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道境修士?”我惊诧出声,脑子里一团乱麻,“先前宋姨不是同孩儿讲过,那什么河被娘亲毁了,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合道境修士了么?”
“是仙因河。”娘亲轻声纠正。
我愣了愣,连连点头。这等玄奥之物,以我如今这点微末道行,想要记住并参透,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娘亲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叹,继续娓娓道来:“真正的冯莱早便圆寂了。如今留在扬法寺的那个冯莱,乃是二十年前,借由摹灵刻骨枢复刻而出的躯壳。因其神魂残缺不全,天道未将其视作真正的修士,这才让他保留下那一身合道境的修为。”
我听得双目圆睁,满脸骇然。
娘亲见状,语调依旧平缓:“凡人、修士,乃至这世间大多数生灵,其神魂皆由三部分交织而成。其一为‘灵生魂’,此乃区分万灵异同的最根本所在;其二为‘千思魂’,主导生灵对万事万物的情感与欲念,即所谓七情六欲;其三便是‘将海魂’,由生灵一生之记忆与过往堆砌而成。”
“不过,”她话锋微转,“真要细究起来,将其分为两部分亦无不可。将海魂本就源于灵生魂,只因灵生魂余下部分太过玄妙且独一无二,这才被单独剥离出来,分作三份。”
娘亲从容不迫地讲完,微微偏过臻首,瞥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凡儿怎的又摆出这副苦瓜脸?为娘自认已经讲得足够浅显了。”
我挠了挠头,闷闷地“哦”了一声,嘟囔道:“孩儿勉强算是听明白了。”
娘亲转过身子,正面对着我,接着说道:“那摹灵刻骨枢虽是异宝,却也只能复刻出神魂中的将海魂。至于灵生魂与千思魂,它是万万造不出来的。故而,如今这位冯莱祖师,算不得完整的修士,甚至称不上真正的生灵,不过是个空有合道境修为与往昔记忆的死物罢了。虽说当年他是自愿留作平衡天下局势的最后招数,但为娘还是恐他失控为祸,这才想着暗中留一手。”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娘亲又问:“还记得白仙尘那扬法寺牌匾上,留下的那七个‘姬’字么?”
“记得记得!”我顿时来了精神,咧嘴笑道,“娘亲,您字写得那般好看,为何偏要在牌匾上写得那般丑陋?简直比孩儿写字还要难看多了。”
娘亲伸出两根玉指,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凤眸微眯,笑意盈盈:“七情……六欲……借由某些特殊仪式,可令缺失千思魂的生灵,重新滋生出情感与欲念。为娘留下的那七个字,代表的便是‘七情’。而为娘让你兰姨带南宫宗主前去的那座重日峰扬法寺,牌匾上亦有六个丑陋的‘海’字,代表的则是‘六欲’。这是当年娘亲和海九花一起完成的仪式。”
“虽说这等手段无法完全替代真正的千思魂,但至少能暂时稳住冯莱的心境。本就缺失灵生魂的他,若再无七情六欲加以束缚,怕是极易失控。不过……”娘亲微微蹙眉,
“前两日听你兰姨提及,冯莱祖师近些年状况愈发糟糕。想来是海九花刻下的‘六欲’出了岔子。这仪式本就是权宜之计,出问题是迟早的事。只是眼下鬼国大军压境,这节骨眼上生出变故,当真是一桩麻烦事。”
我定定地注视着娘亲绝美容颜,心知她所言非虚,但为了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还是故意傻笑着打趣:“娘亲,您莫不是为了掩饰自己字写得丑,才故意编出这套玄之又玄的说辞来诓骗孩儿吧?”
毫无意外,“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爆栗。这一下力道着实不轻,疼得我直吐舌头,眼前直冒金星。
娘亲气哼哼地收回手,嗔怪道:“情感与欲念,本就是扭曲无形、难以捉摸之物。若是将字写得端正漂亮,这仪式反倒失了效用,根本无法运转。”
“知道了知道了。”我借着这股晕乎乎的劲头,索性身子前倾,一把环抱住娘亲纤细的腰肢,将脸颊深深埋进她胸前那两团饱满温软的奶肉之中,像个耍赖的孩童般不停地蹭着。
娘亲见我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玉手,轻轻覆在我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地轻柔抚摸着。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清冽幽香,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玉触感,我竟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待我再次醒转,将脸颊从那片令人贪恋的温软中抬起时,周遭景象已是大变。
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娘亲那双清冷的凤眸,以及环绕在我们周身的七把金色长剑,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我的双手依旧死死环在娘亲腰间,半点不舍得松开。
“嘿嘿,娘亲,这便入夜了?怎的不见星星和月亮?”我仰起头,好奇地发问。
“现下是清晨。”娘亲语气平淡。
我瞬间愣住,满脸错愕。清晨?我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次日天明?
“可是,天怎会这般黑?”我心底生出一丝紧张,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娘亲抱得更紧了些。
“为娘也不甚清楚。”娘亲清冷中带着温和的嗓音传来,“莫怕,有娘亲在。”
这简短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我心中的慌乱。
我定了定神,又问:“娘亲,咱们现下离地面有多高了?”
娘亲很快给出答复:“将近二十万里。”
“这么高?”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娘亲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低声道了一句:“这高度,应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我便察觉到腿部传来一阵异样的失重感。
原来是脚下的天行剑正在减速,周遭环绕的七把金剑,其光芒与旋转之势也随之减弱了些许。
最终,上升的速度逐渐趋于平稳。
“接下来,便保持这般缓慢的速度吧。若再不管不顾地往上冲,为娘也不知晓会招惹出什么变故。”娘亲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不敢有丝毫异议。
娘亲见状,微微一笑,柔声安抚:“别怕,有娘亲在。待到夜幕降临,群星显露,解决完手头之事,我们母子便能回去了。”
“那娘亲之后,不会遭遇什么诡异的灾厄吧?就像那位化神修士一般?”我满心担忧,这才是最令我挂怀之事。
娘亲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当初为了驱雨,为娘硬抗了一记天雷,不也毫发无损?”
我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对哦,娘亲在孩儿眼里天下无敌,那孩儿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个时辰后。
天行剑的驱使彻底停滞。
这并非娘亲灵力枯竭,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死死压制着剑身,令其再也无法向上攀升分毫。
金剑散发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此时分明是正午时分,四周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罡风出乎意料地平静,却依旧被娘亲挡在结界外头。
此刻,我们母子二人距离地面,已达二十一万里之遥。
过了一个时辰。
西边天际,毫无预兆地闪过一抹巨大的璀璨光球。
那物事形若骄阳,体积却大得骇人,几欲遮天蔽日。
其华光乍泄,瞬间将整片苍穹映得亮如白昼,却又在眨眼间瞬息隐没,杳无踪迹,仿佛从未降临世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磅礴威压震得胆战心惊,双臂死死勒住娘亲的纤腰,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半个时辰后。
一道赤红血光,宛若飞星般划破上方的漆黑天幕。诡异的是,它并非坠向凡尘,而是横贯长空,自天际一端飞速掠向另一端,须臾远遁。
一刻钟后。
正上方的极高极远处,骤然绽放出一抹巨大的幽绿亮光。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绿光竟是洞穿了数团庞大的雾状物事,才堪堪透射而出。
在这等极高之处,怎可能还会有云层存在?
两刻钟后。
一白一蓝两道流光,如双龙戏珠般盘旋交织着,自天边一侧掠空而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
一团巨大的赤红光晕在北边的黑天中轰然崩碎,犹如赤焰滔天,随后化作漫天星屑,悄然消散。
整个过程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声响传至我们耳畔。
我们母子二人,就这般相拥而立,悬于暗空之中,静候着真正夜幕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