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二十,我上了天台。
铁门推开还是那声“咯”。
韩蕾在垫子上压腿,音箱搁在太阳能那排桶底下,放着一首没词的歌,声音很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没说话。
(她今天话少。她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可今天是那种把话咽回去的少。)
“今天人多。”她说,“小陶带她姐来。”
七点半,何姐先上来。
她一上到六楼就扶着膝盖喘气,一只手拎着水杯,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这楼梯……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去报个爬楼的班,就在你们这楼道里练。”
韩蕾笑了一下:“何姐,先把鞋换了。”
“换换换。”何姐把鞋脱了,脚往垫子上一踩,“你这垫子有几块啊。”
“八块。”
“多少钱一块。”
“六十七。”
“哎哟。”何姐说,“我那个小区楼下,广场上都有免费的。”
小陶上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姑娘先探进来半个脑袋,眼睛在天台上转了一圈——看垫子、看砖头、看那两台太阳能桶、看晾被子的铁丝——然后整个人迈进来,站在铁门那儿仰着头转了一个整圈。
“哇。”她说。
那声“哇”不是客气。她是真没见过这地方。
她穿的是厂里的工装: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子上挂着工牌,挂绳是深蓝的,卡的边角磨白了;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裤,脚上是双白球鞋,白得还带着新鞋的那种亮。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一包饼干。
个子比我矮一点,一米六五上下,瘦,可胳膊上有点肉,是干活练出来的那点肉;脸白,眼睛大,笑起来眼睛先弯,嘴里的牙很齐。
“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地方。”小陶说。
“我知道。”她冲韩蕾一笑,“教练好。我妹在家天天说你。”
“你练过没有。”韩蕾问。
“没练过瑜伽。”她说,“我在厂里站……不,我坐着。我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了塞,走到砖头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还弯腰从缝里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卷材。
“这砖是谁码的。”她说。
“我。”
“码得挺齐。”
何姐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垫子上前后晃,晃了两下就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新来的:“姑娘,你哪个厂的。”
“东边那个,做手机的。”
“哦哟,那个厂我知道,福利好。”何姐说,“你一个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何姐叹了一口气,“我闺女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四千二,还得自己买工装。”
“何姐,我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个钟头换的。”她说,“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八点出来,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个厕所还得叫人替岗。我那工位一停,后头全停。”
“那你这不累死。”
“习惯了。”她说,“我手脚麻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侧面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疤,手腕上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静电手环勒的。
她手机掉在垫子上,我看见了:屏裂着,膜也裂着,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胶带。
“有对象没有。”何姐又问。
“谈过。”她说,“两个,都分了。”
“怎么分的。”
“一个嫌我加班多。”她说,“另一个嫌我加班多,还挣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
韩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开始练——先压腿,再做一组背。
小陶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条腿架在砖头上,一声不吭。
陶佳不练,她坐在垫子边上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往下压了一下,一压压到底,脚尖绷得直直的,比何姐还下去两寸。
“哎,你这。”何姐叫起来。
“我厂里体检要测这个。”她说。
“你这不是气我么。”
韩蕾走过去在她背上按了一下:“别较劲,腰先热开。”
“哦。”她听话地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学何姐的样子喘了两口,学完自己先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小陶在旁边扯她袖子,被她拍了一下手。
练到八点多,何姐躺下做拉伸,韩蕾跪在她旁边按背。陶佳从垫子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我跟前。
“哥。”她说。
“嗯。”
“你这栋楼还有房吗。”
她是当着所有人问的——韩蕾手上还按着何姐的背,小陶扭过头来看她。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我,一点没绕。
“这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602是一家三口;604是韩蕾;603我自己住。”
“哦。”她脸上的劲儿没松,“那这楼里别的层呢。”
“这楼里我没有别的房。”我说,“你要租,去小区门口那家中介,姓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这个小区最小的一室一厅,两千八到三千二,朝南的贵两百。别找二房东,合同拿回来我看一眼,签的时候我陪你去。”
“我那屋次卧空着。”韩蕾在旁边接了一句,“两千六,押一付三。你要是不嫌跟我一个屋,明天来看。”
陶佳愣了一下。
“我想一个人住。”她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
“行。”韩蕾笑了一下,接着按何姐的背,“那你自己算。”
陶佳把手机掏出来,站在那儿按了几下,按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回去想想。”她说。
课散了以后,大家在楼道里换鞋。陶佳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我——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哥,加个微信。”她说,“要是有房第一时间叫我。”
我扫了。她点开我的页面,在备注里打字,打完还把屏幕收回去看了一眼。我瞥见了她写的那三个字加一串数字:陶佳测试。
(跟她的工牌一个写法。她那工牌上就是这么印的,后头跟着一串工号。)
她们下到五楼的时候说笑的声音还在往上飘。走到六楼楼道口,周素芬正在收拖把,她看见两个姑娘从我身后过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谁呀。”她问。
“小陶的姐姐,来练瑜伽的。”
“哦。”她说。她把拖把往墙角一搁,眼睛跟着那两个背影一直下到五层,转了个弯看不见了,才回来接着收。
我回屋洗了个澡,头发还没擦干,门被敲了两下。
韩蕾站在门口。
她洗完澡了,头发是湿的,身上穿的是白天那身——一条深灰色的裙子,腿上是黑色连裤袜,膝头那儿勾了一道丝,细细的一根,从膝盖斜着往上跑了半寸。
“运动服泡在桶里,我懒得翻。”她说,“你今天别问我工作。”
她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两步走到我跟前,抬手按在我胸口上,把我往门口推。
“今天不谈上课。”她说。
“那谈什么。”
“谈情说爱!”
她把包拉开,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盒子,拍在我手心上。
“戴上。”她说,“我这儿没有药。”
她把我的衣服往上一推,自己也贴上来,嘴巴贴在我下巴那儿。
我一只手从她裙子下摆探进去——隔着一层连裤袜,手掌是滑的,贴不住,得往下压一点才摸到布底下的肉。
她里面还有一层内裤,窄窄的一条,档那一块已经湿了一片,隔着尼龙的滑和棉布的湿,摸上去是两种不一样的软。
“你湿了。”我说。
“我跑了一天。”她说,“三趟公交,站了两回。”
“我是说这个。”
她把脸偏过去,耳根红了一片:“……你快点。”
我把她转过身,让她两只手撑在玄关那个鞋柜上。
柜子旧,被我一压“咯”的一声,她笑了一下。
我把她那层连裤袜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扯,扯到膝盖那儿就卡住了,不再往下脱——袜口那圈紧,勒在她大腿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她自己也用手去够,被我把手腕抓回来按在柜面上。
黑了灯看不太清,开了灯才看得见那根勾出来的丝,从膝头一直往上牵到腿根。
我扶着肉棒抵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住了。
那圈口是热的,湿得发亮,两片阴唇被撑开一点,肉棒头刚进去半寸她就抖了一下,一路往里送,送到根上,里面的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我整根咬住。
“你慢点。”她说。
“你刚说快点?”
“……我说错了。”
我在她背后动起来。
她两条胳膊撑着鞋柜,肩背那条线绷得一条一条,是我看惯了的那种紧;腰细,一动就塌下去一节。
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抓她胸口那两团——不大,很实,一抓满手,指头把顶上那两点夹住,她喉咙里就出来了半声。
我抽出来一次,再送进去,带出来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顺着往下淌;连裤袜的边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粘在她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胳膊里。
“冷。”她说。
“哪里冷。”
“腿上。”她说,“你快点,别磨。”
我停下来,把她从鞋柜那儿拉起来,抱到沙发上。
沙发矮,她跪在坐垫上,两只手撑着扶手;我从后面重新进去,这一下进得比刚才深,她额头一下就磕在扶手上,没出声,只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又顶了几十下,她开始咬自己的胳膊。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搭在我胳膊上。
连裤袜还在她膝盖那儿卡着,把两条腿勒成一顺,动作小了,可进得直。
她仰着脸看我,眼神不躲,睫毛上有一点汗;她里面那圈肉绞得越来越勤,一收一收的,收得我下腹发胀。
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直了,两条腿绞成一前一后,脚跟往我后腰上踩;里头紧一下、松半下,紧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
她咬着嘴唇没喊,喉咙里那声音全压着,只在最后漏出半个音。
我被她咬得撑不住,又动了十几下,射精的时候全留在那层橡胶里。
做完她躺在地毯上喘了半分钟,一只手还搭在我背上。
然后她坐起来,把腿上那条连裤袜整个褪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包里——那道勾出来的丝拉得更长了。
“这双丝袜废了。”她说。
“没事,我赔你,下次来,还穿这种。”
“呸,美得你!”
她去卫生间冲了一下,出来把裙子理好,头发用手往后抓了抓。走的时候脸上那点红还没退。
“我明天还得去谈。”她说。
“谈不下来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她扶着门框回头看我一眼,“我可不给你付租钱。”
门带得很轻。
我洗了碗,收拾了地毯,刚把垃圾袋拎起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脸上还带着一层灰。他把瓶子举了举:“兄弟,喝两口?”
他坐在沙发上,先没喝,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两眼,又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浩浩这礼拜月考,又掉了二十来名。”他说,“回家就进屋,门一关。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我跟他妈坐在那儿跟两尊佛一样。”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上课走神。”他一口喝掉半杯,“我这个月跑城郊,一趟少挣一半,可我在家的时间多了。我在家待着,他更不说话。你说这孩子。”
“你别逼他。”
“我没逼。”他说,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昨天问他要不要买双新球鞋,他说不要。”
啤酒喝到第二瓶,他忽然把杯子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前天晚上他问我,他说,爸,房东叔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他晚上不闷啊。”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他那边没多想,他说完就自己笑了。
“我说人家有房有钱,闷什么。”陈志强说,“他哦了一声,就睡了。”
他把瓶里最后那口倒进杯子,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明天我出车,后天回来。”他说,“你替我看一眼浩浩,这孩子服你。”
他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
微信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头像是张自拍,背景是厂里的更衣室,一排灰柜子。
备注写着“陶佳测试”,后头那一串工号我没记住。
消息只有一行:
哥,有房源第一时间叫我,我请你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