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尘土,吹拂在两人之间。
“宋主教,老夫这张脸,可是未曾变过分毫啊,怎的认不出了?”老者抬起老掌,在面皮上的几道浅褶来回摩挲,动作透着股诡异的从容。
宋姨静默不语,两人隔着数十丈距离遥遥对峙。
半晌,她眼波微转,冷声吐出几个字:“你是落星阁的人?”
“老夫正是……若非如此,那日也不会被海宗主强行拉去,险些遭了清算。”老者眼皮微耷,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轻微的怨怼。
听闻此言,宋姨瞳孔骤然放大,瞬息间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落星阁阁主……庞落然?贵阁术法诡谲,情报网更是通天。海宗主竟博爱至此,放跑了你这等与鬼国私通、传递无数机密的罪魁祸首……条件。”
“条件?”庞落然猛地干咳两声,佝偻着背摆了摆手,“这位后生,你好好做你的主教便是,何苦来为难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呢。”
我听得心头剧震。海姨竟会故意放过这等罪大恶极之人?莫非是想留着他慢慢套取情报,而非像娘亲那般杀伐果断?
不对,细品宋姨的话音,海姨压根就没存着后续清算他的心思。
场中气氛愈发冷凝,犹如绷紧的弓弦。
就在此时,李玄风追去的方位陡然传来一阵沉闷骇人的气息波动。
看来女帝与李玄风交上手了,且双方皆动用了“虚”。
战况如何尚不可知,但我却察觉到,附近还有三股隐晦气息正悄然浮现。这气息显然蛰伏已久,只是此刻才堪堪展露行迹。
高空间,兰姨与项开川正斗得难解难分。听项开川这名号,估摸着与大璃国师项开天脱不了干系。
我面皮微抽,这局势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下一瞬,立于高处檐角间的赵无极脸色骤变,身形化作一道赤芒,直奔李玄风与女帝交战之处驰援而去。
虽不知具体情况为何,但看来估计李玄风是落了下风。
不过眼下最要命的,还是宋姨与庞落然的对决。
这落星阁的阁主,若真动起手来,凶险程度绝对远超先前的莫法行。我区区金丹,能帮上什么忙?
紧张之下,我缓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映水戒在夜里泛起幽冷的冰蓝芒光。
“不可,凡贤侄。未得我令,切勿随意出手。”
宋姨微微侧首,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脖子一梗,满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宋姨。”
忽地,庞落然的手抹过面庞,周身骤然闪过一抹诡异粉光。
我惊得瞪大双眼,这老头容貌未改分毫,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宛若脱胎换骨,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宋姨身形微僵,显然也彻底坐实了对方身份。先前庞落然定是施了些法术才隐匿过去,如今主动解开,倒省了她一番试探的功夫。
她双眸微眯,原本轻置于小腹的玉手缓缓垂落,继而又抬起交叠于胸前,玉掌心朝外。
一缕缕浓郁黑气自胸口涌出,化作翻滚的浓雾,宛若受了狂风驱使,源源不断地朝庞落然席卷而去。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节骨眼上,三股不容小觑的威压凭空降临在身后。
我身子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一粉发、一紫发两名仙子并肩而立。
她们皆着玄黑长裙,华贵中透着森然威压,面色皆是不善。
那粉发仙子更是用一种幽森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在她们身后,还站着个颇为眼熟的威严老者。正是那日在诸天山上的玉天门长老,杨凌云。
只是他此刻神情肃穆且复杂,眉宇间夹杂着几分迟疑,似在权衡着什么。
我惊疑不定,暗忖这两位仙子定也是玉天门中人,却不知意欲何为。小母龙曾言玉天门与朝廷交情匪浅,如今现身,多半是敌非友。
我和宋姨本就分身乏术,若是瑶池圣地的人能来搭把手就好了,毕竟她们与娘亲交情匪浅,还有个同被尊为圣女的秦梦瑶。
但即使来了,也难保瑶池圣地会毫无保留地站在我们这边。眼下这乱局,只求别再有其他势力横插一脚了。
“凡贤侄。”宋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在,宋姨。”我赶忙应声。
宋姨似在分心思索,片刻后嘱咐道:“这庞落然当年可是从合道境后期跌落的修士,我分不出多余心神护你。你多加小心,在这神京城内,他们必不敢轻易取你性命。下手需知轻重,若有人意图生擒,你便唤我。”
听闻此言,我双腿顿时一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又怕拖了宋姨后腿,只能死死绷紧大腿,强装镇定道:“宋姨放心,贤侄定谨记教诲。”
“江焰,方长老与鬼国私通,死于姬圣女剑下已成定局。即便此刻为难她的子嗣,方长老也回不来了。”杨凌云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无奈,他对方雾承的堕落确实有几分唏嘘。
见那粉发仙子毫无反应,杨凌云又劝道:“不如先依陛下旨意行事,万仙盟那两人难缠,陛下一时半会怕是脱不开身。”
“杨长老,师父生前待我与紫禾恩重如山。纵然他真犯了滔天大罪,我也绝不会忘却这份恩情。今日,我定要为师父讨个说法。”名为江焰的粉发仙子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我。
一旁的紫禾面露追忆之色,不知想起了什么,但那股冲着我来的怨气却是实打实地渗了出来。
我面皮一僵,心底暗自叫苦:人又不是我杀的,盯着我作甚!
“也罢,你们注意分寸。”杨凌云抛下这句话,便御起一柄古朴暗剑,化作流光朝女帝的方向驰援而去。
与此同时,宋姨与庞落然已然交上了手。
宋姨率先发难,她步履轻盈,宛若高门贵妇般典雅从容,双手交叠于小腹,一步步逼近庞落然。
她行经之处,弥漫的黑气中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色彩斑斓,纵是彩虹之色也难以形容其万一。
“庞阁主,海九花给出的条件究竟是什么,你答应了?”两人距离不断缩短。
“老夫早已洗心革面,与那鬼主也算不得深交,何苦死咬着不放?这位宋仙子,不如行个方便,让老夫安享晚年。”
嘴上虽挂着戏谑,庞落然的神色却一点点凝重起来。
宋姨走过的路径两侧,断断续续浮现出几道扭曲的纯白光线。
随着她步履带起的气流,这些光线被逐渐捋直,宋姨的气势与速度也随之变得愈发诡谲莫测。
庞落然却微微侧目,瞥向身后一道正不断扭动的白线。
这条“律”与宋若曦行径路上的其中一道暗中相连,因周遭“虚”的干扰极为杂乱,若非他感知敏锐且行事谨慎,怕是难以发现。
他左手微抬,五指猛地攥紧复又张开,一颗幽蓝星点自掌心悠然浮现。
“散——”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幽蓝星点瞬间移至身后,绽放出璀璨星芒。
刹那间,宋姨的“虚”与他自身的“虚”皆被强行驱散,连带着宋姨布下的“律”也一并消弭。
庞落然周身布满星点的“虚”瞬间填补了那片空洞,且浓度被刻意拔高。
宋姨微微一怔,若想让“虚”再次渗透那片区域,势必要耗费更多心力。
她心中暗自盘算:最初那颗蓝色星点是“解”,能破开兰晴的蛮风阵,想来不涉及“虚”的术法皆可凭此破除。
而方才这颗是“散”,专驱“虚”之本身。
不知他还有多少种颜色与效用的星点,应对起来着实棘手。
落星阁一方战力满打满算不过百人,却能稳坐修仙界一流势力交椅,归根结底便是这《摘星谱》功法太过诡异难缠。
然而,谁也未曾留意到,就在庞落然施展“散”的瞬间,他指间的玉戒悄然闪过一抹微弱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