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是从第二天开始悄悄收拾东西的。
她把许清留下的最后两个衣架从柜子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把自己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靠在墙角。
她没说要走,可她做的事都在为走做准备。
(她下个月跟陆岩把日子定了。定了日子之后她什么时候搬,她没说,我也没问。这是我们俩从一开始就说好的规矩:谁也不留谁。)
那一个月,我们俩没浪费过一个晚上。
不是她来找我,就是我去找她。
有时候是我在厨房做饭,她下班回来把包一扔就过来了;有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她发一条消息给我:过来。
门没锁。
这个月里我们试了很多以前没试过的。
有一回在604的衣柜镜子前面,她两只手撑着柜门,我在后面,那面镜子里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不看,我就把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自己看着;她看了两秒就把眼睛闭上了,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有一回在卫生间,她坐在洗手台上,两条腿搭在我肩上,台面那一块冰得她直吸气;洗完澡的瓷砖上是湿的,她的脚在墙上打滑,一只手抓着花洒的管子。
还有一回是半夜,我把她按在阳台的门上,她的手撑在玻璃上,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
(这些姿势以前没有过。她这个人干事利索,做这件事也一样,学一次就会。做完她从来不说什么软话,顶多翻身去卫生间洗一遍。)
那天做完,她躺在我旁边,头发贴在枕头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下面都被你玩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公事。
“下个月他就来了。”我说。
“嗯。”她说,“所以这个月你别留力气。”
“来,扶我一把,我再努努力!”
“啊?还来!两次了!……唔……”
隔天她给我派了一件活。
她坐在我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给她的那杯水,说:“你那个门锁后台,几百条记录,你自己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导出来,该删的删。”她说,“我提醒过你一次,很重要。”
那天晚上我坐到电脑前,把这一个月三个门的记录导到一个旧硬盘里,一条一条地看。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07:12。
602,苏晓萌,指纹开锁,07:41。
604,沈瑶,指纹开锁,23:51。
602,周素芬,指纹开锁,16:08。
这个月一共六百四十七条。里面有三十二个晚上,604的门是在十一点之后才开的;有十六个晚上,603的门是在她进来以后才锁上的。
(这一年的日子全在这些时间点里。我看了两遍,把硬盘收进抽屉,然后打开App,把这个月的记录清空了。)
沈瑶那几天还给我交代了一堆东西。
“水表在厨房水槽下面,两个月一次的抄表单别忘;物业老秦的电话我存你手机里了;电闸在那个柜子里,跳了就往上推;你那台热水器用了六年了,明年该换。”
“你怎么知道六年。”
“门上贴着发票。”她说,“我收拾房子的时候看见的。”
她连604的备用钥匙都擦了一遍,搁在鞋柜上,说:“这个我还你,用不着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的指纹在门锁里,钥匙在她手上也确实没用。可我知道她那句话的意思:她开始一件一件往我这儿还。)
那几天晓萌那边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我下楼买烟,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奶茶店,隔着玻璃看见晓萌坐在里头的沙发上。
她对面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个头发染成浅棕色的姑娘,穿一件浅色的外套,指甲做得亮亮的;男的手上戴着一块表,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一会儿指窗外那辆白色的车,一会儿拿手机翻什么照片给她们看。
我买了烟站在店外头等了一会儿,隔着那层玻璃,听得断断续续。
“下个月去看房。”那个男的说,“首付我妈出,写你的名字。”
“三亚我们去年去的,今年本来想去东南亚。”浅棕色头发的姑娘说,“签证太麻烦了。”
晓萌坐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杯东西,没怎么喝。她一直在笑,笑得挺配合;她身上那件白T恤是洗过很多遍的,领口有点松。
他们走的时候我往边上让了让。那辆白车开出去,晓萌站在店门口看着,车灯在她脸上扫了一道。
她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楼下站着。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哥。”
“嗯。”
“那是我同学。”她说,“她来看她男朋友。”
“哦。”
她回房间去了。我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她没说别的。我也没有别的。她今天见了一个跟这栋楼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车子、房子、机票、还有一句“写你的名字”。她现在住在602那间次卧里,一天一百二,脚上还有泡。)
(这些事我记着。)
第二天她在楼道里碰见我,眼睛是肿的,说是昨晚没睡好。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号码我不认识,是本地的号。我接起来。
“喂。”
那头停了一秒。
“储澈吗。”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她说话是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那种调子,跟小孩解释一件事一样,半年没听过,我照样认得出。
“温宁。”
“嗯。”她在那边笑了一下,“你还没换号啊。”
“没换。”
“我过得挺好的。”她说,“上个月把工作辞了,现在在我姑那边的店里帮着看店。”
我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我说,“收租,躺着。”
她那边安静了两三秒,能听见有车过去的声音,她大概在街上。
“储澈,”她说,“下周我结婚。你要是有空,来一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