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与人置气后,无论是心生厌恶还是无法面对,大可来个痛快,就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但对于有些关系,无论冲突如何激烈,事后冷静下来,总得把这关系缝缝补补,进而维持下去,就如那血浓于水的亲情。
自打撞见东东二人的丑事,马文英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心里,堵的她胸闷气短,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寡言少语,遇人也只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个招呼,晚上睡觉时,满脑子装的都是那天撞见的事,于是越想越乱,越乱越是心烦,前几晚几乎彻夜无眠。
开始她恨铁不成钢,见到东东,心头的怒火就难以压制,虽强忍着没有再动手,眼神却似要吃了他一般。
东东开学走后,没了他在眼前晃荡,马文英自是平复了许多,晚间睡觉时还是忍不住猜想东东与何梅那事的因由,到底是他强迫的何梅还是何梅引诱的他?
想着想着,不觉长叹了一声。
“他娘,问你多少了回你也不说,东东是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李大海问过几次,马文英总是不搭腔,李大海知她脾气,问的紧了难不保受一番呵斥,但他很是狐疑,东东究竟做了啥事,能让他娘下如此重的手。
见马文英不说话,李大海用胳膊肘轻轻顶了她一下。
“你干啥?”马文英怒道,李大海吓了一跳,后也微带点怒气道:“我干啥?两三个月了,问啥都不吭,你还当我是咱家的人吗?”
“你想问啥,有啥可问的。”马文英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
“我问你东东到底是咋回事?他从学校回来两回,你总是爱答不理,眼看到了学习的紧要关头,难不成你想让他考不成大学?”
一通抢白说的马文英默不作声,她也怕东东在学习上受到影响,她能感受到东东每次回来总试着跟她认错,可她心里就是过不了那道坎,也不全是他跟何梅做了那事,毕竟自己也给过他身子,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好孩子怎么能在外面做出这种事!
“东东是不是跟何梅有啥事?”李大海趁机把这两个月来的猜想顺口说了出来。
马文英心头一震,身子不由跟着轻轻一抖:“你……说啥?”
李大海往前贴了贴身子,小声道:“东东是不是欺负他妗子了?”
马文英一脸惊恐看着他,难道他也知道了?颤声道:“你……你胡咧咧什么……有老子这么恶心自家小子的吗?”
李大海又重新平躺下,道:“我也是猜的,你把他当宝贝一样,这么多年,还没见你发过那么大的火,那天从何梅家里回来你把他往死里打,后面你也不去他妗子家串门了,我就想……”
“就这你都能想到那?你脑子里整天装的是什么啊?”马文英听他说的头头是道,越听越惊,故作镇静的大声反问起来,试图掩盖自己的惊慌。
李大海忙“嘘”了一声:“你咋呼啥,是怕别人听不到吗?”又继续道:“我后来又想了想,东东这一两年动不动往她妗子家跑,那次跟孬彬打架,飞翔还说东东跟他妗子搞破鞋……”
马文英抢过话头道:“飞翔是什么人?整天在外面瞎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要是说东东在外面杀了人,难不成你就把他送派出所去?真想得出你。”
“那你说到底是咋回事?”李大海步步紧逼,马文英本想怼上几句,又怕刻意回避话头倒像默认一样,喃喃道:“还不是因为……因为他偷东西……”
马文英一时编不出什么理由,那天他跟着去送陈铃上学,回来便挨了一顿毒打,本想说因他回家太晚,可这又算的什么理由,这时想起他曾经偷内裤的事。
李大海十分诧异,忙问道:“偷啥东西了?偷谁的?”
显然这慌乱间编的理由起点作用,瞬息间马文英稳住阵脚,继续圆道:“偷了啥,偷了钱呗,不然我会那么生气,你不想想,咱从小教他要学好,眼看要成人了,竟干出这种事,我能不生气吗?”
李大海嗯了一声,沉默一会儿道:“你会不会搞错了,我咋不相信东东会是这种人。”
“不会错,就是跟何梅送陈铃回来时,在车上的事。”马文英心想我说在外面偷的,你总不能再追着问偷的谁的了吧。
李大海将信将疑道:“肯定是搞错了,他怎么会……”转而又问道:“那你咋跟何梅也不说话了?”
“我……我生气的是,都出现这种事了,她还护着东东,也不怕把他给惯坏了。”马文英又心生郁结,她这么矜持大方的人,咋能跟东东做出那事,真是东东欺负她的吗,她为什么顺着东东,也是为了东东的脸面吗?
“又不是她的孩子,她不护着,难道还让她动手不成?不过你下手也太狠了,教育教育就行了,值得拿木条子给抽成那样!”李大海总算问出了缘由,心里舒坦不少。
“值得拿木条子抽成那样……”马文英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句话,良久才沉沉睡去。
何梅走之前,跟她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马文英更加笃定那件忤逆出格的事是因东东所起,而何梅为了他的前途选择了包容,心里对她又重新多了些心疼和感激。
东东再次回到家,马文英虽仍不搭理他,神情却已近乎平常,晚间吃饭时也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自行走到厨屋去,而是一家三口围在了堂屋的桌子旁。
李大海瞧在眼里,给东东夹着菜问道:“一忙也没有问你,这几次月考回考的咋样?”
马文英眼睛盯着碗菜,放慢了咀嚼的动作,竖着耳朵听,只听东东道:“前两回倒退了几名,这次又追回来了。”说着偷偷去瞧娘的表情。
马文英放下心,继续大口吃着饭,李大海也十分满意:“这就对了,你一门心思搞好学习,啥都不要想,钱要不够用,就跟爹说,我跟你娘多省点也能凑够你的花销,可不敢再干什么傻事……”
马文英拿筷子敲着桌子道:“瞎得得个什么,吃个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了……”她生怕李大海把自己编得理由给顺口说出。
东东以为爹说那话,也知道了他跟何梅的事,将头压的很低,马文英瞧了他一眼,见他消瘦不少,心头微酸。
第二天下午,东东去文朋家,听说了何梅一家搬走的事,怅然的回到家,一头栽在床上,晚上李大海来叫吃饭,他只说不饿,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这才胡乱吃了几口,随后跟文朋、玉琴早早回学校去了。
马文英看他这样,立马猜到了缘由,心里也有气:“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还有理甩脸子了。”任由他在屋里躺着,但到底是当娘的,看他消瘦的脸庞看的心疼,临走时让李大海多塞了十块钱。
晚上马文英正意兴索然,功嫂摇着身子来到院子,声音洪亮的说道:“文英在家吗?”马文英听出声音,忙走出堂屋:“呀,二嫂来了,快来进屋坐。”
功嫂坐定,马文英倒碗茶水摆在她的跟前:“二嫂,这时候过来,有啥事吗?”
功嫂笑了笑:“没事,过来转转,你在家忙啥呢?”
“没忙啥,这不地里刚收拾干净,也没啥事做。”马文英知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见她不说,也不点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眼看越聊越尴尬,功嫂才说出此番前来的目的:“那啥,老四不是搬走了嘛,听说老四家的把钥匙给你了?”
马文英狐疑的点点头:“是啊。”心道:“她又想打什么主意?”
功嫂接着道:“文英,你看能不能把钥匙先给我,你大侄儿家的院子小,花生堆在一块,眼看要发霉,老四家的院子空着,我拉那里晒几天。”
“建起家的花生还没卖?”马文英心里踌躇,何梅将院子托付给她看着,她不想轻易许诺出去。
“没呐,非要说什么再等等,要卖个好价钱,我说多了他还嫌烦,真是儿大不由娘呐,再不由娘也得管不是,谁让咱是他的老子娘呢。”
看马文英有所顾虑,功嫂又道:“我说让你大侄儿去大队前的空地上晒,你大侄儿说:‘在那晒让人偷了咋弄,我哪有时间天天晚上睡那。’你听听这说的都是啥话,后来我想到老四家的院子空着,跟他说了,他打听到钥匙在你手里,高兴的不行,说啥:‘改明儿我去我姑家一趟,自小我姑待我跟亲姑一样,跟她借钥匙准没问题。’这两三天了,去他家见花生还给那堆着,准保是给忘了,真是啥事儿都不上心。”
一通话将马文英堵得死死的,她不知怎么拒绝,稍加迟疑道:“那我给何梅去个信问问?”
“亲兄弟间还有啥可问的,你点头就行了,再说,等你问了信,你大侄儿家的花生不得全发霉了。”
说是给何梅去个信问问,马文英哪里知道她的地址,想着无非就是晒几天花生,又是她亲二嫂,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应允下来道:“那行二嫂,我给你拿钥匙去。”
功嫂立马喜笑颜开道:“忙完这两天让你大侄儿跟他姑父喝两口,你说老四家的也是,那几亩地非要赁给张成,直接赁给你大侄儿家不就行了,自己家的人,钱不会少,地也顾的好。”
马文英将钥匙递给她,笑了笑道:“可能何梅想着建起他小两口忙着出去打工挣钱,没有精力种那么多地,要不然咋会轮到外面的人。”
功嫂点点头道:“也是,诶,文英,你咋没赁下来种?”
“我跟你兄弟也不年轻了,哪还种的了这么多地。”马文英陪着笑脸,心里却想:“不管是不是怀了孕,多少也因为东东干的那事,才让她下定决心,扔下这么大的家业,这样的话,也算是我逼走了她。”
功嫂手里攥着钥匙,站起身道:“那我就不扰搅你休息了,我把钥匙赶紧给你大侄儿送去,让他明儿一早就搬。”
送走功嫂,马文英去兑了盆温水泡脚,李大海从外面回来道:“刚才在南头碰见功嫂,她说刚从咱家回来,她来干啥了?”
马文英说了,李大海道:“她那是胡扯,建起家花生早卖的差不多了,就剩留的花生种,有啥晒不开的?”马文英听言,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果然,过了一星期,也不见功嫂还钥匙,去她那里问,功嫂道:“花生晒好了,你大侄儿感激的不行,说多亏他大姑,要不然这花生准发霉了,我以为你大侄儿早把钥匙送你那了,这样吧,啥时我碰见他,让他赶紧给你送过去。”
马文英无奈,只能这样,又过了好些天,这天骑着车子路过何梅家,听见院里有羊叫声,她心里起疑,透过院门缝隙往院里看,只见院里早已用木桩围起来一个栅栏,里面关着大大小小十几只羊,隔着院门都能闻见臭烘烘的羊膻味。
马文英眉头紧皱,骑着车子来到功嫂家,见家里没人,又转到建起那里,建起道:“我不知道啊姑,都是我娘家的羊,我家不就这两只。”说着用手指了指院里低头吃着干草的两只羊。
马文英心里恼怒,刚吃完晚饭就要兴冲冲的去找功嫂,李大海拦着道:“你别去闹,他们是亲兄弟,即使到时候陈伟回来,埋怨也落不在我们身上。”
“那也不行,何梅将院子托付给我,我总不能给她弄的臭烘烘的。”说着不顾李大海阻拦,气呼呼的来到功嫂家里。
陈功见她黑着脸过来以为出了啥事,忙站起身问道:“英子,咋滴了这是?”
马文英疾行一路,走的气喘吁吁,左右没瞧见功嫂,问道:“我二嫂没给家吗?”
“没啊,吃完饭不知道去哪溜达去了,你找她有事?”陈功给她搬了个矮凳,马文英没坐。
“哦。”马文英平复了一下气息,问道:“二哥,也没啥事,我来拿一下何梅家的钥匙。”
陈功“咦”了一声:“你二嫂说你跟她说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们尽管用就是,我跟你二嫂想着正好家里羊圈小,就把羊都赶到老四家院子里去了,那地方大,这不又刚买了五六只一块在那圈着,你要用吗英子?”
陈功挠着头,脸露难色:“你要用的话……我想想……在哪里再起个羊圈……”
马文英了解功哥性格,知他在几个兄弟里最是憨厚,听他这话,顿时明白全是功嫂在中间搞的鬼,想着还是找到正主再好好掰扯此事,便道:“现在不用,二哥你先忙吧,等见到二嫂了我再跟她商量商量。”
看马文英回来时的表情,李大海知她没办成事,还是小心问道:“怎样?功嫂咋说?”
“咋说,明知道她是那样不体面的人,我当初咋就信了她的话,真是嘴里没一句实话!”
“钥匙不给你?”
“没见到人,不知道是故意躲着我还是怎么,明天一早我还去,我看她能躲到哪里,再见不到人,我就去陈伟家门口守着,我就不信她不去喂羊。”
第二天天刚亮,还没等马文英去兴师问罪,只见东东姥姥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就喊道:“英子,你快跟我走。”
李大海、马文英都唬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东东姥姥道:“文才她俩又吵架了,昨晚半夜柳叶跑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娘家去了,我跟你爹只知道他们吵架,也没想到柳叶会跑啊。”
“抱着俩孩子跑了?”马文英问道。
“没有,他们吵架时,我去劝了一会儿,然后把小孩都抱我屋里去了,哎呀,你别问了,赶紧跟我走,路上我跟你说……”东东姥姥急得不行,马文英听言也慌得解下围裙,就去推自行车。
没来得及交待李大海,马文英带着东东姥姥就出了家门,回到娘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孩子哇哇大哭,东东姥姥先去照看小孩,马文英拐进文才屋里,一推门,里面酒气氤氲,文才还兀自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她皱了皱眉,怒气陡升,捡起酒瓶摔得粉碎:“文才,你给我起来!”
马文才正做着梦,被吓得一个哆嗦,骨碌爬起身,早已清醒了大半:“姐……你……咋来了?”
马文英一步走向前,扯住他一只耳朵将他连拉带拽的扯下床:“柳叶呢?你把她气走了?”
马文才挣脱开,疑惑的回头往床上看:“这不是在这……”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柳叶的影子。
东东姥姥听见响动,抱着一个孩子又小跑进来道:“哎呀英子,让你来是让找柳叶的,你俩就别再添乱了。”
马文英狠狠瞪了文才一眼,从娘手里接过孩子,文才穿上衣服,一声不吭的走到院里,在墙边蹲了下来。
东东姥姥对马文英道:“你先抱着孩子,我去做饭,吃完饭你赶紧去柳叶娘家看看,把她好歹给叫回来,两个孩子这么小……”
“都这时候了,还吃什么饭……”说着马文英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东东姥姥:“我这就去。”
马文英指了指墙边蹲着的文才:“回来我再跟你算账。”蹬着车子就出了院门。
柳叶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慌的要跟马文英过来看看情况,马文英怕两家再起冲突,忙安抚道:“你别去了婶子,小两口磨磨嘴,文才刚被我打了一顿,可能柳叶现在已经在家了。”
柳叶爹生气的说道:“文才这是要干啥,他要反了天吗,不说这么多年柳叶在你们家任劳任怨,单看给你们添了两个白胖孙子的份上,你们也不能这样欺负她。”
柳叶嫂子端着饭碗在一旁跟着帮腔,柳叶娘一摆手:“你们都少说点,小两口哪有不磨嘴的,咋,磨个嘴,这日子就不过了?”
马文英又对柳叶爹一通安抚,这才骑车离去,路上一直在想,这柳叶能去哪呢?
找了两天没找到柳叶人,两个孩子还小,马文英也不敢离开,没有母乳,只能给两个孩子借羊奶喝,小孩喝不惯,又哭又闹,把她折腾的不行。
一家人正在犯愁,实在想不出柳叶能去的地方,这天午后,柳叶爹骑着车子过来,看见文才就气不打一处来,东东姥爷忙将他让进屋里,几根烟的功夫才将柳叶爹的怒火压了下去。
柳叶爹看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外孙道:“别找了,柳叶去他哥那散散心,过两天就回来了,这两天就让文才自己带孩子吧,看他作不作难。”
几人听言都放下心,马文英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柳叶爹将文才好一顿训斥。
柳叶爹走后,马文英绷紧的神经此刻得以松开,整个人瞬时像泄了气一般,没有一点精神,想起东东跟何梅做的那事,想起功嫂两面三刀,想起柳叶借种生子,种种的事情她都不能跟外人说,都得窝在自己心里,她觉得很累。
临晚,将两个孩子哄睡,东东姥姥已做好晚饭,马文英抬眼看见文才在院里抽烟,对他道:“家里还有酒吗?你去买两瓶回来。”文才不知他姐要干啥,警惕的问道:“买酒干啥?”东东姥姥也问。
“别那么多废话,让你买你就去买。”
吃完饭,马文英对两个老人说:“爹、娘,你俩去看着小孩,累了就先睡吧,我跟文才说会儿话。”
东东姥姥忙道:“你俩可别再吵吵了,娘心脏受不了这么闹腾。”
“放心吧,不吵吵。”马文英将爹娘推出堂屋,随手关了屋门。
马文才惴惴不安,问道:“姐,你想干啥?”
“不干啥,我想喝点酒,你陪姐喝点。”说着马文英清空两个汤碗,也没刷,拧开一瓶酒,直到把酒瓶里的酒倒干净。
马文英将一碗酒递给文才:“给,这碗给你。”端起自己跟前的一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辣的她直裂嘴角。
“姐,你喝过酒吗?你别这么喝。”马文才伸手要抢她的酒碗,被马文英拦住:“没事,跟姐喝点。”
说是让马文才陪她喝,她却接连自己灌了三口,这才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着嚼着哭了起来。
马文才见情况不对,忙起身来劝,没承想马文英哭的更凶,文才道:“姐,你怎么了,你别哭,我去叫娘来。”
“你回来。”马文英叫住他,抹了一把眼眶:“姐没事,你坐下来。”说着端起碗跟他一碰,马文才也只能抿上一口。
马文才拦不住,两人也没有多余的话,等碗里的酒全部喝光,马文英又要开第二瓶,文才死活不让:“姐,你碗里少说也有半斤,不能再喝了。”
马文英双眼迷离,梗着脖子问:“你听不听姐的话。”
“我听。”马文才连忙回答道。
“你听,就……把手松开……咱们再喝……”
“不能喝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再喝了姐。”
马文英“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姐心里苦啊……”说着干哕欲吐。
马文才看她情绪波动的厉害,忙上前拍着她的背劝道:“姐,你别哭了,让咱娘听见又要跟着担心。”
马文英吐了几口,直起上身,在文才身上一通捶打:“你咋这么让人不省心呢,你非要把这个家给……拆散吗?!”
马文才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马文英道:“别拍了……你坐那……姐问你几句话……”
等他坐下,马文英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柳叶配不上你……”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她让你丢尽了脸面……”
“没有,姐……你咋这么问……”
“你甭想瞒我,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们的事我都知道。”马文英吐了之后,暂时恢复三分精神。
马文才转头看了看身后关着的屋门,马文英道:“只有……我知道……爹娘都不知道。”
“这死婆娘,也不知道丢人。”马文才低声骂了一句。
马文英呛道:“谁丢人,她丢啥人了?我看她不仅不丢你的人,还顾全了你的脸面呢!”
马文才正要反驳,被马文英呵住道:“你别说话,我问你……”她又干哕了一阵继续道:“是不是……你自己不行,主意是不是你出的?还好是柳叶,要换做其他人,谁会答应你这事,为了你的脸面……人家清白……都不要,孩子也给你生了两个……你倒好……倒嫌弃起她来了……”
“我没有嫌弃……”
马文英厉声道:“没有嫌弃,你动不动闹腾个啥?!”
“我就是一喝点酒,想起来就……”
“那也不管柳叶的事,是你自己……没本事……”
马文才羞愧万分,低头掏出一根烟,马文英也知说话重了,又道:“两口过日子……哪能分的那么清,好在是找的外人,村里都不知,你们关起门过好你们的日子,再怎么,孩子不也是柳叶亲生的吗?”
马文才听着他姐的训导,嘴里的烟一根接着一根,马文英说的累了,加上喝了不少酒,口中干涩,起身想倒碗水,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马文才忙归来搀扶。
“我说的……你听在心里了吗……”马文英还在说着。
马文才点点头:“听见了……”伺候她喝完水,将她扶进了里屋。
马文才给她盖好被子,若有所思的走出堂屋,听见堂屋开门的声音,东东姥姥忙出来小声问道:“没吵架吧?我说过来看看,你爹拦着不让。”
“没有。”马文才回了一句,向厕所走去。
“你姐呢?”
“喝了点酒,睡了……”
“她咋还喝上酒了,我去看看。”东东姥姥十分担心马文英,忙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堂屋。
那晚马文才又在外面喝的大醉,柳叶正忙得不可开交,见他进屋,便让他去洗尿布,马文才不干,说了几次,他急道:“我不洗,凭啥……让我去洗……”
“凭你是孩子他爹。”大半年来文才十分疼爱孩子,时常抱着孩子亲个不停,柳叶看在眼里,内心欢喜万分。
不知怎么,这时马文才竟又脱口而出:“我不是他们的爹,你才是他们的亲娘,要洗你去洗去。”
“你说啥?!”柳叶以为这事早已翻篇,谁料他又说出这话来。她有气又恼,两人争执了几句,便吵得不可开交。
东东姥姥跑过来劝住二人,躺在床上,看着身边一身酒气熟睡的马文才,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这大半年来她看着两个小孩,熬的身子发虚,还要受他这般侮辱,柳叶越想越气,失眠到凌晨四五点,她心一横:“行,反正你是瞧不上我,那你就自己过去吧,”穿好衣服,揣了一百多块钱离开了家。
天还没亮,柳叶漫无目的走在出村的路上,她走走停停,任由泪水在眼眶中聚集、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滴落在身上。
天快亮时,不觉已转进娘家村前的大路,这时又想起嫂子整日阴阳怪气撇着嘴的模样,她又不想进那个家,免得被嫂子看笑话。
可不回娘家又去哪里呢?
柳叶转身向镇上走去,到地方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赶早班的货车,客车从眼前疾驰而过。
柳叶突然想到:“不如去秦城大哥那里待两天,大哥最疼我了。”想到秦城,柳叶此刻虽深情低落,却还是觉得脸臊的发热。
从镇上坐车来到县城,又转车来到秦城,柳根深在一个市场做干菜批发,那次来秦城他曾带柳叶来市场看过,因此地方也不难找,出了车站,柳叶找辆三轮车,到地方时已经下午四点。
柳根深正在卸货,见妹妹突然出现在面前,十分惊讶,忙将她叫到屋里:“你咋来了,你先在屋里坐坐,哥卸完车这就过来。”
柳叶看着市场里人来人往,耳边响起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她坐着这屋是市场两排几十间房屋中的一间,柳叶打量了一眼屋里的布局,里面挂满了各种干菜,柳叶见里面还有一个小门,走过去推开一看,里面堆着成箱成困的货和一张小床,原来这间门面极深,便在中间隔了一道门,外面当做门面,里面当做仓库。
柳根深忙完后,来到柳叶跟前问道:“你咋找到这里的?吃饭了吗?”
柳叶摇摇头,她心里郁闷,没有胃口,这时哥问起才觉得有点饿。
柳根深将卸货时穿的罩衣脱掉:“走,哥先带你吃饭去。”领着柳叶走出屋对隔壁喊道:“张姐,我妹子来了,我先带她去吃个饭,要是有生意了,你帮忙照看下。”
一个圆脸从隔壁柜台探出来道:“行,你去吧,呀,这是你妹子啊,长得真像,不过比你好看多了。”说着捂着嘴笑了起来。
柳叶也跟着叫了声张姐,柳根深将柳叶带进不远的一家小店,给她点了一碗面和两个肉盒:“你不是喜欢吃这地方的肉盒,来尝尝这家的怎么样。”
柳叶看着对面坐着的她哥,眼眶又开始泛红,柳根深问道:“跟文才吵架了?”
柳叶默不作声,柳根深道:“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等柳叶吃完饭,还剩下半碗面和一个肉盒,柳根深将肉盒拿起自己吃了:“跑这么远来这里,准备待几天?”
柳叶摇摇头:“不知道。”
柳根深自小便懂妹子的心思,她说不知道就是一时半会不想回去,在外面又不便询问缘由,便道:“那在这里待几天吧,正好我这几天忙,你给哥搭把手。”柳叶依旧默不作声。
白天逐渐变短,回到店里没多大会儿天就已经擦黑,因柳叶的到来,柳根深早早关了店门:“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柳叶道:“哥,别乱花钱,你在哪里住,我去你那凑合两晚就行了。”
柳根深笑道:“我没有找住的地方,都是睡在里面的小床上,里面空间那么小,你怎么住得下。”
柳叶以为那小床他平常只是用来午休,没想到竟住在这里:“你咋不找个舒服的地方住,这长年累月的,身子受得了吗?”
“没事,我都习惯了。”柳根深转身就要出去,柳叶道:“我跟你一块去吧。”
隔壁圆脸大姐问道:“根子,咋今天关门这么早?”
“让我妹子过来帮几天忙,去给她找个住的地方。”
“呦,还没有住的地方啊,这么滴,就住我家吧,你大侄女在外地上学,还有一间屋子空着。”
“不用了张姐,已经问好了地方,房钱都交过了。”柳根深不善客套,简单撒了个谎。
跑了两三个地方,柳根深最终给柳叶订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旅店,交过钱进了房间他关上门道:“柳叶,你跟哥说说是咋回事?”
柳叶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栽在床上呜呜哭了起来,越哭越激动,身子都跟着不住颤抖。
柳根深知妹子委屈,他也隐约猜到了一些内情,走上前坐在她身旁,轻轻抚着她的背进行安抚。
等柳叶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柳根深问:“是因为孩子的事?”
柳叶双眼肿的想两个桃子,木然的点点头,柳根深骂道:“文才他妈个不是东西,这几天哥有货进出,等忙完这几天,哥跟你回去一趟,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柳叶见哥五大三粗,说话又咬牙切齿的样子,她深知见自己如此委屈,她哥真能做出这种事:“我散几天心就好了,你这么忙,别跟着回去了,再说……”
“再说什么,不管怎么也不能这么欺负你。”
柳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柳根深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说孩子不是他的种,这事能怪的你吗?你当初一走了之,再找个人家还会受这种气?你走这一步不全是为了他们老马家?”
柳根深越说越激动,反过来倒需要柳叶劝慰他,等两人都平复下来,柳根深道:“我先订了四天房,四天我也差不多忙完了,到时候我非得跟你回去瞧瞧。”
“到时候再说吧。”柳叶先稳住她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到两个孩子,柳根深问:“你出来了,俩孩子咋办?”
柳叶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婆婆在家,她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要真带不住,她自会去找小孩他大姑帮忙的。”又挤出笑容道:“哥,摆酒你也没去,你不知道,你俩外甥长得白白胖胖的,一笑特别像你。”
说完这话,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红了脸,柳根深清清嗓子,打破尴尬道:“我去给你买些洗漱用品。”柳叶还在难为情,也没阻拦。
大半个钟头过去,柳根深敲开门,提进来一大包东西,除了毛巾脸盆、牙膏牙刷,还有一身换洗的秋衣秋裤,他本想给柳叶再买两条内裤,终是没磨开面子。
放下东西,柳根深道:“你就好好歇着吧,明天不用起那么早,好好睡个觉,要是醒来没事,你就顺着我领你来的路,去哥店里坐坐。”走时又扔在床上几十块钱:“早上我就不过来给你送饭了,你自己买着吃。”
柳叶不要,捡起来要还给她哥,被他推了回来。第二天,柳根深特别忙,柳叶帮着照看店里买卖。
中午买好的饭,柳根深也没顾得上吃,下午三点余才忙定,扒着剩饭,见柳叶一脸倦容,问道:“咋的柳叶,那个旅店睡着不舒服吗?”
柳叶打了个哈欠,笑道:“舒服,就是有老鼠,叫了一夜,叫的我心里发毛。”
柳根深停止了扒饭的动作,他知道柳叶有个特点,不怕各种虫,甚至蛇都不怕,但就怕老鼠,看见老鼠总会吓的一蹦三尺高,小时候他还取笑柳叶,她道:“你不觉得老鼠可恶心吗?我都不能见,声音也听不得。”
“那……我给你再换个地方吧。”
看她哥累了一天,柳叶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不用换,也不是不能睡。”
妹子大老远投奔过来,休息不好,柳根深心里不得劲:“还特意找了个环境好点的,咋还会有老鼠,等晚上我跟你过去看看。”
到晚上,柳根深在旅店房间里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去问店老板,老板矢口否认:“不可能,我这店里绝不会有老鼠,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听旅客反映过。”
柳根深说要退房,旅店老板不乐意:“那不行,你订了四天,为此我推了好几个旅客,你现在要退,我房子空着的损失谁来补偿,你要退也行,我得扣你一天房钱。”
眼看两人要起争执,柳叶忙劝她哥道:“也许不是老鼠,可能是我听错了。”
老板道:“指定是你听错了妹子,咱开旅店也是凭良心挣钱,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咋能让你们掏了钱还受委屈不是。”
将柳根深劝进屋里,柳叶笑道:“哥,只知道你怕我嫂子,没想到你做事还挺较真的。”
柳根深道:“我那不是怕她,你嫂子什么样我清楚,我是不想跟她起冲突,咱家就咱姊妹两个,闹起来,你回娘家不顺心,还净让人看笑话。”
“文才要是有你这想法就好了。”柳叶喃喃说道。
柳根深忽然抬起头问道:“你心里难受,咋没回咱家?是你嫂子给你使脸色了吗?”
“没有没有,我是不想让咱爹咱娘跟着我操心,你别多想。”柳叶顿了顿:“再说,回咱家,咱娘问起来因为啥磨嘴,我也不知道咋说……”
柳根深明白她的意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良久问道:“是不是哥害了你?”
柳叶摇了摇头:“没有,你给的两个孩子,我很高兴,两个孩子像你,我也很高兴……”说完将头压的很低。
柳根深道:“像哥有什么好,没啥出息的人。”
柳叶这时又抬起头:“咋不好了,你能干、顾家还体贴人,两个孩子都像你,将来成了家过的也安稳,哥,你说我咋这么命苦呢。”她自嘲般的苦笑了一声。
柳根深怕又勾起妹子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你看,哥这当大舅的,到现在还不知道两个外甥叫什么,他俩叫什么呀?”
“小名大的叫天赐、小的叫天恩,大名是马鹏程和马万里。”
“起的还真好,谁给起的?”
“他爷爷给起的小名,说是要感谢老天爷,一下给送了两个大孙子,大名是他大姑起的,让孩子跟他哥一样将来学习成绩好,一飞冲天。”柳叶不由会心一笑。
柳根深也笑道:“你别看他大姑没上过多少学,小孩倒调教的不错,我挺喜欢东东那孩子的,哦,对了,今天早上我往百岁家挂了个长途电话,让他跟咱爹妈说一声,你在我这里,过两天就回,让他俩放心。”
聊到晚上九点,柳叶呵欠连连,柳根深道:“你赶紧睡吧,我等你睡熟再走。”柳叶知他哥心疼自己,也心疼他累了一天:“这床那么大,你要不睡那边?”
“你睡吧,我还得去那边看着店。”柳根深将床单抻平,又将被窝叠好。
亲哥面前,柳叶也没过多顾忌,何况两人曾在旅店里激战过几夜,她脸庞燥热,坐在床边默默脱掉外套,只剩下里面的秋衣秋裤,柳根深见状,忙背过身去,那一晃而过的熟透身形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一股热流急冲下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柳根深深吸一口气,逃了出去。
柳叶昨晚没睡好,等柳根深抽完两根烟,再进屋时,她已经睡熟,柳根深在屋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仍没发现异常,随后关了灯,静静坐在凳子上侧耳寻那老鼠的叫声,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才听出老鼠是在卫生间里。
那声音极小,若不是屋里安静,极难察觉,柳根深轻轻的向卫生间靠近,柳叶对老鼠叫声极其敏感,虽很疲惫,也醒了过来:“哥,是老鼠吗?”
柳根深连忙轻嘘了一下,那声音又已消失:“应该是在卫生间里,你咋不睡了?”
“我听着心里发毛。”柳叶坐起身,将灯打开。
柳根深道:“把灯关了你继续睡吧,我再等等看看,一说话就找不到老鼠在哪了。”转身时,又听见了那细微的响声,柳根深皱了皱眉:“这老鼠胆子这么大?”
轻轻推开门,顺着那声音寻去,才看明白原来是下水管和墙角之间塞着几个旧塑料袋,风从窗户缝里吹来,塑料袋剐蹭下水管的原因所致。
回头看见柳叶不知何时已下了床,紧张的抱着枕头在床边站着,笑道:“柳叶,你过来看看,看多大一只老鼠。”
柳叶身子往后缩了缩:“我不看,哥,能逮的住吗?”
“能,你等着。”说着柳根深探手将塑料袋拉了出来,还没等他出卫生间,柳叶“啊呀”一声跳到床上,蒙在被子里。
柳根深笑个不停:“你看看这老鼠多大,我觉得得有个两三斤。”柳叶开始将头蒙的紧紧的,察觉到不对劲,才慢慢探出脑袋,睁开眼见哥手里抓着一团塑料袋:“哥,你这是……”
“这就是老鼠啊,是这东西发出的声音。”柳根深笑着将塑料袋扔在垃圾桶里:“行了,你睡吧,没有老鼠,窗户没关紧,风一吹,是塑料袋在响。”
柳叶将信将疑,还是不放心:“哥,你等我睡着再走吧,我咋听着就是老鼠呢。”
一觉醒来,柳叶伸了伸懒腰,这晚睡的十分香甜,整晚再没听见老鼠的叫声,她这才确信哥说的不假,买了早餐到哥店里时,柳根深早已起床,前后忙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