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我拖着行李挤出嘈杂的出站口,手机就响了。

“晓枫!出站没?到哪儿了?”

听筒里,妈妈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欢欣,“妈把饭都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大虾,就等你呢!快点啊!”

那语气里的纯粹暖意,像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我心口最酸软的那块肉里。

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那句在火车上预演了无数遍的质问,此刻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里那双黑色高跟鞋和白色内裤的残影,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刚出站,马上打车!二十分钟准到!”

……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防盗门弹开。 带着记忆烙印的饭菜香气钻入鼻腔。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油光发亮的红烧排骨堆成小山,清蒸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红椒,油焖大虾整齐地码放成两排……每一道菜,都是我电话里和妈妈随口念叨过的。

“咔哒”一声,厨房门被推开。

妈妈手里端着汤碗快步走出来,腰间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那是毫无杂质,属于母亲的喜悦。

她快速放下汤碗,甚至来不及擦手,就冲上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可算回来了!让妈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累坏了吧?快,洗手吃饭!”

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那股熟悉的温暖气息。

这真实的触感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阴暗的窥视角度、那些肮脏色情的弹幕、那个名为“晚晚”的夜魅账号,都只是一场我在火车上做的荒谬的梦。

“嗯!妈,真香啊!馋死我了!” 我用力回抱了她一下,随即松开,弯腰换鞋,借此掩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门板被笃笃敲响。

“谁呀?”回到厨房里取筷子的妈妈扬声问道,

“我。” 门外传来张伟爽朗的声音。

我去开门。

门锁转动,张伟那张带着标志性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手里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穿着一件显得颇为精神的Polo衫。

“晓枫回来啦?正好,今儿高兴,陪你张叔喝两杯,庆祝庆祝!”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挤进屋内,完全没有任何的拘谨。

换鞋、关门,动作行云流水。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我短暂相接。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我的眼神里,压抑的怒火、质问、困惑,像磨好的利刃般直刺过去。

而张伟接住了这道目光。

他没有躲闪,眼神里有一丝关切,有一丝安抚,更深处,是一种明确的暗示——“稍安勿躁”。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有瞳孔在震动。

“张叔。” 我咬了咬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称呼,侧身让开路。

“怎么还拿酒啊?”妈妈手里拿着筷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家里又不是没有。”

“孩子回来,高兴嘛!家里那酒哪有这个顺口。”

张伟笑着把酒顿在餐桌上,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拉开碗柜,拿出三个杯子。

“我陪晓枫喝点,你也少喝点,高兴高兴。”

三人落座。

餐桌上,因为这种微妙的“一家三口”的构图,显得很是温馨。

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排骨在我碗里堆成了尖:“你呀,肯定没在学校食堂好好吃饭。你看你这脸,都没肉了。”

她絮絮叨叨地问着学校生活、考试难不难、苏婷爸爸的身体怎么样了。

“食堂肯定不如妈做的好吃。”

“考试还凑合,不挂科。”

“苏叔叔暂时稳定了,药一直吃着。”

我机械地吞咽着,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张伟在一旁笑着帮腔,偶尔插科打诨,气氛被他刻意营造得热络而温馨。

他拧开酒瓶盖,酒香四溢。

先给妈妈倒了小半杯,然后瓶口一转,对准了我的杯子。

“哎,”妈妈立刻伸手挡在我的杯口,眉头微蹙。

“晓枫才多大,喝什么白酒!给他拿瓶饮料。”

张伟笑着挡开她的手,动作自然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家男主人的角色。

“晚晴,瞧你说的!晓枫都快二十了,大小伙子了!大学生放假回家,陪我喝点怎么了?这叫爷们儿之间的交流!是不是,晓枫?”

他笑着看向我,眼神里寻求着认同。

我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注满杯底,勉强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杯。

“行,我陪张叔喝点。”

酒过三巡。

我一直喝得很克制,只抿了几口,张伟也控制着量,眼神始终清明。

妈妈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 哗哗的水声伴着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传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伟坐在略显陈旧的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此起彼伏,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都没说话。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不自觉地飘向厨房门口,追随着妈妈忙碌的身影。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欣赏,有满足,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温情?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侧面投来的如炬目光,转过头,脸上又挂起那种温和的笑容。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大腿,然后提高嗓门对着厨房喊:

“晚晴,我和孩子出去散散步,消消食,顺便醒醒酒!”

水声停了。

妈妈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我的情绪,又飞快地扫过张伟的脸,两人视线交汇,仿佛完成了某种无声的情报交换。

最终,她温和地点点头:“嗯,去吧。别走太远,早点回来。晓枫刚下车,别太累着了。”

……

小区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不少居民正在楼下遛弯。

张伟显然在这里混得极好,一路走过去,我不时能听到熟稔的招呼声。

“哟,老张,溜达呢?”

“小张啊,这几天没见你下棋啊。” 他笑容满面地一一回应,甚至能准确叫出每条狗的名字,显得随和又接地气。

看见跟在他身边的我,几个眼尖的老邻居停下脚步,笑着招呼:

“呦!这不是晓枫嘛!放假回来啦?好长时间没见了!”

“这大小伙子!嚯,长这么高了!听你妈说上大学了?有出息了!”

紧接着,一个大妈看着我和张伟,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这是……带儿子遛弯呢?看看这爷俩,还真有点像呢!”

这句话让我和张伟都微微一怔。

张伟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并没有反驳,只是含糊应道:

“嗯,陪孩子走走,消消食。”

我努力挤出笑容一一礼貌地点头回应:

“王叔好。”,“李婶儿。”,“刘大爷。”

这带着浓浓人情味的市井气息,此刻却像是一场巨大的讽刺剧。

他们眼里的“和睦父子”,与我心中那个冰冷肮脏的“夜魅”直播间,形成了荒诞而剧烈的撕裂感。

我仿佛置身于两个平行的世界,一边是温馨的谎言,一边是龌龊的真相。

张伟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如芒在背。

他脚步一转,带着我拐向了通往小区侧门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紧挨着围墙,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僻静无人,连主路的喧嚣都被隔绝在灌木丛外。

走到一处长椅旁,张伟停下脚步。

我深吸一口气,积压了一路的情绪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滚烫的岩浆冲到了喉咙口。

但还没等我开口质问,张伟却先说话了。

“你看那些人,”

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远处主路上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和慢悠悠走过的老年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感慨。

“一天天,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年轻的时候还没玩够呢,稀里糊涂就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心思就全拴在孩子身上了。柴米油盐,上学补课,操不完的心。等把孩子拉扯大,翅膀硬了飞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指尖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自己也快老了。胳膊腿都不利索了,心气儿也没了。想玩?嘿,玩不动喽!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又带着点虚无的笑容。

这突如其来的哲学感慨让我猝不及防。

我皱紧眉头,不解其意:

“张叔,你……什么意思?你叫我来,不是要跟我谈人生哲学的吧?”

张伟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我。

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他脸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甚至有些锐利。

他看着我,眼神出奇的坦荡:

“晓枫,”他开门见山,字字清晰,“既然你问了,那张叔就跟你交个底。我和你妈妈,现在是在处男女朋友。我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图个自在。我们俩……现在走到一起,互相有个依靠,有个伴儿,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点点头,这个事实早已心照不宣,不需要多费口舌:

“理解。但这和直播有什么关系?”

张伟肩膀微微放松,抽了一口烟,语气变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生意,甚至带着点“分享致富经”的得意:

“那个直播,最开始是我弄的。”

他观察着我的反应,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急,听我说完。最开始在抖音,弄那个多视角,其实就是图个新鲜刺激,想着用点不一样的法子,多吸引点眼球,帮你妈店里带带货,多赚点钱,日子也宽松点。后来不是被你发现了吗?你妈脸皮薄,怕你多想,觉得难为情,就把那个地上的手机撤了。”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坠落,在地上溅起一点微光。

“再后来……嗯……你也看到了,换平台了,就是那个‘夜魅’。嘿,没想到啊,换了个地方,效果更好!人也多了,礼物刷得也猛,赚的还更多了!比那正经平台吭哧吭哧卖一天的货强多了!”

“张叔!” 一股灼热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我理智几乎崩断!

我强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深深的困惑: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既然是我妈的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在那个地方直播?!还要让她穿成那样?!还要拍那种下流的角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平台?!你知不知道那些看直播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说什么?!你怎么能……”

张伟看着我激动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那种笑,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老江湖在嘲笑雏鸟的幼稚。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被我下意识地厌恶躲开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收回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诚:

“孩子啊,”

这个称呼此刻听在我耳中,刺耳无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不懂。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日子过久了,就像杯白开水,淡出鸟来了,早就没什么激情了。每天睁眼闭眼,柴米油盐,守着个小店,看着街坊邻居,一眼能望到头。所以…总得…找点乐子,找点刺激,对吧?”

他眼神稍微飘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迅速聚焦回我脸上,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强调: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你妈妈她…不是也挺乐在其中的吗?”

张伟盯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

“穿穿漂亮衣服,打扮打扮自己,那么多人夸她漂亮,给她刷礼物,哄着她……她心情不是挺好吗?人也精神了,笑容也多了!这也是一种……嗯……生活的调剂嘛!一种……证明自己还有魅力,还能被关注的方式。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别用你们年轻人的道德洁癖来看我们中年人的……消遣。”

但听着张伟的诡辩,我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因为我知道,他在某种程度上说的是实话。

火车上看到的一幕,一一浮现。

妈妈轻快地哼着歌,对着镜头撒娇,还有那个主动的下蹲,主动露出内裤…。

妈妈……似乎真的没有反感。

妈妈像是找到了重新被关注、被欣赏的快乐。

弹幕虽然看似肮脏,但也仅限在我眼里,本质都是在哄着她,夸她漂亮,赞美她的。

但我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感。

我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正常,这种关注和赞美背后隐藏着某种危险和扭曲的东西。

可是想到妈妈那充满活力的笑容…

“我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已经二十了!我什么都懂!那是色…擦边!那是违法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惊起了树丛里的几只麻雀。

张伟深深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是温和的长辈,而像在审视一件复杂的物品,里面有感慨,有审视,还有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复杂情愫。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

“二十?呵……”

那声轻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在寂静的小路上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他重新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指间转动着。

“别说二十,晓枫,你就是四十了,五十了……”他忽然停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虚无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

“在我们眼里,”他逐渐加重了语气,“只要我们还活着,你就永远都是孩子。”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它轻描淡写地否定了我所有的愤怒和质疑,将我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和尊严都打回原形。

它告诉我,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由他和妈妈构建的隐秘世界里,我没有话语权,甚至没有知情权。

张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抬手,这次不容拒绝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重:

“行了,话都说开了。回去吧。你妈该等急了。”

他转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带着提醒,也带着警告:

“记住,这事儿就咱爷俩知道。你妈脸皮薄,心思重,别让她难做。家和万事兴,懂吗?”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前方浓郁的夜色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我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僵立在这条昏暗、寂静的小路上。

耳边反复回响着张伟那套荒谬的“刺激论”、“乐在其中论”,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萦绕不去的“永远都是孩子”。

这次谈话,我非但没有感觉拨云见日,感觉自己又被推进了一个逻辑完全扭曲的深渊。

张伟那种带着“合理性”解释,我现在根本一个字也不想信!

火车上母亲宣告“儿子要回家”时那份纯粹的温柔和喜悦,与张伟口中“乐在其中”的擦边直播形象,在我脑中激烈碰撞,始终无法调和。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我从冰冷的麻木中稍稍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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