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零五,602的门响了一声:陈志强出车。
八点多有人敲门,很轻,两下。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还温着。
“昨天说的。”她把袋子递过来,“肉馅的。”
“你儿子呢。”
“上学了,七点二十走的。”她说,“我顺路,把你这袋垃圾也带下去了,阳台上那两件衣裳我给你收了,晾了一天了。”
她说完就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中午我过来给你做一顿,昨天菜买多了。”
她一直是这样:做过的事一句不提,说完的事一定办。她房租那笔账我记着——一千块,一直没变。
中午她真来了。
围裙系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条浅浅的旧疤。
她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来先给他盛饭,自己坐在对面吃了半碗。
“今天去学校了。”她说。
“怎么了。”
“老师说浩浩这礼拜上课老走神。”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坐那儿听了半个钟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下午我下楼买螺丝,在门口碰上中介小王。他正蹲在电动车上抽烟。
“储哥。”他站起来,“你604那间空着的次卧,挂不挂?”
“先不挂。”
“行。”他说,“对了,上回有个小姑娘来问过两趟,问一室一厅,也问我你们这楼里有没有小间。我把你名片给她了——她说她认识你。”
“她说什么时候搬。”
“没说。”小王把烟头摁灭,“她说她再想想。”
晚上八点多,门被敲了三下。
陶佳来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厂里的工装,工牌塞在领子里,只露出那根深蓝色的挂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
她刚下班,脸上一层薄汗,头发扎得紧,鬓角那两缕压得平平的。
“哥。”她说,“我来看看那间屋。”
我没问她为什么改主意,也不劝她租。她自己会算——我就按规矩把她带到韩蕾那扇门口。
604的门是韩蕾开的。她今天带了两节课回来,头发是湿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她看了陶佳一眼,笑了一下。
“来看屋吧。”她说,“进来。”
那间次卧比我记得还空。
沈瑶那会儿的东西早就清干净了,只剩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杆上还挂着两个空衣架。
衣柜有一扇门合不严,得往上提一下才能关死;墙上留着两个钉子,钉子底下那一小圈墙皮颜色比别处新一点——住过的那姑娘挂镜子用的。
“这屋之前有人住过。”陶佳说。
“住过一个姑娘,做警察的。”韩蕾说,“规矩,走的时候收拾得比住进来还干净。”
陶佳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按了一下床板,又蹲下去看床底下,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看了两眼。
她问得又密又快:热水器几个屋共用、晒衣服在哪儿晾、做饭谁做、网是几兆、晚上几点以后不能出动静、水费电费怎么算。
“网是我自己拉的,五十兆。”韩蕾说,“你要是搬进来,咱俩一人一半。”
“你天天在家啊。”陶佳问。
“我早上六点出去,中午回来练,晚上带课到十点。”
“那我们两个碰不着。”陶佳说。
“碰不着最好。”韩蕾笑,“我这个人不聊闲话。”
她把钥匙串上的那把备用的取下来,放在桌上:“你先拿着看,明天还我。想好了跟我说,两千六,押一付三,水电煤咱俩摊。我不催你。”
我们出来的时候,陶佳在楼道里站着没动。韩蕾先回了604,门轻轻带上。
“哥。”她说。
“嗯。”
“你屋里能坐会儿么。”
“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们六个人一间屋。”她说,“我睡下铺,上铺那个姑娘打呼,一打就是半宿。晚上很难休息好。宿舍要求十一点熄灯,熄灯之前洗澡得排,排队的时候大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上个月买了一瓶护发素,用了三天,竟然被人兑了半瓶水进去。上礼拜,我晾在阳台上的袜子还丢了一双。唉……”
“那确实得搬出来。”
“我想搬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说,“我算过。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煤加网费摊二百,吃饭厂里管两顿,我自己贴三百够了,手机、日用一百,家里我一个月给一千。这么算,我一个月能剩三千三。”
她把数字报得很平,报完抬起眼看我。
“一年快四万。”她说,“我存三年,老家那边够付个首付。”
“挺会算。”
“我们厂里的人不会算。”她把杯子转了一下,“就会说,陶佳你长得好看,你随便找个人嫁了不就行了。”一边说,一边学别人的腔调。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把笑收住。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们线上有个线长,三十岁,追我一年了。”
“追到什么程度?”
“我加班表上最难的那几天,他替我调过两回;白班分给我;他一天给我发十几条微信;我夜班下来他在厂门口等着。”她说,“我拒了,他就笑,说不着急。他手里捏着我的岗,我不敢跟他撕破脸。”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半年就想一件事:我要钱,我要能自己住。我谁都不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哥。”她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三套房子,晚上不闷吗?”
这句话和前天晚上陈志强学给我的那句一模一样。浩浩问的是他爸,陶佳问的是我。同一个屋里的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
“习惯了。”我说。
“你这个人挺怪的。”她说,“我们厂里那些人追我,一天能发二十条消息,我住哪个宿舍、几点下班,他们都打听。你倒好,你连我住哪儿都不问。”
“你住哪儿是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
那一秒里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点别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等了大概三秒。她这种人,三秒足够把一件事想明白。
“行。”她说,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我下礼拜给你信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屋的锁是新换的?我看比别家亮。”
“前年换的。”
“哦。”她说,门带得很轻。
我刚把她那杯水倒掉,门又被敲了两下。
周素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中午那只汤碗。
“碗我忘了拿。”她说,“孩子在同学家写作业,晚自习完他同学他妈送回来,我九点半下楼去接就行。”
她把碗放进厨房,顺手把灶台擦了,水开起来洗碗。
她今天穿的是家里那件旧短袖,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脖子上露着一小片汗。
她这半年一直算着时间过。早上送完孩子一场,下午接孩子之前一场,中间隔着孩子、丈夫和八百块钱的账。今天她不算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她手上一停,水还开着。
“哥。”她说,“我碗还没洗完。”
“一会儿洗。”
我把她转过来。
她两只手湿着,就那么举在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下看了很久;然后她自己把下巴抬起来,等我去亲。
我把她抱起来,抱到餐桌边上,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我腿上。
她整个人是软的,坐下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隔着两层布我都感觉得出来。
我的手从她衣服下摆进去,一路往上推,把里面那件没带钢圈的内衣也推上去——那两团分量沉,一托满手,往下坠着,可顶上那两点一点没塌,捏在指缝里,硬起来很快。
“轻点。”她说。
“疼?”
“不是。”她说,“就是……我今天没算时间,你别弄得我一会儿又想起来。”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闭了眼睛。
我把她那条裤子往下褪到腿弯,她抬了抬腰配合,一只手撑着餐桌边。
她下面已经湿了,我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夹住我的手,夹完自己松开。
“你别弄了。”她说。
“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她没答。
她伸手往下摸,摸到我的皮带,自己解了,把我那根掏出来——她一把握住的时候,指头是热的,握得既不轻也不重,拇指在顶上蹭了两下,那两下蹭得我腰上发紧。
“进来。”她说。
我扶着她,让她自己往下坐。
她进得很慢,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半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往下坐;坐到底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往里按了一下。
她里面又湿又烫,那圈肉一进来就咬住不放,一层一层地往上裹,裹得我头皮发麻。
“哥,你这么久没弄我。”她小声说,“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怎么会?”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地毯上,让她跪着,两只手撑着茶几。
我从后面重新进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话我读得出来:不是怕,是舍不得。
我动得慢,一下一下顶到最里头,她里头那圈肉就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绞一下松一下,松得像故意留个空,让你再进去一次。
她不出声。
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有鼻子里那点气一下一下往外送,把胳膊那一片皮肤弄得潮的。
她的汗从背上凉下去,我把手按上去,摸到的是一整片湿。
再后来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地毯上,两条腿分开。
她这个岁数,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小腹是软的,腰上有一点肉,坐下的时候堆成一小圈,抓着这圈肉把她往里拽,她就在我手底下整个人晃。
我压下去的时候她两条胳膊绕上我的脖子,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她这次比哪次都耐。
以前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十分钟,眼睛还盯着墙上的钟。
今天她一直撑到我第三回换角度,撑到自己的声音都藏不住了,才在里面一收一收地绞起来——绞一下,松一下,绞一下,松一下,像要把人整个榨干。
她绞到最后一下的时候,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背,脚背绷成一条线,喉咙里那一声拖得很长。
我射精的时候是埋在最里头、一股一股地送进去的。她上着环,从头到尾没拦。
完事她躺在地毯上没马上起来。
我伸手把茶几上那张纸巾抽过来给她,她接过去按住,脸上是红的,脖子上也是,胸口那道浅浅的沟里积了一小条汗。
“哥。”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嫌弃我,你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她说,“我自己走,我不磨你。”
我没接话。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回沙发上。
我俩都没什么事,刚刚激情过后都不想动。我把她搂在怀里,手伸进她的衣服把玩那对儿巨乳。
那一集电视剧是八点五十开演的,讲两个离了婚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吵吵闹闹。
她本来是要走的,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把围裙解下来,抖了两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坐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九点二十,那一集演完,字幕往上滚,她才把鞋穿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她说,“包子还得蒸,豆浆我买现成的。”
“你儿子呢?”
“你说他干什么。”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把门带上。
屋里剩下电视的声音。我把碗洗完,站在厨房里头点了根烟。
陈志强走那天让我看一眼浩浩。我看的是浩浩他妈。
手机亮了一下。
备注“陶佳测试”,消息就一行:
哥,那屋我下礼拜给你答复。请你吃饭这条还算数。
第二天中午,东边那个厂。
厂区门口的铁栅栏一开,人流往食堂去,工牌在胸口一颠一颠。测试二线的工位上还亮着灯,陶佳的椅子被谁拉到了过道边上。
线长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弯着腰看她的屏幕。
“陶佳,”他说,“明天白班我调你上这条线,活儿轻。”
“我这周是夜班。”
“我给你改了。”他说,“你不是说要找房子搬出去住么,白班方便看房。”
她把手里的表格叠起来,压进文件盒里。
“线长。”她说,“我住哪儿,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不急,直起身来,手还搭在椅背上。
“你先干着。”他说,“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