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各自回屋以后的那几分钟,我没看见。
(晓萌后来跟我说,她在自己屋里坐着,听见韩蕾在604那边铺垫子,一下一下地拍。她说她当时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慌还是别的。)
第二天傍晚,韩蕾在楼道里碰上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房东。”她说,“你今天腰怎么样。”
“还那样。”
“我上去练。”她说,“你要是有空,上来一趟,我教你一节。你那个腰再拖两年,往后弯腰都费劲。”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就是一句课务的话。可她手里拎的是两瓶水。)
“行。”我说。
她先上去了。我隔了十来分钟,拿了件外套也上了天台。
那道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那两座塔吊上亮着灯,红的一颗,白的一颗,来回地闪;对面楼上零零散散亮着几户人家的窗子。
风比白天小了,可还是凉,她把垫子铺在太阳能桶旁边那块背风的地方,还是用两块砖压着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瑜伽裤,胳膊上、肩膀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把外套给我。”她说。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披在肩上,先把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先热身。”她说,“今天可不许喊疼。”
(她这句话说得像句玩笑,可她说的时候没笑。)
她教我做的这一节是练腰背的:趴着、撑起、塌下、再撑起;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一只手扶着我肩膀,让我跟着她的呼吸走。
“吸气。”她说。
“慢。”
“别用胳膊,用腰。”
她的手掌压在我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比上次热。
她自己也在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她跪在我旁边的时候,膝盖离我的手很近,那条瑜伽裤贴在肉上,把膝盖骨和上面那截肌肉线都勾得清清楚楚。
(她这套动作教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数。)
这一节做了大概二十分钟。
最后一个是拉伸:她让我仰面躺下,两条腿交给她。
她一手托我腿弯、一手按在我膝盖上,往我胸口压;压到最低的时候,她人半跪在我头旁边,脸离我很近,我就那么看着她。
她手上动作没停。
“你腰松了。”她说。
“嗯。”
“腿也松。”
“嗯。”
她看着我。
(她那一眼我从把杆那天起就认得:她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我的腿,坐直了,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扔在垫子边上。
“房东。”她说。
“嗯。”
“我不跟你绕。”她说,“我这几年都是自己租一间,搬进这栋楼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要是没家室,那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想不想?”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两条腿盘着坐在垫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是直的。她说得像在问今晚上要不要加一节课。)
我没回答,直接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推。
她顺着我的手往我这边挪,两条腿跪起身,膝盖跨在我腰两侧,一只手按在我胸口上,另一只手撑着垫子。
风把她额前那点碎头发吹起来,落在她眼睛上,她抬手捋了一下。
她的身体是练出来的。
我头一回这么近看一个练了八年瑜伽的女人。
她肩背那道线是绷的,肩胛骨下面是一条一条的;她膝盖上、腿上是紧的,不是硬,是那种捏一把能弹回去的紧;她的腰细,可腰上的肌肉一动就是一条一条地动。
她整个人没有一处是散的。
她把运动背心从头上脱了。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不大,形状往上挺着,乳尖是浅的、立着的;她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屋里练出来的白,肋条底下那几道肌肉线在灯底下一条一条看得清。
她低头吻我。
她吻得不急,嘴唇先贴上来磨两下,舌尖再进来——她连这个都是控制着的:先三下慢的,再三下深的。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带着节拍。
“你别动。”她说。
(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听过一次,是沈瑶说的。可沈瑶那时候说这话,是在跟我赌气;韩蕾说这句话,是她的规矩:她要先自己来一遍。)
她坐下去。
她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得很慢——不是一寸一寸地吃,是她的腰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到最深处停住,气就沉到丹田去了;她坐稳了之后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眼睛看着我,开始数。
“吸——二——三——四。”
“呼——二——三——四。”
她动起来也是这个节奏:她不用上下起落,她用腰,前后地磨;她那个腰一往前送就是半寸,一往回收就是半寸,慢得人要发疯。
她的肩膀一直是松的,脖子上的筋没鼓,只有呼吸在动;她到最深的地方会停半秒,停下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里面跟着紧一下。
(她在做的事,我头一回见——她不像在跟人做爱,她像在练一节很难的课。)
她做到第三轮的时候呼吸乱了。
一开始只是数字对不上:吸到三就该呼,她多吸了一拍;后来那两个数字干脆丢了,只剩一声长一声短的喘。
她手上的力气也散了,两只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指尖按得越来越重。
“你来。”她说。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一节课上到这儿,练不下去了。
我把她按在垫子上。
垫子下面压着两块砖,稍微有点硌;她后脑压在垫子的边上,头发散开来一大半。
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她这两条腿开得比谁都轻松,我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能一直压到她肩膀旁边去,她脸上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
(她那副身子练到这种程度:别人需要一个男人抱着压着才能有的角度,她自己就能折出来。我进她的时候她那个姿势是敞开的,敞到最深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抓住垫子两边。
里面是热的、紧的,而且比刚才在她自己腰上的时候更咬人;我一进一出,垫子底下那两块砖跟着“咯”的一声响。
我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从她小腿摸到膝盖,那截腿在我手里是软的,一按就弯。
她开始出声。
她不是叫,是那种一口气被顶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着我的频率;她眼睛睁着看天,看着远处那两盏塔吊灯;她的呼吸又忘了数,全乱在原地。
“慢……慢一点。”她说。
我慢了一点。她那条腿在我手里收了一下,膝盖往里靠。
“不是让你停。”她说。
(她这句话在这栋楼里我也听过一次。这栋楼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说的话都差不多——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她们都不装了。)
我加快的时候她里面开始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不齐整,一阵紧一阵松。
她整个人从我身上往上弓起来,肩膀离了垫子,两只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抓垫子;她高潮的时候呼吸先断了——断了两秒,然后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比上课的时候还长。
她高潮完了以后两条腿还在我腰上挂着,软着使不上力。
又动了十几下,我自己也到边上了。
“别射里面。”她说,“我不吃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散得不成句了,可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
我退出来,一只手扶着自己,射在她后腰上。
风从栏杆那边过来,那点热的东西刚一落上去就凉了。她整个人还在喘,后腰那一片肉上落着几道白,她也没动,就趴在那儿,等它自己凉。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先把外套披回肩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两把,又拿了那瓶水喝了两口——她那瓶水已经温了。
“你腰今天就练到这儿。”她说。
(她这句话是她今晚唯一一句像笑话的话。)
她把垫子卷起来,抱在胳膊底下;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那道铁门“咯”了一声,合上了。
下到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韩蕾走在我前面半步,垫子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还散着,后颈上有一层汗。她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604的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进去,门带上,从头到尾没往旁边看一眼。
(她是这栋楼里最不管别人事的那个人。她今晚也一样——她进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然后我看见了我家门口站着的人。
晓萌站在603门口。
她穿着上班那身,肩上还挎着包,脚上那双白球鞋沾了一天灰。她背对着我,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刚关上的604的门。
“你去哪儿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