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浓郁的饭菜余香还未完全散尽,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味道,这本该是名为“家”的温馨气息,此刻吸进肺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保鲜膜,透着股让人窒息的疏离感。
我轻轻关上防盗门,金属锁舌弹回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回来啦?”
妈妈正弯腰用抹布擦拭着餐桌上残留的水渍,闻声直起腰。
她手里的抹布搭在桌沿,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蹭了蹭,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后,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你张叔呢?没跟你一块儿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了一下,我避开她殷切的视线,弯腰假装整理鞋带,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不让情绪泄露半分:“哦,他说去买包烟,让我先上来。”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觉得蹩脚。
“嗯?”
妈妈眉头微蹙,嘴角勾起一抹好笑的嗔怪,“咱家就是开烟酒店的,他跑出去买什么烟?这人是不是老糊涂了?楼下小超市的烟还能比咱家便宜?”
鞋带在我手指间打了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就像我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我用力扯了一下,低着头,闷声道:“那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透透气吧。”
妈妈显然不信这套说辞,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但她没再多问,转身走向沙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这人,真是……神神叨叨的。”
她嘟囔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张伟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免提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有些失真。
“喂?你跑哪儿去了?孩子都上来了!”
听筒里传来张伟略带喘息的声音,伴着嘈杂的风声:“啊?哦!买盒烟买盒烟!兜里没烟了。就在楼下便利店,马上回来!两分钟!”
“买烟?家里那一柜子烟是摆设啊?你……”
妈妈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管家婆式的训斥。
“瞎跑什么!赶紧回来!水果都切好半天了!”
她不等那边解释,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买烟……买烟……
张伟的借口,竟然和我随口胡诌的谎话严丝合缝。
这该死的巧合…!
他根本就不是去买烟,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为了给我和妈妈留出一点独处的空间,也是为了给我一点“冷静”和“消化”的时间。
“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坐,吃点水果。”妈妈似乎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开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一个精致的玻璃果盘摆在茶几上。
切成小块的苹果、剥了皮的橙子瓣,还有几颗洗得晶莹剔透、带着水珠的葡萄。
我在沙发一角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却感觉如坐针毡。
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清脆的果肉在口腔爆开,本该是甘甜的汁水,此刻却味同嚼蜡,只有一股淡淡的酸涩在舌根蔓延。
我机械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果盘里橙子鲜艳的色泽,脑海里却像坏掉的放映机,反复回放着那条昏暗小路上,张伟那张在烟雾缭绕中忽明忽暗的脸。
还有那句像冰锥一样,一点点敲进我骨髓里的话——“你妈妈她……不是也挺乐在其中的吗?”
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收紧,再收紧。
没过多久,门锁“滴”的一声再次响起。
张伟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脸上依旧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我注意到,他手里居然真的攥着一包没拆封的香烟。
“哟,回来得挺快啊。”妈妈立刻发难,双手叉腰,眉毛紧蹙地盯着他,“小枫说你买烟去,我还不信,结果你还真买烟去了?家里堆着那么多烟,你是钱多烧的还是嫌地方太宽敞?”
她走上前,作势要去翻他的口袋:“买的什么烟?让我看看!别是被哪个小超市的老板娘忽悠了!”
张伟嘿嘿笑着,身体灵活地像条泥鳅,侧身躲开妈妈的手,把手里那包利群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揣回裤兜里:
“哎呀,路过顺手嘛!就一包利群,这不也是照顾邻居生意嘛。”
他打着哈哈,目光却越过妈妈的肩膀,飞快地扫过坐在沙发上的我。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还有一种确认盟友般的笃定。
我当然知道他口袋里那包烟只是个道具。
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观察我和妈妈独处后的反应,看看我有没有在这个间隙里“乱叫”。
妈妈白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没再追究,只是嘟囔了一句:
“瞎折腾,钱多没处花。”她转身又去收拾厨房里最后一点杂物。
张伟换了鞋,径直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伸手拿起一块苹果,并没有急着吃,而是放在手里把玩着。
见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憨厚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整个人放松下来,陷进沙发里。
他咬了一口苹果,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斜,压低了声音。
“你看,”他一边咀嚼,一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咱们爷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在说:瞧,不需要串供,你都知道该怎么说。
这句话像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狠狠地擦过我的耳膜,带来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心有灵犀?和他?在妈妈的秘密上?
我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纹路,咬紧了后槽牙,才克制住自己没把手里的半块苹果砸在他脸上。
“什么心有灵犀?”
妈妈恰好从厨房出来,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疑惑地停下脚步追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张伟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副笑容重新堆了起来。
他拿起另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着哈哈:“嘿嘿嘿,没啥没啥!我说我和晓枫都爱吃苹果呢!这不,口味都随你嘛!”
妈妈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
她显然不信这鬼话,但大概以为这只是男人间建立感情的某种笨拙方式,便也懒得深究。
“神神叨叨的……没个正形。”她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把抹布挂好,解下那条围裙搭在椅背上,“行了,我去洗澡了,一身油烟味,难受死了。”
她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蒸腾的雾气慢慢模糊了那扇磨砂玻璃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张伟。
没了妈妈在场,张伟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最后停在一个吵闹的综艺节目上。
五光十色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夸张的笑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却让这份沉默显得更加压抑和诡异。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随着电视里的笑点偶尔发出两声轻笑。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回自己房间了。”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沙发上的男人宣告撤退。
没等他回应,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客厅。
推开卧室房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的房间。
一切都和我离家上学前一模一样。
书桌上还堆着高三冲刺时没做完的习题集,书架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教材和泛黄的漫画书,墙上那张C罗的海报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床头那只陪伴了我多年的旧玩偶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个几平米的空间里仁慈地停滞了。
这里没有“夜魅”,没有直播,没有穿着黑丝的“晚晚”,也没有那个叫张伟的男人。
这里只有过去。
这熟悉到骨子里的环境,像一层无形的茧,暂时包裹住我颤抖的心,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我反手关上门,把电视的喧嚣和张伟的存在隔绝在外。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这张单人床的大小。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崩断的迹象。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袭来,几乎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微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前。
“铛铛铛。”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晓枫?睡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妈妈穿着一套柔软的淡粉色棉质睡衣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发巾包着,几缕没包住的发丝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上。
她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热气,整个人显得放松而慵懒,眼神温柔如水。
“发什么呆呢?去洗澡吧,热水还够,妈刚洗过,水温正好。洗个澡解解乏,晚上睡个好觉。”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清润,是记忆中妈妈最原本的样子。
“好,这就去。”
我应了一声,努力从那种恍惚的抽离感中回过神,侧身去拿换洗衣服。
经过她身边时,一股浓郁的沐浴露清香钻进我的鼻孔。
那是家里一直用的牌子,牛奶味,甜甜的。
可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我的心尖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走进浴室,里面还氤氲着未散的热气和水雾,镜子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地面的瓷砖是湿的,洗手台上放着妈妈刚用过的发卡。
我脱掉衣服,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试图带走旅途的尘土和心底那块沉重的黑冰。
水珠砸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我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想要放空大脑。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夜魅”直播间里的画面——那个低角度的镜头,那双被黑丝包裹的长腿,那双高跟鞋,还有那个蹲下的瞬间……
那温热的水,此刻竟带着一丝灼人的刺痛,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混在水流里,窥视着这个家最隐秘的角落。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只是声音调小了一些。
张伟依旧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
他双脚随意地搭在玻璃茶几的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闲适姿态。
看见我出来,他只是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移开视线,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我轻轻但坚决地按下门把手。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我和这个变质的家之间,竖起了一道最后的防线。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我换上睡衣,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拉过被子蒙住头。
没过一会儿,隔着薄薄的门板,外面传来了妈妈的声音,声音不高,带着点亲昵的嫌弃:
“你还坐那儿!懒死你了!赶紧去洗澡!一身烟味汗味,要臭死了!”
紧接着是张伟故意拖长了调子的回应,带着那种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油滑:
“遵命~~老婆大人!这就去,这就去!我都等半天了,还以为你想让我一直臭着呢。”
“要死呀你!”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羞恼,随后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促地压低了声音,“嘘!小点声!小枫在屋里呢!听见多不好!你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怕什么?”
张伟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些,透过门缝钻进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炫耀意味的亲昵。
“他又不是不知道。大小伙子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也是合法恋爱嘛。”
门外的对话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电视隐约的背景音,和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浴室的脚步声,接着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汽车鸣笛,划破小城的寂静。
舟车劳顿的疲惫,残留的酒意在热水作用下的回涌,以及那压在心底、终于向张伟咆哮而出却被软绵绵挡回来的质问…
几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沉重而温暖的大手,缓缓地将我的意识拖向混沌的深渊。
眼皮越来越沉。
那些混乱的画面——母亲沐浴后的红晕、张伟搭在茶几上的脚、直播间里的黑丝、那包没拆封的利群烟……都在旋转、模糊、扭曲。
最终,它们被一片温暖却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那昏黄路灯下张伟模糊的脸,和那句如幽灵般的低语,仍在睡梦中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