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车上,柳叶几乎睡了一路,下午一点半两人才到达县城车站,柳根深将包裹背着肩上:“柳叶,饿了吧?”
柳叶浅浅一笑:“还行,一路都在睡,也没有多饿。”
柳根深道:“还是去吃点东西吧,也不急这一会儿,等吃完饭咱再搭车去镇上。”
两人出了车站,沿着马路往西边走,柳根深回头看见柳叶远远拉在后面,就停了下来,等她走进问道:“不舒服吗?”
柳叶一手托着腰,摆了摆手道:“没有,车上睡的时间长了,身子乏。”
柳根深上前搀住她胳膊道:“来,哥搀着你走。”
柳叶被他搀着,脚步轻了不少,小声问道:“哥,你不累吗?早上非要起那么早去店里拿包,你路上也没咋睡吧?”
“我睡了一会儿,拿个包这不背东西挺方便吗,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柳叶脸颊羞红,拿眼瞧了瞧四周,低声嗔怪道:“还不怪你,一晚上要了人家三回,跟个牲口一样,现在下面还有点疼呢。”
柳根深回头看了看,嘘了一声:“你小点声,这可是咱们县城。”
柳叶抿着嘴笑道:“知道怕了?昨晚你胆子不是很大的吗?”
吃个饭,稍一耽搁,两人到家时已下午四点,柳叶娘阿弥陀佛一声,小步跑向前接过背包:“你们可回来了。”
柳叶从镇上走了一路,累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柳叶娘责怪道:“你这妮子,生个气值当跑那么远,孩子都不管啦?”
柳叶低着头,柳根深帮着说道:“娘,你别说了,柳叶在家带俩孩子,偶尔出去散散心也好,文才这个王八蛋,我非得找他说道说道。”
“回来了就行,你可别在给里面添乱,他大姑都往这跑三回了……”
“文才没来?”
“咋没来,被你爹一顿臭骂,也算给柳叶出了气。”
柳叶抬起头问道:“我爹跟我嫂子都不在家吗?”
“不在家,你嫂子去打麻将了,你爹干啥去了?哦,他烟丝没了,说是去拐头家买点烟丝。”柳叶娘又问道:“你俩渴不渴,我去给你俩倒点水。”
“我自己去倒。”柳根深走向堂屋,问柳叶道:“你喝不喝?”
柳叶摇摇头:“不喝。”这时柳叶想起给娘买的碎花外套,站起身拿起娘放在柱子旁的背包:“娘,你试试我给你买的外套。”
柳叶娘慌得忙道:“哎呀,还乱花啥钱,娘的衣服都穿不完。”身子却靠了过来。
柳叶将外套递给她,柳叶娘接在手里:“咋这么多花,娘那趁这种衣服?”
“咋不趁……”柳叶帮她脱掉身上的外套,将新买的碎花外套套在她身上:“你看这不很合身,多显年轻。”
柳叶娘扯着衣角左看右看,笑的合不拢嘴,柳根深喝完水走出堂屋:“好看娘,柳叶眼光就是好,这一下得年轻十岁。”
柳叶娘要换上旧外套,被柳叶摁住手:“别换了,就穿这个。”柳叶娘怕弄脏新衣服:“这又不过节又不串亲戚的,穿这么新干啥?”
“不过节就不能穿新衣裳了?穿着吧,又不值啥钱。”兄妹俩都这样劝,柳叶娘才依言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柳叶娘小声问道:“根子,你咋也跟着回来了?你们给冬菊捎东西没。”
“捎了,我爹、俊青的都有,放心吧娘。”柳叶将给几人捎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给娘看了看。
柳根深道:“我回来看看家里咋样。”
“还能咋样,以后不用回来这么勤,我跟你爹还挡事儿,你安心在外面做你的生意,回来一趟又得花不少钱。”
柳叶看天还早,心里也十分挂念两个孩子,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道:“娘,哥,趁着还没天黑,我回去吧。”
“你不明天走?你爹你嫂子还没见你呢。”柳叶娘挽留道。
“不了,我也想早点回去看看天赐他俩,等闲了我再来。”
“那行吧,文才也知道错了,这事儿该过去就让它过去,可别再置气了……”柳叶娘不忘嘱咐柳叶。
“我跟你一块去。”柳根深这时说道。
柳叶怕他去了真打文才一顿,忙拒绝道:“不用哥,你在家歇着吧。”
“啥不用,你咋回去,走回去吗?”柳根深不由分说推来自行车道:“来,上来,哥骑车带着你。”
柳叶见哥坚持要去,就提着袋子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回到家,马文英几人都很高兴,柳叶一下车就进屋看小孩去了,东东姥爷忙将柳根深让进屋里,看他满脸怒容,马文英吩咐道:“娘,文才去哪了?去把她找回来。”
没等东东姥姥动身,马文英又道:“算了,你去看看柳叶,我去找他。”
东东姥姥担心马文英又动手,慌的忙说道:“你别去了,我去找他。”说话间,马文英早已出了院门。
看见马文英扯着文才走进堂屋,柳根深扔掉手里的烟,站起身用脚踩灭烟头劈头问道:“文才,你说说是咋回事。”
马文英“啪”的一巴掌呼在文才后脑勺上:“去跟你哥好好说说,你以后要是再犯浑,我都不能饶你。”走上前端起桌子上的茶碗替给柳根深:“兄弟,你该打就打,我看着都来气,这几天都打他好几回了,你说说,哪有这么当爹们的,能把自己婆娘气跑?”
东东姥爷也拉着柳根深来劝,马文英朝文才使了个眼色,文才掏出烟递了过去:“哥,你抽根烟。”
东东姥爷将柳根深摁在凳子上坐下,柳根深接过烟,文才上前给他点着,柳根深道:“文才,不是我说你,都是当爹的人了,以后顾点家,疼点你媳妇儿……”文才点头听着。
马文英陪着笑脸说了会儿话,见没出乱子,小声交代娘道:“娘你去买点肉,炒几个菜,我去看看柳叶。”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柳叶怀里正抱着一个吃奶,见马文英进来,忙道:“姐,你过来坐,这几天难为你了。”
“这说的都是啥话。”马文英看了看怀里正吃奶的天恩,又见天赐在床上安静的躺着,两个眼睛圆溜溜的睁着,笑着将天赐抱在怀里:“还是跟娘亲啊,没奶吃也这么乖,跟着大姑你咋这么闹腾啊……”
柳叶笑道:“他刚吃过奶,刚才也是闹。”
马文英细细打量着柳叶,柳叶抬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双脸有点发热:“姐,你咋一直盯着我看?”
马文英也觉得有点失态,忙笑着道:“看看你还生着气没有,这几天都在你哥那?”
柳叶点点头,看了一会儿吃奶的天恩,说道:“也不知道去哪?到我哥那帮了几天忙,走的时候啥也没带,还好他门店隔壁张姐家有间屋子空着,张姐人很好,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这几天我就住在张姐家里……”怕马文英疑心,柳叶又特意强调了一下。
马文英笑道:“是你哥人缘好,到哪都能处个朋友,文才我已经教训过了,谅他也不敢再委屈你,以后他要再犯,你去找姐,姐帮你出气!”
柳叶本是极感性的人,听马文英这样说,她又是委屈又是感动,眼眶瞬间微红:“知道了姐……”
马文英上前轻轻拍了拍柳叶,安慰道:“姐知道你受了很大委屈,别难受,有姐在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文英听见东东姥姥在外面喊她,抱着天赐走了出来,柳根深见东东姥姥提着很多菜,忙起身说道:“大娘,甭忙活,我马上就得走,家里留着饭呐。”
“在哪不是吃饭,你就安心坐着吧兄弟。”马文英将孩子递给东东姥姥,接过菜和肉看了看。
柳叶这时也走出里屋:“别忙活了姐,让我哥走吧,到家还没见我爹和我嫂子呢。”她怕哥喝点酒口不遮拦,也怕他再与文才起争执。
几人拦不住,柳根深硬是推着车子走了,马文英也道:“这样的话,我也回家吧。”
“你又想的哪出?眼看天都要黑透,走啥走,明天再说……”东东姥姥急忙说道。
“出来好几天,家里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也不知道东东上学走的时候,他爹给的钱够不够。”马文英想做什么事,其他人压根阻止不了,她又宽慰了一会儿柳叶,教训文才几句,骑着车转出院子,消失在黑夜中。
柳叶正抱着小孩,猛的想起衣服的事:“姐,你等一下。”说着快步来到院门口,外面漆黑一片,早已瞧不见马文英身影。
东东姥姥问道:“要跟你姐说啥事?”
柳叶走回屋里:“没啥事,给我姐和东东买了条裤子,一忙忘了让她带走了,啥时见了再给她吧。”
这几天两个小孩把马文英难为坏了,此刻得以脱身,她感到一身轻松,黑夜里车子骑的也是飞快,不大时进了村,想起功嫂占何梅院子的事,又变得很是心烦。
到家洗过手脸,李大海给她拿了一双筷子:“这回咋待这么长时间?”
马文英接过筷子坐下,却是问道:“东东啥时走的?”
“昨天下午,文才他俩和好了?”
马文英“嗯”了一声,掰开一半馒头:“钱给的够吗?这几天功嫂来送钥匙了吗?”
“给的够,没来……”李大海说道:“咋就吃一半馍,你都吃了吧,不够我再去馏俩。”
马文英听到功嫂没来,将馒头放下,想要起身,又拿起馒头夹着菜吃了起来:“吃完饭我再过去看看,我就不信她使得出来,都啥人这时……”
李大海一拍大腿:“你等着,我给你拿个东西。”说着去抽屉里拿出两页信纸。
马文英接在手里,一脸不解,她识字不多,也没看太明白,李大海接在手里读道:“英姐,我是何梅……”
马文英心里猛地一颤:“何梅写信了?”
李大海道:“你先别说话,等我给你念完……”接着念道:“你们都还好吧,我们也安顿好了,你放心吧,本打算往胜利家挂个电话,你兄弟好面子,不想太多人知道,就写封信给你,也不知道咱村里收信方便不方便,有个事我还得麻烦你,你兄弟前段时间在工地出了点事儿,花掉不少钱,接下来几个月他没法干活,这里花销又大,我们手头紧张,这事儿又不能跟铃儿她姥姥姥爷说,怕他们担心,想来想去,还是跟你说说,你要是手里还有闲钱,先让我们用用,顺便找丰哥功哥他们借借一块汇过来,家里的院子你们要是用不到,看看能不能赁给别人,一个月赁六十也好,五十也好,多少给个钱够陈铃上学花销就行。你收到信,给我挂个电话,让我知道你收到信了,电话里别提借钱的事,你兄弟交代了几遍,钱要是不好借,也不用很急,年前汇过来就行。其他话就不多说了,啥时候咱姐俩碰面了再好好说。祝家里都好,何梅……”
李大海读完,没等她说话,马文英就急着问道:“啥时候邮过来的?受伤重不重?说缺多少钱没有?第二张写的啥?”
一连串的话问的李大海哈哈大笑:“没了,第二页是个汇款地址和账号……”
马文英抢过信纸,看第二眼果然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都是数字:“你咋还有心情笑?她不定都急成啥样了……”
李大海看她着急的样子,笑的更欢了:“真让东东说对了,东东说:‘我娘脾气急,事儿倒不好办……’你先坐下,听我慢慢给你讲……”
马文英丈二摸不着头脑,心道:“咋还有东东啥事?”满脸疑惑的坐在凳子上听李大海款款道来。
原来三天前东东从学校回来,见娘不在家,问了爹才知道她去了姥姥家,李大海问他这次考的咋样,他含糊半天,说了句还行,在学校头半个月他一想起何梅搬走的事,就心里难受,上课总是跑神,好在很多知识点他早已掌握,考试也没受太大影响。
李大海道:“你娘不在家正好,这几天她正烦着呢,又遇上你舅他俩生气,在家也不会给你好脸子。”
东东忙问咋了,李大海将他二妗借钥匙的事儿讲了一遍,又道:“要不是你姥姥把你娘叫走了,这几天准跟你二妗吵架。”
东东听了默不作声,晚上吃饭时对李大海说道:“爹,我娘脾气太急,遇见我二妗这样的人,这事儿倒不好办,得想其他法子。”
“什么法子?”
东东道:“让我想想,反正不能硬来……”
李大海见他说不出来,说道:“你别操心这事儿了,让你娘处理,你一门心思管好你的学习就行。”
晚上睡觉,东东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好点子,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他便拿着几张纸和一支笔对李大海道:“爹,我出去一趟……”
“你干啥去?”李大海忙道:“一会儿你喂喂猪,爹去地里看看。”
“知道了。”说话间,东东已跑的远了。
东东来到瑞丽家里,说明来意,瑞丽不住上下打量着东东,啧啧称奇:“亏你想得出这鬼点子,这真能行。”
“能行婶子,要是我自己写,说不定他们能认出我的字,我想了一圈,也就找婶子写最合适。”
“为啥我最合适?”瑞丽笑着问道。
“婶子你上过学,而且你跟我妗子都是女的,你写的字他们看不出来,还有……”东东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还有我觉得婶子讲义气,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瑞丽噗嗤一笑:“你以为拜把子呢,还讲义气……”
东东挠着头嘿嘿笑了笑,瑞丽将他领进堂屋桌子旁说道:“不过你这纸不对,你也不相信,何梅要是写信,会用作业纸?”
“陈铃也是个学生,用作业纸也没错啊。”东东其实也想到了这层。
“那也不行,做戏就做全套,你等着……”瑞丽站起身,在几个抽屉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沓信纸:“用这种纸才对。”
东东接过来一看,见是哪个机关单位的信纸,问道:“婶子,你哪来的?”
“你叔收废品,见纸不错带回来给青杰她俩用的,带回来她俩说跟学校的不一样不肯用,我就扔进柜子里了。”
“我不清楚我妗子搬哪了,也不知道这信纸写的地点对不对。”
“你也不知道搬哪了吗?”瑞丽眼神中闪过一丝哀伤,随即又恢复如初:“管他呢,他们也不知道这什么水利局在哪?总比你用作业纸写强。”
瑞丽在桌子旁坐下,提起笔道:“你说,我来写,我可编不成一段话。”
东东一边想,一边念,瑞丽碰到不会写的字,东东还得给他先写一遍,花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三遍二人才满意。
东东拿着那张信,很是高兴:“可以了婶子,多亏有你。”
瑞丽突然想到一点:“等等,还少点东西。”
“少啥?”东东感觉已经很完美了。
“汇款地址啊,你妗子让你们借钱,你们不得把钱汇过去吗?”
“还有汇款地址?”
“当然呐,不然你咋把钱汇过去。”
“那咋写?”东东哪里懂这些,想不到伪造个信竟还这么麻烦。
“你让我想想,也不知道跟以前一样不一样。”瑞丽结婚前去南方打过工,她汇过几次款。她想了想问道:“陈铃在哪里上学?”
“林城。”
瑞丽提笔在另一张信纸上写道:“钱凑齐的话,汇到下面这个账户里……”跟着在下面两行编了一个地址和账号。
东东将两张信纸收好,对瑞丽很是佩服:“婶子,你真行,懂得真多。”
瑞丽笑的花枝乱颤:“行啥啊,跟你这大学生比不了,不过婶子倒觉得这事儿不能捂着,得让它传开,就你二妗那人,你娘拿信给她看她不一定信,她更相信从外面听到的消息……”
见东东不解的看着她,瑞丽笑道:“行了,你还不懂这里头的道道,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我给你透出去。”
送东东走的时候,瑞丽还在感叹:“真不错,学习成绩好,脑袋瓜也好用。”
东东回到家,等李大海回来,将信递给他看,李大海看了也以为是何梅来的信,问道:“这是你妗子写的?啥时候来的信?”他又来回看了一下,没找到落款日期。
“不是,这是我让瑞丽婶帮忙编的。”
“编这干啥?”李大海不解。
东东道:“我娘不是要不过来钥匙吗?即使要过来不也得生场气,过几天让我娘拿这封信找她借钱,她钱就算不借,院子总得腾出来吧?”
李大海瞬间明白了东东的意思,即惊讶又高兴:“你咋想出来这点子的?要是院子赁不出去咋办,不全露馅了?”
“赁不出去,我们就用,反正都是我们看着院子,到时候给没给我妗子钱,谁会知道?再说了,就算我们不用,我二妗也知道我们往里面贴着钱,也不好意思再要钥匙了。”
马文英听完,也是十分惊讶,她觉得这法子可行,比直接去要好得多。“这死孩子,鬼点子还真多。”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似乐开了花。
李大海道:“哦,对了,东东交代了,说让你别那么急,等个个把星期再把信给丰哥他们看。”
“为啥?”马文英想尽早把院子收过来。
“不为啥,他说过段时间再去借钱,更像真的。”
马文英听言没有立刻去功嫂家里,先忙着家里地里的零散小活,过了两天,陈勇先找到家里:“嫂子,听人说陈伟家的院子要往外赁?”
马文英迟疑道:“是啊……”
陈勇给李大海点上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道:“他准备赁多少钱?我想着有时候收的玉米晒不开,我赁了咋样?”
村里人都有大院子,李大海马文英都没想到会有人赁,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陈勇又道:“我也不知道外面啥价,要是赁的话,一个月七十,你看咋样?”
马文英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将钥匙收过来,也不敢应允:“这么吧兄弟,等我先跟丰哥他们商量商量,毕竟他们是亲兄弟不是,要是他们用那院子,多少钱咱也管不到,这院子就不能赁给你了,要是他们不用,嫂子就赁给你,多少钱都行,你跟刘红是干净人,交给你们我也放心。”
陈勇喜道:“行嫂子,你有空去跟丰哥他们好好说说。”虽然这几年陈勇跟陈伟关系有所改善,但毕竟两家因文朋他姑闹过矛盾,他也不知道陈丰几人会是什么态度。
马文英耐着性子,硬是又等了四五天,这天她拿着信去找陈丰,陈丰没想到兄弟在外面这么艰难:“给老四去个信,让他搬回来吧,家里好端端的日子,跑出去受那苦。”
马文英将陈丰拉到一旁,小声道:“大哥,你可别往外说,只你一个人知道,何梅怀孕了,不敢回来。”
陈丰一愣:“啥时候的事,咋没跟我说。”
马文英示意小点声,低声道:“哪敢跟你说,何梅说:‘这事儿要是跟大哥说了,他指定不让走,回去跑关系,现在计划生育这么紧,净让他为难……’你说,她考虑的也对,我敢跟你说吗?要不是因为有急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陈丰道:“英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四家的不让说你就不说?那要亲兄弟干啥。”
“大哥,你先别责怪我了,先想想眼下这事儿咋办?”
“能咋办,先把钱给老四家的凑了再说。”陈丰又道:“也不知道老四伤的咋样,要不要去看看。”
“想去看咱也得知道在哪住啊,搬走时怕走漏消息,啥都没交代,大哥,这事儿就你知道就行,谁都别说。”
“我知道。”陈丰直摇头:“哎,这整的都是啥事,那个老院哪是那么好赁的,谁家会缺个院子,实在不行,给老四多凑点钱。”
马文英顺着他话道:“你看二嫂用不用,前段时间她把钥匙要走,我那天路过,看见里面养了很多羊,二嫂要用的话,让她多少出点,自己家的人用总比赁给别人强。”
陈丰眉头一皱:“这老二家的也太不讲究了。”
正说着,丰嫂走过来问咋回事,陈丰简单说了下,丰嫂想着要出很多钱,面露难色:“这咋弄,缺多啥钱?”
陈丰道:“先别说了,我去老二老三家商量商量,英子,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去你家。”
到晚上,陈丰带着一沓钱送到马文英面前:“英子,这是大哥几个凑的,小辈儿的都没让掺和,这里一共是三千,你二哥家五百,三哥家一千,你收着找时间一块给汇过去。”
马文英接在手里,听意思知道丰哥拿了一千五,说道:“大哥,我这里也凑了点,你一下拿出来这么多,家里用钱咋办,要不你少拿点,给我大嫂也有个交代。”
陈丰摆摆手:“你别管了,你大嫂不敢说啥。”
陈丰走后,李大海问:“一下收过来这么多钱,你说咋弄?”
“先留着吧,等过了年开春,再给他们一家一家送回去,就说何梅他们手头不急了,邮回来的。”马文英若有所思的盯着手里的钱:“到底他们还是亲兄弟,我这样逼着功嫂腾院子,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又过了一天,陈功将钥匙送到家里,对马文英道:“英子,院子腾出来,也打扫干净了,这是钥匙。”
马文英接过来道:“你们不是要用?何梅走的时候只说让我帮她看着院子,也没说要赁,早知道要赁,还不如早点交给你们,你要不回去跟我二嫂商量商量,要是还用的话,你还把钥匙拿走,多少给何梅点钱就是,又不是外人,她要不是急用钱,你们给钱她也不可能要……”
陈功道:“我也是这么说,你二嫂说:‘老四家的急用钱,还是让她赁给别人吧。’这不我来的时候,正给家收拾院子呢,她要收拾就让她收拾吧,收拾干净,地方也够用。”
土改叔听到风声,这天也叼着烟袋背着手来到马文英家,与李大海二人表露了想赁何梅院子的意思。
想着村里家家有院,一直想着没人会赁,一下来了两家来问,马文英心里暗自称奇:“行啊土改叔,不过我得先问问陈勇,他前几天都来问,他要是不赁了,就赁给你。”
土改叔也没想到陈勇提前说过,路上还盘算着压压租金,又怕马文英是在晃他,他在鞋底磕了几下烟斗里的灰,笑道:“行,你们先问问他,叔这里你们放心,租金只高不低,没有让你们吃亏的理儿……”
马文英笑着道:“啥吃亏不吃亏的,本就是替陈伟看院子,也没指着这个赚钱,他们也是手头急了,多少补点家用,陈勇要不是说在前头,我这里二话都没有,赁给谁不是赁,土改叔还是外人吗?”
李大海跟着道:“这都是小事,陈勇不赁的话,到时候我把钥匙给你送家去。”
三人又拉会家常,走时土改叔到猪圈旁瞧了瞧:“这窝下了几个,有十多个吧。”
“十一个。”李大海递了根烟。
土改叔接在手里:“我看再又一两个月就能出栏了。”
“再等等吧,文英说趁着秋冬季草面足,再养几个月,到时候卖大猪。”
土改叔复背着手,向外走:“那也行,到时候卖猪的话,来家说一声,我安排人过来。”
送走土改叔,马文英嘀咕道:“土改叔赁院子干啥?”
“估计是看中陈伟家那个打面屋了,稍一改造,不就成了肉摊,他家院子离口村近,打面屋还临着街。”
马文英思索片刻道:“照你这样说,八成还会在院子里养猪,还是赁给陈勇吧,干净些。”
晚饭后马文英拿着钥匙去了陈勇家,陈勇、刘红皆很高兴,马文英道:“也别七十了,我都可以做主,就给六十,可是有一点咱得说在前头,那房子毕竟不是我的,我只是照看,别到时候还房子时,里面弄的不成样子。”
刘红拉着马文英的手笑道:“你就放一万个心,我们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再说离得又不远,你想过去看看,迈个脚都过去了,放心吧。”
刘红给陈勇使了个眼色,继续拉着马文英扯着闲话,不一会儿陈勇从里屋转出来,递给马文英一沓钱:“嫂子,这是三年的钱,一共两千二,你先拿着。”
马文英忙站起身:“给这么急干啥,也不用给这么多啊。”
刘红又拉着她坐下,接过钱塞在她手里:“听说何梅急用钱,你拿着就是,咱就别再客套了。”
“那你们这一下拿三年的,太多啦。”
“拿着吧,要是过个一年半载,何梅他们搬回来,再退回来点不就是了,权当是借钱给她救救急。”
刘红说的诚恳,话又在理,马文英接在手里,心里很是感激。
三周后,到学期末,马文英主动要求去接东东,李大海心里像是乐开了花:“给东东甩了整整半年脸,这下终于过去了,一点个事,值当生这么长时间气吗?”他心里高兴,也不全是为了东东,娘俩和好,他不用再跟着受气,这才是最主要的。
东东几人找到张胜利车时,见娘面无表情的站在车旁,他心里一禀,眼神躲闪着走到跟前,马文英接过他的包裹扔在车上,陈勇将几人包裹堆载一起。
高中三年,玉琴成绩一直排在东东前面,车子刚启动,玉琴娘就迫不及待的问玉琴:“期末考的咋样?退步没?”
玉琴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她知道娘是要显摆,反觉得如实回答的话有点丢人现眼。马文英哪里猜不到玉琴娘的心思,默不作声。
玉琴娘也不怕尴尬,又问东东道:“东东,你考的一定不差吧。”
东东瞧瞧娘,看她端坐着不说话,答道:“没有,我成绩也一般般。”
“咋会一般般,你打小都比我们家玉琴聪明,我每次都说玉琴,别骄傲,要向你学习,让她追赶你……”
张胜利听她得得不停,抬高声音道:“都坐好了,前面路不是太好。”
陈勇听见玉琴娘问成绩,也想问文朋考的咋样,看他神情,知道考的不咋地,问也白问,也就没问出口。
一行人进了村,各自带包裹回家,刚进院子,李大海早已将包裹接在手里:“这次放假多长时间?”
“初六开学。”说话时,东东眼睛又不自觉的看了娘一眼。
“这么早?十五都不让过。”
“我们是毕业班,学习紧。”
马文英这时开口问道:“晚上有啥想吃的没,娘去给你做。”
东东有些受宠若惊,这还是几个月来娘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忙道:“我吃啥都行。”
马文英没继续问,而是对李大海道:“你去土改叔家看看,肉新鲜的话就割两斤,晚上咱们熬菜吃,明天再剁点饺子馅。”
李大海听闻将包裹放到东东屋里,蹬着车子去了。
马文英自个忙活着喂猪,东东看着她去厨屋搲了半盆麸子倒在大桶里,又去棚子下搲了两盆草面和麸子掺在一起,抽井水拌匀,吃力的提着大桶往猪圈旁挪动。
东东忙上前搭手,两人合力将猪食倒进猪槽里,马文英始终一言不发。
几个月来,东东总尝试着给娘认错,却找不到任何机会,本以为今天有了转机,见她还是冷着面孔,也就不敢过多交谈,喂过猪转身准备回屋。
“你真考的一般?”马文英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东东扭过头,他听清了娘的话,脑袋却是嗡嗡响:“没……没倒退娘。”
马文英放下心:“那就行,一会儿洗把脸,帮娘烧锅做饭,看都瘦成啥了。”
东东眼眶发热,很想走过去抱着娘大哭一场,他喉咙涌动,哽咽般“嗯”了一声。
做饭时,东东烧着锅问道:“娘,我二妗把钥匙给你了吗?”
“给了。”
东东等着娘的话头,不管是夸奖自己出的点子好还是吐槽二妗不地道,只要她接了话头,跟娘的关系就有希望进一步缓和,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他略有挫败感。
马文英将熬好的菜盛进瓷盆里,又往锅里倒碗水简单刷了锅,她往锅里添着水道:“行了,没你事了,我自己馏馍就行,咸鸡蛋你吃吗,吃的话给你馏两个。”
“吃,还是我烧锅吧,你去歇吧娘。”
马文英洗了四个咸鸡蛋一块放在篦子上,并没有离开,坐在东东身旁看着他。
东东见娘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盯的他心里发毛:“娘,你盯着我干啥?”
“你妗子那院儿赁给文朋家了。”
东东猛地抬起头:“啊……还真有人赁?”
“嗯。”马文英缓缓道:“娘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这么逼着你二妗还钥匙……”说完她又觉得心里好笑,东东这毛头孩子,跟他说这干啥,干笑一声站起身端着瓷盆去了堂屋。
菜里加了半斤肉,心情也不错,李大海晚饭吃的十分高兴,吃饭时他倒了二两酒,不停给马文英二人夹菜。
“吃你的就行,我自己会夹。”马文英说道。
李大海又只给东东夹:“你多吃点,现在用脑用的多。”
东东也道:“爹,别给我夹了,你自己吃吧。”
李大海二两酒喝完,又准备往杯子里倒酒,马文英抢过酒瓶:“喝点行了,明天跟我去地里砍白菜。”
“家里的都吃不完,地里剩的那些都没心,砍它干啥用?”
“砍回来喂猪,地里不得收拾?”
李大海啪嗒点根烟,抽了一口道:“行,咋安排都听你的,反正你也闲不住。”
没等马文英回呛,李大海忙堵住她道:“好了好了别说了,明儿一早我就跟你去。”马文英道:“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等我发火,整的跟给我干活的一样。”
东东道:“明天我跟你去吧娘。”
马文英道:“不用,就让你爹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马文英、李大海拉着架子车出门,东东跟在后面,马文英道:“不是让你在家吗?让你爹跟着去。”
“我在家也没事做。”东东虚扶着车帮。
“没事做在家看你的书,做你的题。”
“知识点早都熟练了,做来做去还是那样。”东东说的是实情,也想趁着机会跟娘多待待缓和一下关系。
李大海看着马文英道:“那我不去了吧,就那点活,也用不了这些人。”
看马文英没有表态,李大海试了试的停住脚步,马文英回头道:“那你在家剁点饺子馅吧,别整太咸了。”
“知道了。”李大海心想,还不如去地里砍白菜呢。
时隔几月,再次跟娘独处,东东既激动又忐忑,到地里后两人分工明确,马文英负责砍,东东负责装车,开始马文英话依旧不多,砍了一多半,马文英忽然问道:“你二妗那事,谁给你出的主意?你瑞丽婶吗?”
“什么?”东东站住脚看着娘:“额……不是,我是让瑞丽婶帮忙写的子……”
“她会写字?”马文英一直以为瑞丽跟自己一样,是个文盲。
“会啊,以前我还见她给青杰辅导过作业呢。”
“真看不出来……”马文英砍完最后几颗,指着旁边扔的一堆烂白菜道:“这些别往车上装,一会儿你抱到地头扔了。”
东东应了一声,他想趁此机会开口跟娘认错,几次都欲言又止,等装完车,地收拾干净,烂白菜也扔到地头,马文英用绳子梱着车,东东在她身旁不远处站着:“娘……”
马文英扭头看去,见他消瘦黝黑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直盯着自己,两人眼神一碰,他又急忙躲开:“干啥?”
东东没说话,马文英道:“过来帮忙扶着车把。”东东上前两步,却从身后将她抱住:“娘,我还在生我气吗……”
马文英停下手里的动作,长嘘一口气:“你先放开娘,这是在外面。”东东将下巴紧紧搭在她的肩上,不肯离开。
马文英道:“你自己说,娘该不该生气?”东东点点头。
“娘不止一次叮嘱你,不能在外面胡来,这倒好,捅出这么大个篓子,娘有时候都恨不得掐死你。”说着马文英在东东大腿上狠狠拧了一下,东东虽穿的厚,也被拧的眼含泪花。
“快松开娘,赶紧来回家,回去还得和面包饺子呢。”
东东松开手,马文英嘴里教训个不停,把几个月来憋在心里的气话全撒了出来,东东不敢搭腔,低头听着,心里却是明白,娘终于原谅自己了。
春节前后,日子平淡如旧,转眼到了初五,晚上该睡觉时,马文英道:“今晚我去东东屋里,跟他说说话。”
李大海满口应允道:“去吧去吧,这半年你娘俩闹别扭,看的我捉急,离高考就剩几个月,你跟他好好聊聊,别让他有啥心理负担。”
马文英来到东屋,东东以为娘找他说事,忙从被窝爬起来坐在床上,听到娘说要在这屋睡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头闪过一丝邪念:“难道娘要给……”
马文英躺进被窝,东东不敢动弹,良久尝试着将手搭在她腰间,见她没有阻拦,等再试着去抱娘时,被她将手打开道:“老实点,别惹我生气。”
东东顿住,手在她腰胯间停下,马文英道:“你学习现在是啥情况?”
“没有啥啊。”
“倒退没?”
“没有。”马文英说话简短,语气又不冷不热,像是审讯,听的东东心里发毛,大脑飞速思索这学期学习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搭在娘腰胯间的手也不自觉滑了下来:“中间倒退过几名,后面又追回来了。”
马文英没作声,沉默一会儿又问道:“还有呢?”
“啥?”
“有没有做啥坏事?”
“没有。”东东立马回答,也问娘道:“啥坏事?”
“娘想问啥你不知道?”马文英知道东东在那事上厉害,每次给他,他都想饿了很久的狼,把自己折腾的骨头都要散架,这半年自己生着他的气,何梅又已搬走,她很怕东东憋得时间长了又做出其他混账事,甚至当听到东东是找瑞丽写的信时,她心里就很是不安。
东东这时明白过来娘指的是什么,忙道:“没有,我在你心里就成这了?”
马文英有些激动:“你还想成啥样,你个尻你娘尻你妗子的东西。”东东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委屈,马文英也知自己说话重了,又道:“娘也希望是错怪了你,你是娘唯一的指望,娘可怕你到时候成不了材,将来啥也不是。”
马文英低声啜泣道:“从小你都是人见人夸,都说你将来会多么多么有出息,娘也是靠着这一口气吊着,任劳任怨的操持这个家,你要是真成不了材,人家笑话不说,我跟你爹咋活啊……”
东东用秋衣袖子给娘轻轻擦拭眼泪:“娘,你放心,我没有变坏。”
东东劝了一会儿,又不停认错,马文英才渐渐平复下来,两人开诚布公,聊了很多,东东如实讲了一遍与何梅交往的整个过程。
听的马文英心惊肉跳,理解、愤怒、感激、失望、愧疚……各种情绪交织于心。
马文英道:“这事不能怨你妗子,娘也错怪她了。”她又忍不住教训东东道:“你说你小小年纪,咋敢干出这事,幸好是你妗子,换作其他人,你现在还能安心上着学?”
娘说的没错,换作其他人,自己说不定早已臭名远扬,东东思绪蔓延,思念也跟着一层一层叠加:“妗子,你搬到哪去了?过的怎么样?你恨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