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了?”
她还站在我家门口,背包还挎在肩上。
“上去看水箱。”我说,“上礼拜那根管子渗水。”
“哦。”她说。
她从门口让开半步,跟着我进门,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看了看我还没洗的碗;她没再问隔壁的事,也没问我为什么这个点上楼。
(她这半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她问半句,剩下的自己咽回去。她十八岁,她没资格问第二句。)
那天晚上她没走。做完以后她在我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穿好衣服,回602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倒水。
楼道里有人下楼。韩蕾背着她的包,手里拎着保温杯,走到603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房东。”
“嗯?”
“昨天那件事,我得跟你交代两句。”她说,“我这人一个人住惯了,话得说在前头:我不谈感情,也不在你屋里过夜。我哪天想你了,就来找你;不找就是不找,你别瞎猜。反过来也一样——我下课回来累得不想说话,你也别当我给你脸色看。”
“行。”
“还有。”她说,“这栋楼三扇门,我住最东头那扇。西边那两扇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你也别问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松的,说“西边那两扇”的时候还带着点笑。
“六点二十我要到馆里。”她说,“走了。”
她下楼去了,脚步又轻又快。
(她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可摆得一点都不难看。这栋楼里进来过的女人,进了我屋以后都会变:有的要钱,有的要位置,有的要我一句话。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把一扇门和另外两扇门分开,说完还能笑一下。)
晓萌是从那几天开始练的。
头一天她跑去604,跟韩蕾学了一个钟头;第二天她自己在家里的阳台上压腿,压了半个钟头,腿是麻的。
她第三天来我这儿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拐。
“她那个真难。”她说,“她说我太硬了,说我得像揉面一样慢慢来。”
“你别学她那么狠。”
“我要练。”她说,“练了好看。”
(她说“练了好看”的时候,自己耳朵先红了。她这半个月老是照镜子——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一旦有人告诉她什么好看,她就会去练。)
她学得是真认真。
第五天她进来,把鞋一脱就把腿往沙发扶手上架,一条腿架上去,另一条腿还站得直,“你看,我能架这么高了。”她说话的时候那股得意,是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头一回露出来的。
那几天我确实宠她。
她要吃的,我买;她上班站得脚疼,我给她泡脚,把她那两只脚按在我膝盖上一只一只搓;她说她妈下周过生日,我给她转了五百让她寄回去;她洗完澡穿着那件吊带过来,往我怀里一钻,说“哥,你抱着我”。
(她从前是不撒娇的。她这半年在我这儿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还”——她还人情、还钱、还身子;现在她开始“要”了。这笔账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翻过去的。)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过来,穿的是那件新的吊带,头发还湿着,进来就往我腿上一坐。
“哥。”
“嗯。”
“我师姐今天教了我一个新的。”她说。
“你师姐?”
“韩蕾姐。”
我没接这句。
她把她那条腿往沙发上一抬,架到靠背上,两条腿劈开成一个很大的角度;她那条胳膊撑着沙发,脸转到一边,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这叫开胯。”她说。
(她练了不到一个礼拜。她那个角度架得很勉强,腿是抖的,可她自己撑着,非得让我看。)
我伸手把她拉下来。
那天晚上我让她试了几个她以前做不了的角度。
她一开始是铺在床上趴着,我从后面进去,一只手托着她一条腿的腿弯往上抬——她以前抬到一半就喊疼,今天她自己能抬到腰的高度,还往后送了送;她一边送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到脖子。
“哥。”她闷着说。
“嗯。”
“你……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
(她这句话问得我心里顿了一下。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另一件事——她昨天、前天、大前天都在练这个,因为隔壁那个女人练了八年。)
“我喜欢你这样。”我说。
“我哪样。”
“你哪样我都喜欢。”
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她把两条胳膊往后伸,摸到我的手,把我那只手拉到她胸前去按着。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仰面躺着,两条腿被我架在我两边;我让她把腿再张开点,她自己抬着膝盖往两边让。
她的脸红得厉害,两只手攥着床单——这个姿势我们以前没做过:她这两条腿今天能分得比我记的要开,胯是开了的,我进得比平常深。
她“啊”了一声,赶紧咬住自己的胳膊,眼睛朝隔壁那边瞟了一眼。
“别怕。”我说,“这面墙你叫没事。”
(这句话我半个月前跟她说过一次。今天她听了,只是把咬着的胳膊放下来了。)
她这回比哪次都快,腿一夹紧就抖起来,抖得膝盖往里收;我没撑到换姿势,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抹开,抹完把手背举给我看,像是在说这东西是她的。
她开始撒娇。
做的时候她一直叫我“哥”,一句一句地叫,从我身上下来也不松手,抱着我的脖子往上贴;她不像以前那样做完就爬起来穿衣服,她赖着不动,两条腿还挂在我身上,指头在我胸口上划来划去。
“哥。”
“嗯。”
“你以后得抱着我睡。”
“行。”
“你不许半夜翻身。”
“行。”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说,“我现在会煮面了。”
(她这半年在602那间次卧里,一天一顿挂面;今天她说她会煮面了,说得像个了不得的本事。)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
“嗯。”
“你下礼拜能不能带我去那家新开的超市。”她说,“我师姐说那家的酸奶打折。”
“行。”
“你还得给我买那个。”她说。
“哪个。”
“内衣。”她把脸埋进我胸口,“上回你买的那两件我穿不上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她这半年瘦了一点,别的地方没变,就是胸部又紧了一圈。她上个月自己来跟我算过一回账,说是我的责任。)
那天晚上她没回602,睡在我床上。半夜她翻了个身,把一条腿搭在我腿上;快到天亮的时候她说梦话,说了一句“我不走”,我听得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
晓萌那天上早班,先下楼去了。隔了几分钟,韩蕾背着包从东头出来。
她在603门口又停了一下。
“房东。”
“嗯。”
“昨天晚上动静不小。”她说。
我没接。
她笑了一声:“你别紧张,我不是说你们。”她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我是说这楼。我住进来半个月,看明白一件事——隔壁邻居住着,谁家锅里煮什么,其实都听得见。这个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这个人有一样:我屋里的事,你别打听。不是防你,是我一个人住惯了,怕麻烦。”
“记住了。”
“还有。”她往楼下走了两级,又回过头来,“你家那个小姑娘,这两天练得挺认真。你跟她说一声,别硬压,膝盖容易伤。她那个腰比我还硬,得慢慢来。”
“行。”
“六点二十我要到馆里。”她说,“走了。”
(她今天早上说的最后一句,是说晓萌的。她这个人不管谁跟谁的事——她只是看见那个小姑娘在阳台上压腿,压得不对,就顺口说了一句。)
那天上午我把晓萌那件旧内衣从沙发缝里找出来,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