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寂寥,夜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山石间打着旋儿。
我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一袭月白长袍的娘亲,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正踌躇间,只见娘亲皓腕微抬,一只莹润如玉的素手缓缓朝我头顶探来。我心底一松,暗道娘亲定是要抚顶宽慰她的孩子。
谁曾想,就在那柔荑即将触及发丝的刹那,指节骤然弯曲。
“咚!”
一记结结实实的爆栗狠狠敲在我的脑门上,力道之大,直震得我眼冒金星。
“哎哟!”我痛呼出声,双手死死捂住脑袋,疼得直接蹲了下去。
缓了好一会后,才仰起脸,满是委屈与不解地望向她,苦着脸哀嚎:“娘亲,怎的平白无故捶孩儿脑袋?可是孩儿做错了什么?”
娘亲垂眸看着我,玉容间漾起一抹狡黠笑意,唇角微勾,慢条斯理道:“凡儿未曾做错什么。只是方才应了敖姑娘,说要多欺负你几分,为娘照做罢了。”
听得此言,我疼得直咧嘴,心底无语至极,可面对她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又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只得揉着发红的额头,悻悻然站起身来,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生怕她再补上一记,这才闷声问道:“既然人都走了,咱们接下来该如何登天嘛,娘亲?”
娘亲并未立刻作答,柔荑轻点着光洁下颌,微微仰起臻首,凤眸出神地凝望着浩渺星河。
待我脑门的痛楚稍稍褪去,放下双手时,她才幽幽启唇:“凡儿,你且瞧瞧那颗星。”
言罢,她轻抬右臂。月白广袖顺势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细皓腕。两根修长玉指并拢,遥遥指向东南方的一片夜空。
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仰头望去。那片苍穹之中,星辰散落,不多不少,光芒交织间,实在难以辨认她所指究竟为何物。
“娘亲,到底是哪一颗嘛?这满天繁星的,孩儿实在瞧不出端倪。”我挠了挠头,满脸皆是茫然。
“朱雀翼宿之侧,轸宿之北。”娘亲轻声提点。
我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什么翼宿轸宿,这些星象之学我何曾懂过半点。
见我依旧一副呆愣模样,娘亲毫不意外地轻叹一声,收回玉臂,冲我招了招手,嗓音忽地柔缓下来,竟还夹杂着几分勾人的魅惑:“凡儿……近前些,为娘亲自指与你看。”
我身子猛地一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满脸狐疑地盯着她,警惕道:“娘亲,你莫不是又想诓孩儿过去,好再捶一下脑袋吧?”
娘亲被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轻笑:“叫你过来便是,莫要这般多废话。”
见她笑得开怀,我这才壮起胆子,悻悻地挪动步子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她便抬起手,轻轻覆在我的头顶。
这次并非重击,而是五指穿插于发丝间,极为温柔地揉了揉。
感受着那份温软与清冽的幽香,我心底的防备瞬间卸下,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娘亲抬起另一只手,再次指向东南方的夜幕。
有了她的近距离指引,我顺着那截如玉指尖望去,终于锁定了目标。
在周遭几颗较为暗淡的星辰映衬下,那颗星孤零零地悬于天际,四周并无其他亮星相伴,故而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娘亲,您指的可是那颗较为明亮的孤星?”我出声确认。
“嗯。”娘亲轻声应道。
我不解地追问:“那颗星星怎么了?瞧着……倒也还算明亮。”
夜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娘亲的嗓音忽地变得有些幽远缥缈:“那应该算是……娘亲的娘亲哦。”
我浑身一震,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随后猛地转过头,满眼骇然地盯着她:“娘亲的娘亲?那……那不就是孩儿的外祖母么?!”
出乎意料的是,娘亲的眼底并未流露出什么悲戚或怀念,反倒透着一股悠然闲适与惬意。她只是迎着星光,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绪翻江倒海,复杂难明,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娘亲果真瞒了我太多太多不可思议的过往,但好在,她如今终于肯向我吐露这些惊天隐秘了。
沉默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娘亲,为何外祖母会在天上?还变成了一颗……星星?这究竟是何意?”
娘亲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当初在敖欣儿的龙背上,南宫宗主不是曾言及,九阶辟天境的大能修士,会开辟出一方全新的世界么?那颗星,便是为娘的娘亲所开辟出的一片天地。”
我听得怔怔出神,内心暗自惊呼:难道南宫阙云提及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竟是真的?!
娘亲幽幽续道:“其实为娘也不算完全笃定,只是从昔日家族的族史卷籍中窥见只言片语。不过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日后若是发现此事是假的,凡儿可莫要埋怨娘亲诓骗于你。”
“那……娘亲竟然还有家族?”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字眼,急忙询问。
“自然是有的。”娘亲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不过,因其作恶多端,早已被为娘亲手灭了满门。”
我张大了嘴巴,双目圆睁,震惊得无以复加。灭了满门?那可是生养她的血脉宗族啊!
见我这副惊骇欲绝的模样,娘亲迅速开口解释:“他们绝非什么善类,凡儿莫要惊慌,娘亲并非那等嗜杀成性、滥杀无辜的魔头。即便有鲜血沾手,那也是斩断因果、不可避免的杀戮。”
虽有她这般宽慰,我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若是哪天我也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恶事,娘亲会不会也这般大义灭亲,一剑将我斩了?
思及此处,脸色不由得寸寸发白。
“凡儿,莫要胡思乱想。”娘亲一眼便看穿了我心底的恐惧,忍不住笑着打趣道,“你若是做错了事,娘亲顶多也就是骂你几句,或者欺负两下。若是真犯了什么大错……最多也就是将你胯下那根孽根给切下来罢了。”
言罢,她屈起葱白玉指,在我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微痛传来,瞬间将我从恐惧的泥沼中拉扯而出。我面皮一热,知晓她是在开玩笑,却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娘亲见状,不再逗弄于我。她素手轻抬,掌心之中灵光乍现。
待光芒微敛,一把金黄色的小剑凭空浮现于她掌心之上。
此剑造型极为奇特,护手处乃是镂空的圆形,圆心之中隐有极细的金丝交织浮现,宛若蠕动的活物。
剑身不过寸许长,通体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辉光,锋芒内敛。只是这尺寸,未免也太过袖珍了些,瞧着倒像是个孩童把玩的物件。
娘亲凝视着掌中小剑,微微一笑:“此剑名为‘天行剑’。当初那圣知仙的化神修士,欲探天穹之秘,所倚仗的飞天法宝,便是此物。”
我看得心头一动,赶忙借机打破方才那略显诡异的气氛,惊奇道:“这剑当真奇特!娘亲,您是何时去寻了这件法宝?”
“非也。”娘亲摇了摇头,“当年为娘提着那两颗登徒子的人头,去太一剑宗山门讨要说法时。洛虎阳为了将为娘打发走,息事宁人,送出了一堆地阶法宝作为赔礼。这天行剑,恰好便混杂其中。也是看在这件法宝的面上,娘亲才勉强同意不再继续闹事。”
我听得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先前在龙背上,娘亲提及的那位圣知仙的化神修士及其家族的凄惨结局。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娘亲,您之前不是说,上天之后会遭遇极其恐怖的变故吗?既然如此凶险,那我们为何非要冒着这等奇险,非上天不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