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周遭仍是寂暗相伴。
我心理不断涌起忧意,这般骇人的高空,白日里连太阳的影子都瞧不见,到了夜里,月亮和星星当真会显现出来么?
正暗自担忧间,东边漆黑如墨的天际,忽地透出一缕银白微光。
我心头一喜,兴奋地咧开嘴,转头望向那边。可下一瞬,我却猛地愣住了。
一轮模糊圆润的明月,正从天际之角缓缓浮起。它洒下的月光极为黯淡,仿佛是硬生生穿透了无数层厚重的云雾,才堪堪落入这片虚空。
还没等我从这奇异的月色中回过神来,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点点微芒。
我下意识地仰起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夜空之上,星星居然亮了!
密密麻麻,繁星点点,数量竟比在地面上仰望时还要多出数倍。
它们依旧遥不可及,可那点点星光,却似是完美穿透了阻隔在中间的雾状物事,丝毫不显暗淡地倾洒而下,将我们母子二人笼罩其中。
面对这等宏伟壮阔的奇景,我忍不住抬起手,指着浩瀚星空,欢呼雀跃:“娘亲,你看,天上好多星星啊!”
娘亲并未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清冷的嗓音在夜风中缓缓响起:“你父亲名为黄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奇怪修士。”
我微微一愣,举在半空的手僵住,随后缓缓低下头,迎上娘亲深邃的眼眸,屏息凝神地听着。
“为娘在二十三年前与你父亲初遇。”娘亲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毫无背景,没有过往,整个修仙界都不曾听闻过这号人物。他就这般平平常常地出现在为娘面前,自称是为娘的追求者与爱慕者。”
“那时,为娘对身边众多的狂蜂浪蝶早已心生厌烦,自然没心思搭理他。况且,当时为娘的一位挚友死于沙场不久,心绪极差,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碎情事。”
娘亲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为娘曾向李并月极力主张,必须全力征讨鬼国。若是任由鬼主轩辕暗煞继续修炼那等诡异邪法,将来必定会有更多生灵遭殃,他的修为也会愈发恐怖。可毫无意外,李并月与朝廷行事反复无常。娘亲挚友战死前不久,她还下令讨伐鬼国,没过多久,竟又选择了委曲求和。”
“为娘气不过,私自闯入鬼国地界,与轩辕暗煞打了一场。可惜棋差一着,只能撤出鬼国。没过多久,你父亲便再次出现在为娘面前,信誓旦旦地告诉为娘,他有击败鬼国的法子。”
说到此处,娘亲轻轻自谑一笑:“可笑的是,为娘当时已是合道境大圆满,而他所展露出的修为,不过区区返虚境。为娘只当他是在大放厥词,为了吸引我的注意罢了。可当为娘真与他动手较量时,竟被他完全碾压。为娘也不知缘由,只觉得与他交手时,浑身气力乃至体内的虚,皆被死死压制。”
“遇上这等奇特的修士,为娘也不由得对他改变了看法。后来,为娘刻意向多位好友打听,却怎么也查不出关于你父亲黄尘的半点消息。他整个人,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难不成,父亲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看着娘亲有些出神的眼眸,忍不住歪着脑袋,笑着打趣道。
听着娘亲讲述这些陈年往事,我心绪复杂,却又莫名觉得高兴。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明明谈论的是关乎天下苍生与生父过往的严肃之事,气氛却令人格外放松。
娘亲被我逗笑了,伸出玉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为娘也不太确定。不过在后来的相处中,发现你父亲的性子,倒也古怪得很。”
“古怪?”我满心疑惑,“怎么个古怪法?”
“嗯……”娘亲回忆着过往,不自觉地仰起头,望着漫天星空,“平日里在为娘面前,他总是一副老实巴交、局促不安的模样,偏偏又极想表现自己。说话一套一套的,极有水平,甚至有些古板,总爱教训人,像是当过凡俗里的说书先生。有时候……还会变得格外唠叨。”
“唠叨?”我看着娘亲眸子里倒映着的万千星辰,轻声问道。
“对,他给为娘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具体也谈不上来。但印象比较深刻的几件事……”娘亲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有一回,为娘正盘膝打坐,吸纳灵气。他倒好,安安分分站在一旁,非要给为娘讲解什么吐纳灵气有何技巧,需要注意哪些事项。为娘当时都已经是合道境大圆满了,哪里还需要听他念叨这些?通常为娘都会狠狠瞪他一眼,让他滚出去,这才开始打坐。”
我听着这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被娘亲冷着脸凶巴巴赶出去的滑稽场景,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亲瞥见我的笑容,语气也染上了几分轻松的笑意:“还有一次,当时为娘想去苏风城寻你兰姨。她刚从北境偷偷溜出来,跑到大璃这边玩乐。你父亲便跟在为娘屁股后面,一路喋喋不休,告知为娘结交这等身份之人需得万分谨慎,免得引发两国之间的矛盾。还说若非真心相待的朋友,还是早些断了往来为妙。”
“为娘自然最讨厌旁人对我的好友指指点点,当场便将他凶了一顿。”
我听得入神,满心好奇,又带着几分孩童听故事时的拘谨,就这般定定地看着娘亲。
娘亲迎上我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变得郑重,继续道来:“两年之后,不知为何,鬼国、万仙盟、巫神教忽然结成同盟,准备联手征伐大璃。真要打起来,绝非单独讨伐鬼国可比,必定惨烈无比。不止是修仙界,怕是凡世也要死伤无数。”
“这等危急关头,你父亲忽然跑来告诉为娘,他有一个法子,不仅能终止这场战争,甚至能让为娘天下无敌。”
娘亲抬起手,轻轻擦了擦我的嘴唇,柔声说道:“那法子,便是你父亲舍弃肉身与神魂本源,彻底融入仙因河,以自己的一缕意志强行控制仙因河,将其引向其他地方。”
我心头猛地一紧,虽然未曾见过父亲一面,但听到此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感叹与悲意。
“仙因河本质上,是此方世界汇聚万千因果所化作的虚幻之河。因果在其中交织流动,亿万生灵一生的命运,或许便在那小小的河流里流淌。”
“好神奇啊。”我愣愣地感叹着,试图用惊叹来冲淡心底对父亲的悲意。同时,对这虚无缥缈的因果命运之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娘亲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原先仙因河所处的地方,唤作墟境。算是一处极为特殊的虚境,也是最能容纳仙因河的所在。仙因河唯有流动于此,才算是完整的。墟境隐蔽至极,你父亲说,只有两个合道境大圆满的虚境全力对撞,方能撕开入口。即便侥幸进入得以窥见,想将仙因河从墟境中引出,又谈何容易?”
说到这里,娘亲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星睫微微颤动。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往事,她忽然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笑出声。
小巧的鼻翼遮住了些许樱唇,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在星光下更显粉洁水嫩,娇艳欲滴。
“娘亲,您笑什么啊?”我满心不解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