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青梅落

【引子】

多年后,我已不再是国公府那个卑贱的庶子。我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肆,整日与故纸堆为伴,日子清闲得几乎可以磨灭所有记忆。

直到那日,我在市集上偶然瞧见一支碧玉簪——与她发间那支极为相似。

我买了它,带回书肆,放在书案上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是七岁稚童,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下沉。一只温暖的手将我托起,那年的她鬓边尚无一缕白发。

梦醒时,窗外正落下那年第一片雪。

我想,有些债,不是孽缘,只是来生还得太早了些。

于是我将那支簪埋在后院一棵新栽的梅树下,斟了一杯酒,洒了一半。

另一半,我自己喝了。

【正文开始】

我七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尤其早。

才入十月,京城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了一夜,次日清晨只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便散了,倒像是天公随意洒下的盐末。

那一日,我在池边——不是去赏雪,而是被长房那几个嫡出的少爷逼着,去替他们捡掉进水里的蹴鞠球。

“二狗子,快去!”

“捡回来给咱们,回头赏你半个馒头!”

他们笑着推我。

我不过是个婢生子,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父亲——那位镇国公府二爷——连我的名字都没正经取过,府里管事随口叫了声“二狗子”,就这么定了。

我连个正经名姓都算不上有。

所以我被推下水时,心里甚至没起什么怨恨。习惯了。就像鹅卵石在溪底躺久了,水流怎么冲刷都只是滑过去,不痛不痒。

但那池水当真冷。

十一月的池水,虽然只是府内这方不过数丈见方的小池塘,冰冷的寒意却在入水的一瞬间穿透我单薄的棉衣,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我挣扎了几下,口鼻呛了水,便往下沉。

水灌进耳朵,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那些少爷们的笑声,风声,甚至我自己的扑水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

很闷,很重,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

接着便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力气意外地大,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我呛着水,咳得昏天黑地,只来得及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冻得发紫,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怕。”

声音不大,有点发抖,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哄自家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刚嫁进府里才三个月的新妇——世子夫人苏氏。

闺名绾宁,是翰林苏家嫡出的女儿。

国公府与苏家联姻,说起来还是高攀了,毕竟苏家虽然官位不及国公显赫,却是三代翰林,家风清正,在清流文官中极有声望。

她那天是路过池边,听见少爷们的笑闹声才过来看的。

没有人跳下去救我,那些嫡出的少爷怕冷,更怕弄湿了衣裳回去挨骂。

只有她,二话不说就跳了。

为此她生了整整三日病,世子心疼得不得了,亲自守在榻前,煎药喂药,一步不离。

我去看她,在门外跪了一柱香,被丫鬟请进去时,她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对我笑。

“你是二房那孩子吧?叫什么名儿?”

“二狗子。”我老老实实答。

她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松开,温声说:“这名字不好,往后我给你取一个罢。”

后来她没有真的给我取名,因为世子进屋来,见我又在她跟前,脸色不悦地将我赶了出去。

但那次之后,每逢年节,她都会私下为我备一份与世子相同的礼。

她知我喜爱读书,便将她娘家兄长用过的旧书悄悄送来,经史子集,甚至有几本孤本。

她见我衣裳单薄,会命丫鬟为我缝制冬衣,却从不声张,只在衣物送到时让丫鬟带一句“夫人说天冷了”。

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她彻夜守在榻前。次日世子来,见了便笑言:“你倒比我这个嫡亲兄长还上心。”

世子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听不出喜怒。她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分内之事罢了。”

那时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这两句话,心里竟有些发酸。

分内之事。她是世子夫人,是我的嫡嫂,她对我好,确是她分内之事。是我自己想多了,才会觉得这其中有一丝不同。

后来我便再不让自己多想。

她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是府中主母,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必能入的庶弟,能在她主持的中馈之下分一口饭吃,已是恩赐。

我将这份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瞧一眼。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并非爱慕,而是一种掺杂着孺慕、感激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感。

她是我在这座偌大国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暖,是我在无数个冷眼与奚落中紧紧攥住的一线光。

我想护着这缕光,一辈子。

但老天爷似乎不同意。

世子出事那日,我记得很清楚。是九月初九,重阳。

皇帝在宫中设菊花宴,请了几位近臣与武将赏菊饮酒。

这种场合,国公府自然是要到的。

国公爷年迈,便由世子代父赴宴。

世子那年三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文武兼备,深得皇帝器重。

谁也没料到,宴至中途,竟有刺客混入宫中。

据后来逃回来的下人说,刺客扮成了内侍,在奉茶时猛然发难。

世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扑身挡在了皇帝身前。

刺客的剑刺穿了世子的左胸,离心脏只差半分。

御医们抢了半日一夜,总算保住了世子的性命。

但他再未醒来。

太医院的判——也就是御医之首——亲自诊过之后,满头大汗地跪在国公面前禀道:“世子殿下外伤虽已愈合,然颅内积淤未散,压住经络……臣等已尽力疏通,然淤血不去,纵侥幸醒转,恐怕也……”他不敢再说下去,重重叩首。

“也什么?”国公爷的声音像碎石碾过枯木。

“……恐终生瘫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国公爷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二房老爷扶住。

偌大的厅堂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国公爷,而国公爷怔怔望着那低垂的帷幔,半晌,只说了一句:“宁儿呢?”

“夫人尚在照料世子,一夜未睡,方才被丫鬟劝下歇息去了。”

国公爷不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那之后,国公府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国公爷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再不过问府中事务。

二房老爷——也就是我那名义上的父亲——本就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狎妓宴饮,指望他撑起门面无异于痴人说梦。

府中一切事务,全压在了世子夫人一人肩上。

而她竟撑住了。

对外,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接见来往拜访的官员、世交、故旧,应对得滴水不漏。

对内,她将府中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该裁减的开支一毫不留,该维持的人情一分不少。

她每日寅时起身,先去世子房中守着,亲手为他擦身、喂药、按摩四肢,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去处理府务;夜里处理完积压的账目,又回世子房中,再守一个时辰。

一日能睡上两个时辰已是奢侈。

不过两个月,她便瘦了一大圈。

下巴尖了,眼窝陷了,那双手从丰腴柔腻变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她发间还是那支碧玉簪。

那是世子大婚次日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她进门的第一件首饰。

这些年她从不换别的样式,只在逢年过节时换一支更庄重的金钗。

但过不了两日,那碧玉簪又会回到她发间。

我曾见她在世子榻前,用帕子替他擦脸时,簪子从松散的发髻中滑落。她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她没有哭。至少在所有人面前,她没有掉过一滴泪。

我也想帮忙。

可大房的那个管事叫薛平的,原是世子心腹,世子出事后他便以大房嫡系自居,处处排挤我这个二房庶子。

他说我不会做事,便只让我在外院做些粗笨活计——劈柴、挑水、洗马厩。

我每日能进内院的次数寥寥可数,即使进去了,也只能远远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正房房门。

所以我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赵四。

他是在世子出事约莫一个月后才投靠来的。

那天我正在前院扫地,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汉子,操着一口南边口音,在角门旁与守门的家丁纠缠。

他生得不算高,但肩宽背厚,骨架粗壮,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国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劳驾……劳驾通传一声……我是你们世子夫人娘家那头儿的亲戚,姓赵,行四……从卫国府那边来的……”

卫国府是世子夫人娘家苏家的祖籍所在,远在东南,距京城千里之遥。

这赵四自称是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说是在家乡混不下去了,辗转来京城投靠。

守门的家丁将信将疑,但还是通传了。

管事薛平出来见了,又去问了世子夫人的意思。

夫人当时正守在世子床前,哪有心思管这等琐事,只说了句:“既是苏家的人,来投奔便收留吧,安排在前院做些杂役便是。”

于是赵四便留下了。

头一个月,他安分得很。

每日最早起身,最晚歇下,粗活累活从不挑拣。

有时管事派他去劈柴,他便脱了褂子,露着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一斧一斧地劈,汗珠子沿着背脊往下淌,阳光下泛着亮。

有年轻的丫鬟路过,忍不住多瞧几眼,他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丫鬟们红着脸走开,私下里议论:“那个赵四虽是个粗人,生得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

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个杂役,住在马厩旁的下人房里,与府中其他仆役无异。

直到他开始往主院靠近。

头几次,他是趁着送劈好的柴禾到小厨房时,顺便往正房那边瞧一眼。

后来他开始主动揽下往主院送东西的差事——热水、菜蔬、从外面采买的药材,什么他都抢着送。

管事的见他干活卖力,也乐得省心。

有一次,我挑水经过主院门口,正撞见他从院里出来。

他与我擦身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熬药的药香,而是某种更浓、更烈、像是什么药膏被火烤过之后的气味。

我回头看他,他正走得快,后背上汗湿的褂子贴着皮肤,轮廓分明。

我没多想,继续挑水去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便已错过了第一个阻止的机会。

世子夫人的变化,是在赵四来之后第二个月开始的。

头一个多月,她仍是一副憔悴得不行的模样,走路时背虽挺直,却有种勉力支撑的感觉。

后来忽然有几日,她的面色变得红润了些,眼下虽仍有青影,却比之前精神了。

我问了与她贴身的丫鬟翠竹,翠竹说:“赵四不知从哪弄来一种药膏,说是专通经络的秘方。每日晚,赵四到主院世子榻前,用药膏放在一个小铜炉里,以慢火慢慢烘着,让药气充满了屋子。夫人就坐在一旁守着,陪一陪。夫人说闻了几日药气,像是头痛好些了,这几日睡得也踏实些。”

“药膏?”我问,“什么药膏?”

“奴婢也不识,说是赵四祖上传下来的偏方,用了几十种草药炼成。颜色黑漆漆的,闻起来没什么气味,只是药气入鼻后,喉咙里会有点发干。”

“药膏放在哪?”

“就放在世子床头的矮几上,老太太送的佛像旁边。”

“那赵四呢?他送药便送药,守在屋里做什么?”

翠竹想了想,说:“赵四说这药膏须得有人一直看着火,火大了药气太冲,火小了又没效用。夫人便让他守在外间,隔着帘子看着。”

“她呢?夫人呢?”

“夫人坐在世子床前,有时看看书,有时替世子擦手。不过这几日,夫人老是困盹,到得戌时就撑不住了,有时连衣裳都没换就窝在榻上眯着了。要叫醒她,她又说再眯一会就好。”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那时我说不清这不安是什么。

或许是赵四送药时的眼神——那双在旁人面前总是懒懒散散的眼睛,在进主院时,会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野兽。

或许是她日渐变化的神情——原本清冷自持的目光中,开始出现某种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

又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现在想来,人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明明知道危险将至,而是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却安慰自己说:兴许是我想多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中,迎来了那一夜。

那一夜,是腊月初八。腊八节。

府里照例要煮腊八粥,分给各房各院。

国公爷这些日子胃口一直不好,早早便歇下了。

二房那边,我那名义上的父亲又不知去哪喝花酒了,院中空荡荡的。

唯有主院这边,烛火一直亮着。

那晚并非我当值。但傍晚时分,世子夫人身边的翠竹来找我,说夫人让我夜里去主院守夜。

“守夜?主院不是一直有护卫轮值么?”我有些奇怪。

“护卫都在外院,内院只有我和另一个小丫头守着。夫人说今儿是腊八,该团圆的日子,心里念着世子,难免难受。这一难受,就胡思乱想,说是夜里若有个人在院外守着,心里踏实些。”翠竹揉了揉眼睛,她这几日也熬得厉害,眼圈发青,“夫人又说旁人她不放心,只有二狗子你,她信得过。”

我信得过。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一暖。我没再多问,只说:“好。”

那晚戌时三刻,我到了世子主院外。

院子不大,正面是正房五间,世子便在最东边那间,窗子向着院内。

院中有两株老梅,花开得正好,月色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西边有个小小的穿堂,穿堂过去便是下人值夜时歇脚的耳房。

我搬了条矮凳,坐在院门口内。

这个位置,可以一眼望见正房的房门。

赵四是戌时过半时来的。

他提着一只铜炉,炉里已燃了文火,走过我身边时,我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甜气味。

“今儿换新药了?”我问。

赵四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

月光下他咧嘴一笑:“是啊,今儿这炉药更好,专门加了安神的药材。夫人闻了能睡得更好些。”他的牙在月色下白晃晃的,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獠牙。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已转回身,推开房门,钻进了灯火昏黄的屋内。

翠竹随后也进去了。她说每日晚,夫人会让她守在房里,等药气燃到半个时辰后,再将她赶去歇息。今晚也不例外。

我坐在院门口,膝上横着一把劈柴用的柴刀。其实院里没什么需要劈的柴,我带它来,只是觉得手里有件东西握着,心里踏实。

半个时辰后,翠竹从屋里出来了。她打着哈欠,对我说:夫人已在榻边睡着了,赵四在外间守着药炉。她先去歇息,让我多盯着些。

我点头应了。院中只剩我一人,正房的灯火在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偶尔闪烁一下,那是烛花爆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有人在里面吹熄它,而是烛火燃尽后自己灭的。窗纸暗了下来,只剩院中月色。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声响。

很轻,轻得像是猫从屋檐上踩过。但我自幼耳朵就尖,在这寂静的深院中,些微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有人缓缓褪下外衣。

然后是一声压抑着的抽气声。

那声音极短,几乎是一出即收,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绷紧了。我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正房窗下。窗子关得严实,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我将耳朵贴近窗棂,屏住呼吸。

寂静持续了大约数十息。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她。

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轻极低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那种声音。

尾音微微上扬,又猛然压住,带了一丝颤意。

我的手指抠进了窗棂的木纹里。

那闷哼之后,又是衣料摩擦声,这次更急了些。

间隔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人沉重地喘息,男子似的喘息。

然后是床榻细微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频率缓慢而有节奏。

我的牙关咬得死紧。

不要乱想,我对自己说。可能是她醒了,在翻身。可能是赵四去扶世子,床板本来就有些松。可能是风吹了窗子,我听岔了。

风,对,今晚确实有风。

但那“吱呀”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一声喘息。

这次没有捂着,虽然极轻,却清晰地穿透窗纸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字——“别……”

一个字,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说出第一声后便被什么堵住了嘴。

我听见她喉间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在挣扎,却渐渐变小,变晦涩,变断续,最后变成某种让人不忍听下去的绵绵声。

然后是赵四的声音。

他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屋内寂静,每个字都像生了根的老藤,钻进我耳朵里。

“嫂嫂……放松些……这药气闻了经脉就通了,嫂嫂这些天不也觉得很舒服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后颈发麻的黏腻的温柔。

她没有回应。或说她的回应只是一种比刚才更短促的喘息。我听见她似乎翻了个身,衣料窸窣作响。

赵四又道:“嫂嫂,你看……你身子绷得这么紧,正是药气进不去的地方。嫂嫂日日守着世子,若是自己的身子也垮了,谁来照顾世子呢?这药气不看佛面,不看金面,只认气血通畅。嫂嫂让我帮你揉一揉,把这些日子积的郁气散了,明日便能有精神了。”

“不要……你出去……”是她。声音极轻,抖得厉害,尾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像是拒绝,又像是在抵抗某种潮水般涌来的倦意。

“好,好。小的这就出去。只是这肩井穴是药气必经之处,嫂嫂肩颈僵硬,药气通不过去,这几日的药便白燃了。”赵四的声音带了点央求,又带了一丝委屈,像是被她冤枉了,“嫂嫂不知,这药膏是小的祖上八代传下来的,连小的亲娘病重时都没舍得全用了。嫂嫂对小的好,小的没有别的能报答,就想着让这药膏替世子通通经络。可这肩井穴不通,药气过不去;药气过不去,世子便不通……嫂嫂忍心让小的这番心血白费么?”

他说得极恳切,说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屋里有几息的沉默。

然后她说:“只是肩……”声音细弱蚊蚋,后面的话已听不清了。

“当然只是肩。”赵四立刻接上,声音骤然明亮起来,“小的怎敢冒犯嫂嫂?小的只是想让这药气更好通达。嫂嫂若是不信,小的现在便走,这药膏也一并带走了。”

又是一阵窸窣声,似乎是赵四起身要走。

“别……”她说这个字时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算了……只是肩。”

“是,是,只是肩。这儿,嫂嫂感受一下,药气是不是在往下走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轻哼。

那声音在她喉间打了个转,被她死死咬住的后半段仍有一丝逸出了唇缝。

这声轻哼和她方才那声“别”不同——方才那是猝不及防的抽气,这一声却是她努力压抑后仍不免泄露的、尾音扬起了许久迟迟不落的那种呻吟。

是的,那是呻吟,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但任何一个男人都听得出来。

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曾在她身上见过相近的表情,只有一次。

那是世子出事前几个月,他们在院中假山旁赏鱼,世子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在她腰上捏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回头瞪他,脸上绯红一片,嘴里轻哼了一声“讨厌”,表情却是带着娇嗔的笑。

两处“哼”声相隔数月,配在两段截然相反的情景之上,却有着让人心里发凉的相似。

而现在,在屋里那张她曾与世子同枕共眠的榻上,她对着另一个男人,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而世子就在她身旁,咫尺之外。不知人事,一动不动。

我的掌心掐出了血。

“嫂嫂,再忍一忍,药气刚通过肩井,这会儿正在天宗穴盘旋。这儿,对,就是这儿,酸不酸?”赵四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却也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那种节奏让人想起屠户在将刀捅进牲畜喉咙之前,手上那一段安抚式的轻拍。

“酸……你轻些……”

“轻不得。嫂嫂想,世子脑中积的淤血,就像这肩上的硬块一样。要通,就须得用力;要不痛,便通不了。嫂嫂愿意为世子忍这一时的痛吗?”

“……嗯。”

这一声“嗯”是心甘情愿的。她在为她的夫君忍痛。这个念头让她放松了最后的防线。

我听见赵四的指节在她肩上按揉,那声音很闷,力道却不小。

掌缘与肌肤之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甚至那层里衣也已被药气濡得半湿,贴在皮肤上如同无物。

掌下是她的肩胛,是她曾端庄挺直地站在堂上发号施令的肩胛,是连下人的手都不曾碰过的肩胛。

赵四的手在她肩颈揉了很久。

那过程中,她只说了三次“轻些”,一次比一次更无力。

第三次说的时候,那个“轻”字已黏得像是从梦里拖出来的呓语,尾音化在喉咙里,被一声极低的叹息代替。

我的腿早就麻了。我蹲在窗下不知多久,月已从东墙移到了中天。腊月的夜风刺骨,我的后背却汗湿了一片。

然后我听见赵四说:“嫂嫂,天宗穴也松了,只差最后一处。”

“嗯?”

“膻中穴。”

短暂的沉默,然后她说:“那是……那是胸口……”

“小的知道。”赵四的声音低而慢,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但膻中穴乃是上焦气机枢纽。嫂嫂这两日是不是觉得胸闷?夜里呼吸不畅?这便是膻中堵了。若不疏通了,之前肩井天宗两穴好不容易打开的气机,便会淤回去。”

“可是……”

“小的闭眼。小的只是想看着药气走完这条经,之后便走。”赵四的声音带上了些无奈的薄笑,“嫂嫂若实在不愿,小的也不强求。只是可惜了这几日的药膏,若是半途停在这里,就像熬药熬到一半便断了火,前面的功夫都白费了。世子这淤血,怕又要再等上许多日……”

这句话像是掐住了她哪根筋。

又是许久沉默。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窗纸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沉默像腊月的冰封了院中所有声响。连风都静了。

“……只是膻中。”她终于开口,但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的碎瓷。

“是,只是膻中。”

衣料摩擦声重新开始。这次不是脱衣,而是掀衣。我听见极细的衣结松落声——那是她里衣系带被解开时,丝绦相互滑过的细微声响。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有说话,而是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安静。那安静大约只有几息,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我蹲在窗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赵四的手落了下去。

那瞬间我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声抽气极响。

不是痛,而是另一种剧震——一种从胸腔深处被猛然撞出的声音。

这声音她自己大概也听到了,立即便咬住了嘴唇,漏出来的部分像个被压成碎片的叹息。

“嫂嫂,这里是不是很胀?”赵四问,声音低哑,没有了方才那种佯装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已经抑制不住的急迫。

她没有答。或说她给出的唯一回答是断成两截的呼吸——上半截轻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下半截急促呼出,伴随一声被她死死咬住的哽咽。

“嫂嫂别怕,这是药气的效果。药气一到膻中,便说明嫂嫂的心肺经络已通了大半,是好事。”赵四仍在解释,但他的声音里已有了一种我听完才懂的东西——不是安慰,而是他给自己争取时间的掩护,“只是这附近还有一处——鸠尾。这里通心包经,若是能再揉一揉……”

“不、不行……”她的拒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慌张,“那是……那已经是……腹部了……”

“小的知道。但鸠尾穴和膻中穴是一对,只通一穴,气便回转得不够远。嫂嫂若不愿揉太久,只揉一小会儿……”

“不……上次只是肩……”

“上次是肩,这次是背。嫂嫂,药气走一寸,通一寸;通一寸,便是一寸的效用在世子身上。”赵四的声音骤然变沉,一字一顿,“小的只想治好世子,不是为了自己。嫂嫂若是信不过小的,小的现在便走。”

他话音落下,果然又是起身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拦。

四周只有赵四收拾铜炉打算离开的声响。

我在窗下心底松了一口气。也许——也许她终究还是——

“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敢让自己听见,但在这片寂静中,它清清楚楚砸进了我的耳膜。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刃,刺穿了我方才燃起的所有侥幸。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住了。

赵四折回来的脚步很轻,不像是踩在砖地上,倒像是踏在我的脊骨上。

“嫂嫂说的小的都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平,很稳,像刚到手猎物的猎人蹲在旁边,不急于一时的狼吞虎咽,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猎物按在爪下。

“嫂嫂是担心药膏伤及元气。这样吧,先上一剂温和的药,在膻中附近慢慢推,不走太下。嫂嫂若是感觉到任何不适,随时可叫翠竹进来——她就在耳房,喊一嗓子便能听见。如此,嫂嫂可以放心了么?”

翠竹。

对了,翠竹还在耳房。

我猛然想起她。

只要我现在去叫她,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打断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就说世子该翻身了,该吃药了,说我听见夫人咳嗽了——无论什么理由。

我猫着腰从窗下退开,贴着墙根往耳房的方向挪。才走了三步,袖口便被墙根旁的枯梅枝绊住。那枝干细得像铁丝,轻轻一挣便能扯断。

就在我伸手去摘袖子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她最后一声——不是对赵四,是对她自己。

“快些。”

这两个字之后,我再没有听到她说任何一句有意义的话。

屋里接下来的声响,先是掌心贴着肌肤揉按的闷响,皮肤之下是肋骨,肋骨之下是心包,心包之下是那颗曾为世子研读医书到深夜的心。

赵四的手在那颗心上方一圈一圈地划着圆。

她的呼吸开始乱,乱得毫无章法,像被风搅散的烛火。

偶尔她会发出一声闷哼——那是她咬了唇或捂了嘴——但随即在赵四指节抵住某处轻轻一按时,那闷哼便会不争气地破开,从她鼻翼中溢出一个她收不回去的悠长的尾音。

“嫂嫂,药气走到期门穴了。期门在乳下,你看,药气正顺着这里往上顶。这儿,嫂嫂感觉到了么?”

她没有回答。

我听见的却是她忽然间绷紧的抽气声,随即是人挣扎着想要翻身坐起的窸窣声,却不像是真的用了力——更像是身体和理智之间短兵相接,理智在喊该停了,身体却已不太听从调遣。

“别这样……”这三个字她说得颠三倒四,“快些”之后居然还有什么“不敢”——她大概想说的是“不该”,是“不成体统”,是“自己是世子夫人”。

但赵四的掌心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我听见他的手掌压了下去,不是揉,是整只手掌覆盖住某处肌肤,慢慢向下沉。

她的声音骤然被堵成了一声沉闷的鼻音。

那鼻音与她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不同——不是痛,不是惊,而是一种她从未允许自己在这个榻上发出的、从身体最深处被挤出的声调。

那个声音像一条裂纹,从正房的床榻延伸至窗外,一直裂到我脚下。

接下来的一切,声音便开始有了形状。

像人形。

衣料摩擦声不再只是脱卸这样简单。

先听见的是她的里衣从肩头滑下,擦过手臂,落在床褥上那一声极轻的“沙”。

然后是亵衣被扯开时,短而急的丝帛断裂声。

她大概伸手挡了一下,因为赵四低低笑了一声,说:“都到这了,嫂嫂再挡,反倒不像了。”

她的鞋早不知甩在哪儿了。

我只听见一双素袜先后落地的轻响。她的脚底在床褥上无意义地蹬了两下——那声音通过床榻的榫卯,透过地砖,传进我贴地的掌心。

然后是赵四的裤子落了地。

那声音很沉,是粗布裤腰坠在砖面上的闷响。

她大概看见了那东西。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像是被呛到了的惊呼。

那惊呼很短,随即被她用手背捂住。

赵四没有立刻动作,他似乎只是跪在榻上,让她看着。

风声都停了,连烛芯的爆响都消失了。

只有她越来越急的呼吸,和他越来越沉的呼吸,彼此交叠,像两把磨得越来越亮的刀刃。

“别在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已不像她了,碎得像是被捣烂的草药,每一片残渣都浸满了潮湿与无力,“他在……”

“嫂嫂放心,他醒不了的。”

那个“他”指的是世子。躺在她身旁的世子。她的夫君。

“嫂嫂不是也……”赵四的声音忽然贴近,大概是俯身到了她耳边,后面的话模糊成一团黏腻的气声,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但她一定听清了。

因为她在那句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别……别让他……冷……”这句话半截被赵四的动作中断,后半截碎成了不成字的呜咽。

赵四进入了。

那一刹那的声响只有她在喉咙深处闷出的一声闷哼。

她不肯喘出来,她咬紧了自己的手背。

但那闷哼拖得太长,长到尾音已不是闷响,而是一道又一道从鼻腔里被顶出的、她已无力再掩住的断续呻吟。

床榻开始规律地响。

一下,两下,三下。

先是极慢,每一下都拖得很长,像是赵四在等她适应,又像是在故意磨她。

每一下都带出她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速度渐渐加快。床榻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世子就在那张榻上。

就躺在距她不过半尺之处。

他那张曾对她笑、为她读诗、在她额头印下轻吻的脸,此刻正安静地向着帐顶,连眼睑都不曾动一下。

而她就在他身旁,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压抑地喘息。

我听见她在某一刻突然哽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太碎,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世子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抑或对她自己。

那之后她似乎彻底放弃了什么。

她开始喘出声来。

真正的、她过去只会在世子面前才发出的喘息。

那喘息从低到高,从疏到密,在赵四越来越快的撞击声中节节攀升。

她在某一刻蓦然抬高声调喊了半个字,又立刻吞回去,但那半个字的尾音已在屋内回荡了好几息。

那半个字是“世”——我不知道她是要喊“世子”,还是“是”。

再之后,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不是赵四停了,而是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压抑了。

她的闷哼逐渐变作绵绵不绝的低低呻吟,偶有一两声尖锐些的,被她立刻捂住,但没多久又在下一波撞击下破开。

赵四其间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没听全。

只断断续续听出“嫂嫂平日里那般端庄,原来里头也是这般会吸人”之类的秽语。

她没有应。

只在一句“嫂嫂舒服么”之后沉默几息,然后发出一声被她自己揉碎在枕头里的泣音。

夜还很长。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墙,又从西墙沉到了屋脊后。

我蹲在窗下,腿早就没了知觉,汗水从额角淌下,在风里凉透了又凝成冰碴子贴在鬓边。

我想离开,想堵住耳朵,想冲进屋里将赵四拖出来一刀劈了。

但一堵不透光的墙立在我面前——我若撞破,她日后如何见人?

她若羞愤自尽,我又当如何?

所以我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条守着空院的狗。

天色将明未明时,屋里的声响终于停了。

沉寂了很久。然后有人站起来,衣料在穿好过程中不断窸窣作响。赵四的脚步声移向门口,却在门后顿了顿。

“嫂嫂实在是个妙人。明晚小的再来替世子燃药。”

他没有等她的答复。他似乎不需要她的答复。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贴紧墙根,身影缩在梅树后。

赵四步出房门,走到院中。

晨光还未透,他背对着我,在院中整理腰带,仰头望了望将落未落的残月,长长舒了口气。

那声舒气畅快至极,像忙碌了一夜的劳力活儿终于干完,浑身舒坦得恨不得哼个小曲。

他在院里站了一小会。然后,他回过头,往窗子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是弯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履轻快得好像昨夜只是来劈了趟柴。

我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从梅树后走出来。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

屋里很静,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但我知她在里面。

她大概正蜷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臂,把脸埋进被褥里不敢出声。

又或者她已经下了床,正坐在世子的榻边,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对她露出微笑的脸,不知自己方才做的那一切是否已经被他感知。

我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天边灰白的晨光正好掠过屋檐,落在院中两株老梅上。

梅花在风中颤了几颤,落下一瓣,落在昨夜不知何时洒在阶前的一滩泥水痕旁。

那滩水痕隐隐约约映出我这副可笑的身形——手抓着一把柴刀,却没有冲进去,只是守了一整夜,像条听话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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