太自恋……”
“我觉得你比钻石更好。”程挽打断了她，“是无价之宝，从古至今全世界都独此一份的那种。”
嘉禾被夸得脸红了，“好了别说了，先上楼吧。”
单元楼有电梯，不过一进电梯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生活在这里的人大都是和嘉禾家一样挣扎几十年依旧普通的人家，素质方面也讲究不到哪儿去。
嘉禾家在六楼，走出电梯左手边的这户。还是五年前离开家时的门，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
她敲了敲门，等了半分钟，门打开了，嘉禾时隔五年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但她们的重逢甚至没有“重逢”这个词本身感人，嘉禾感觉对方就像是一个陌生人，她心里没有激动没有委屈，只有一点尴尬。
嘉禾卡顿了一下才把称呼说出口：“妈。”
“嗯。”她妈妈看上去也有点尴尬，“回来了，先进来吧。”
“这是程挽，我朋友。”
她妈妈点点头，打开鞋柜一边找拖鞋一边说：“你爸爸还没下班，我也刚接了你妹妹放学回来，还没来得及做饭。”
她妈妈找出了旧拖鞋放在地上，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妈妈。”
小女孩穿着一身洗旧了还有点泛黄的长袖T恤和长裤，看上去像是嘉禾小时候穿过的又找出来给她穿上了。
她见到嘉禾和程挽后躲到了她妈妈身后，抱着她妈妈的腿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他们。
嘉禾像是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她妈妈把小女孩从自己身后拉出来，“这是你姐姐和你姐姐的朋友，叫姐姐和哥哥。”
妹妹比嘉禾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还要内向害羞，她像条泥鳅一样往她妈妈身后躲，就是不肯说话。
她妈妈有点羞恼的又把她拽出来，像是过于内向的小女儿害她在自己大女儿和她的朋友面前丢人了一样。
在她妈妈开口把妹妹训哭之前，嘉禾说：“没事的，叫不叫人没这么重要。我来的时候买了点糕点，程挽也从他老家带了点特产。”
程挽适时的把特产双手递给她妈妈，“这是我老家的特产，带给您和叔叔还有妹妹尝一尝。”
“谢谢。”她妈妈接过去，看了一下外包装，上面印着醒目的“海鲜干货”几个字。
“妹妹我们来照管，妈你去做饭吧。”嘉禾换鞋走进去，弯腰和妹妹平视，“我带了糕点，想吃吗？”
妹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直接转身跑回了客厅里。
她妈妈不满的嘀咕：“没礼貌。”
嘉禾站起身，语气平淡的接上后半句：“和我小时候一样。”
她妈妈一下子尴尬起来。如果嘉禾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她一定会像训斥小女儿一样，训斥在外人面前不给她留颜面的大女儿。
但五年的分别让嘉禾变得陌生，而且她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性。
不知廉耻。她妈妈转而在心里暗暗评价她的大女儿。
她妈妈沉默的走进厨房，嘉禾和程挽也沉默的走进客厅。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到处堆着乱糟糟的杂物，昏暗拥挤的让人压抑。
妹妹正坐在茶几边，用一根断掉的蜡笔在纸上涂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