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碎梦者

当今女帝朱潮漌年方十八,虽然早该是亲政之时,但已代政十年的张雎征却是并未还权于上,虽然一直在培养对方的理政能力而逐步移交一些关系不甚重大的奏折于上批红,但对于一些重大的事件却仍然不假她人之手亲力亲为。

比如这次的平你西南魔域策,全程由内阁和锦衣卫上层得知。

张雎征是恋权还是架空于上,无人得知,唯文渊阁夜夜通明的蜡烛心中默然。

“灵武,襄平旱灾,福常洪涝,绵阳地动,霸州反军,登州闹饷……”张雎征轻叹一声停下笔,抬手揉了揉自己一侧的太阳穴,脸上尽是无奈之色,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无奈,眼中浮起一丝困乏。

不求风调雨顺,但凡少些洪旱,都是好事!

“成了!”

东南巳宫主星已黯——女魔头定是被压制住了!

观看星空的阁臣率先看出异常,欣然出声。可见夜空之中他所顾之星相较周围星星,明显黯淡了下去。

叶向皋,内阁辅臣,善星斗流转之术,观天象,看人事,述机决。

“岭南障光黯淡四分,确有其事。”端着小盏的阁臣翻腕,将酒水往一侧水盆中一倾,一阵波光粼粼之中,东南处的光芒黯淡不少。

黄鲤极,内阁辅臣,善水明分法之术,测运势,算前后,明事理。

“一切顺利,若无变故,风暴之后劫子可苟活,局顺,剩下的魔女也会一一入套。”

连灯之中的阁臣起身擦了把汗拿起茶盏灌了口水道,“计划并无纰漏。”

孙承熜,内阁次辅,善庙算明断之术,运胜负,筹谋策,识战机,以正合,以奇胜。

“那么,按照计划,拘束魔女祝凰的箱子可以开始运输了。此外还得劳烦张指挥使去确认一下那位夫人的态度。”

张雎征双目微闭地点了点头,一甩手,用笔端晃动桌角架立着的小铃铛台,摇晃几下又补充道,“除灭岭南四府魔障就在今朝,马虎不得。”

那女若有变故,不能留也。

“了然。”

门外一声甲胄清脆的哗啦声一响,随即又安静了下去。

“能否夺回岭南四府,就看天佑不佑我大明了。”

张雎征感慨一声,放下折子,心中郁结不顺,当下也无心处事,索性走出文渊阁,站在楼上遥望着空中皓皓钩月,良久,长叹息以掩。

“大明,中兴否?”

张雎征,内阁首辅,善篆印通契之术,纹契券,整盈亏,纵生死,僭天地。

是夜,诏狱,萤火烁烁,阴风阵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同知,牟斌,四十三岁,眼狭长而细,脸型宽阔,脸颊略凹,颔下蓄短须,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身后跟着一批锦衣卫,大踏步地沿着廊道一路向前。

“大人冤枉啊!”

“冤枉啊……”

对两侧牢房里的嘶喊熟视无睹的牟斌在一间开着门的牢房前停了下来,站的笔直,身后一众人随即齐齐止步。

“呃啊啊啊?!?吼吼啊啊啊?!!”

牢房内扭曲蜿蜒着一团人形银白色泥浆——倒也不能这么说,那银白色的如同蜘蛛丝般细长的,却又如同滚烫铁水般翻滚着,诡异地仿佛同时具备固态和液态的银白色物质如同巨蟒般蜿蜒盘旋着。

“不!救……吼啊?!!”

从银白色泥团上生出的,两边爪子一般的长条物质奋力地撕扯着泥团中央,如同要把泥团从中撕扯而开般——确实做到了,一张被银白色丝状泥浆触须所裹挟着的青年男性恐惧无比的脸露了出来,然而还未等他呼喊出完整的一句话,两侧以及下方的泥浆再度蜂拥而上将这张脸包裹着完全吞噬,却是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如同巨蟒绞死猎物一般盘缩起来的银色泥团开始盘旋着收缩,形态逐渐变幻成了人形,如同一个白泥偶一般,随即脸皮,布料,绸缎如同被雕刻出来一般在白泥表面浮现而出——却是逐渐变化成了一个娇小的女孩!

“孟夫人,敢问……”牟斌如同面对锦衣卫指挥使张维贤一般微微鞠身,一脸恭敬地询问着那团逐渐幻化成人形的白泥,“今日如何?”

“不劳烦你们找人了,人家已经知道达令在哪了~等人家现在多储备几个能消化的宿主就去找达令~阿拉,怎么了?”

少女用手半捂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她那头瀑布般美丽的亮银色长发被她的头顶上的三叉束发乌漆枭冠束成两束高耸而起的亮银色双马尾自然地垂落在脑后。

一缕银色发梢自左额垂落,如同碎阳光的叶片一般,半遮住右眼,发梢尖晃动间隐隐可见蜂蜜般浓烈的金黄色。

而左眼则是一只非常少见而且精致的淡酒红色瞳孔,秀雅的细眉、细长的睫毛,单薄的双唇,一张清秀的脸上隐显些不真切的感觉。

仅仅只是娇小玲珑的头部,就已经可以称得上“完美”。

完美地不似人类,如同一个洋娃娃般精巧无比。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低胸露肩的黑白色收腰洋装,半包样式的胸口缀着白色的丝带,两臂延伸出一对红纹黑饰白底喇叭袖。

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缎带,层层叠叠的白色蕾丝荷叶裙摆堪堪及膝,裙下露出一双被白丝包裹着的纤细小腿和小巧的棕色中筒皮靴。

“大叔们,还想强留人家不成?”

最令人大跌眼镜的,却是完完全全平胸犹如一整块排骨的娇小少女所穿的洋装却是刻意低胸的款式——那一览无余的平原非常令人无语。

不仅如此,她头上的束发乌漆冠和身上的洋装完全就是矛盾至极的搭配,令人怎么看怎么违和。就算是非人类也不至于打扮成这样啊!

“夫人应当好好考虑,大明,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能带给您更多。”

牟斌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半退了一步,身后的一众锦衣卫呈包围状姿势迎了过来,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黄铜小钟和黄铜槌,而诏狱之外一阵阵厚重的脚步声也说明了外面人不少。

“夫人所惧吾等尽已知晓,还请夫人三思。”

牟斌也掏出一个铜钟,手中晃动着黄铜槌目光深沉地望着少女。

“有干劲的大叔们看起来真好吃,呐,敲呀?就试着用你们手里的东西——”少女半歪着头侧身,笑靥如花,头上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着,口中伸出了一条巨大粗长如同巨蜥般灵活的红舌头在空中晃荡着,滴答着些许口水。

“敲出来的叮当之声,来洗刷瓦解人家呀?”

少女侧身立着,腰部虬曲扭成了一个夸张的C字型,一手开掌半遮住自己的右眼,一手浮在空中迅速膨胀成一只银白色的大爪子,酒红色的左眼中散射出浓郁厚重的猩红色光芒,整个娇小的身躯在这一瞬间膨胀而起化为一团狰狞而巨大的银白色怪物,在她一阵尖锐夸张的狞笑声中咆哮起来。

“在将死之前尽力地敲完安魂曲吧!!!”

“起!”牟斌当即手一挥黄铜槌稳稳的落在了铜钟之上,与此同时,站在他周围的锦衣卫齐齐的跟随着他一同敲响了铜钟。

当,铛!!!

“吼啊!!!”银白色的巨大怪物发出来凄厉的嘶吼,浑身就如同煮沸的肉汁一般沸腾翻滚起来,宛如要炸开来一般。

咚!!!!

一声厚重的钟鸣之声在诏狱外响起,在墙壁间来回回荡震撼着,经久不衰。

“吼!!”

银白色的怪物就如同河中泥塑一般瘫软了下去,浑身如同喷泉一般向外喷涌洒落着银白色的液体。液体流淌汩动着,如心跳般一起一伏。

“保持力度,继续!”

牟斌面色平稳地继续敲击着黄铜钟,身后众人也一样,持续不断的金属震荡所产生的音波让诏狱中心的那个银白色泥团坍塌挤压下去缩成一团,如同退潮的浪花一般渐渐地将囚犯吐了出来。

“救命啊!”

男囚犯一解脱当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蹿到了牢门栏杆上,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惨叫起来,“别让我待在这,别让我和那东西呆在一起,我什么都说啊啊啊!!!”

“……”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的银白色泥团耷拉在地上,偶尔扭动一下,看上去虚弱极了。

共生体的弱点正是音波和火焰,而在丧失了宿主又被音波持续打压的情况下,它们会变得更加虚弱甚至死亡。

“上。”牟斌并未放松警惕,一挥手,身后几个锦衣卫数人抬着棕油筒前来,意图将那团白泥装进桶中带出去泼上棕油直接烧掉。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牟斌等人所立之处忽然激荡起一片碎石土尘——一丛犹如荆棘一般的尖锐银白色触须从砖石之下激射而出,如同烤串的竹签一般将根本躲闪不及的一众锦衣卫自下而上直接整个人贯穿而出。

“啊……”

根本没发出哀嚎,亦或是只痛呼了一声就彻底死透了的锦衣卫尸体被甩动着的银白色尖锐触须如甩垃圾般甩落,铜钟之声一时停滞。

“咳咳——”腹部和胸膛各被一根银白色尖锐触须贯穿,也无力再挣扎的牟斌此刻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在从地下不断冒出来的银白色触须丛中化出来的少女,却是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好了敲起钟就能压制她吗?!

“大叔可比他们好吃多了~”

银色的触须在地上蠕动着,将残肢断臂如同泥浆没过般裹挟其中,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就没了那些形状,而触须丛中的少女粲笑着张开嘴,口中摇动着的舌头滴答着粘稠的口水摩挲着牟斌的脸庞,“但要离开这里,还是免不了一个强壮宿主,还不能吃呢。”

合上那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少女的眼中尽显幽怨之色,“达令也真是,居然离人家那么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批扛着大铜钟的锦衣卫出现在了廊道上。

“哎呀呀,这么大个人家还是先溜了吧……宿主大叔可别太痿了让人家失望哦?”

少女嬉笑一声,浑身散布成细密如渔网般的银白色丝线须往牟斌身上缠绕而去。

“不……”牟斌根本无力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从他脸颊各处往中央汇聚,视野之中逐渐被银白色笼罩,而他的思维和感知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一下被什么拧断了。

“I am……”

巨大的四肢银白色怪物直立腰杆而起,双爪舒张而开,甩动着大舌头,空中回荡着它那诡桀的声音。

“Nightmare!!!”(梦魇)

共生体梦魇一拳轰开诏狱的墙壁,直接无视了回响着的钟鸣之声,在它独特的嬉笑声中四肢并用在建筑中攀爬弹射远去了。

现场只剩下一众面面相觑的锦衣卫。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月色流转,伊人环首。

“达~令,人,家,来,找,你,咯!!!”

好书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