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点

那场面试从我进门到出门,一共只用了十一分钟。

面我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她第三个问题问到一半,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我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她听完把我的简历合上,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门口台阶上蒙着一层水,鞋底踩上去吱地响了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妈发消息,告诉她面试完了,估计没戏。

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这么说不好,就补了一句,说面试官人其实挺好的。这句话发出去没几秒,我又把它撤回了。

我妈马上回了消息,问我买的是几点的票。

我告诉她我还没买票。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个航班号,后面跟着一段话:“我今晚当班,飞回本市。你来坐我这班,我给你弄个家属座。”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那是她上礼拜给我熨的,领子到现在还是硬的。

她一向是这样,你垮着脸去找她,她头一件事是拿巴掌往你后背上拍一下,先把你拍直了,再听你说话。

我到登机口的时候,她正在跟地服核对名单。

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丝巾打得端端正正,头发全部盘了上去,腿上是黑丝袜,脚上是中跟鞋。

她四十岁了,站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中间,腰背比谁都直。

她穿这身制服我看了二十年,可在机场里迎面碰上,我还是会愣一下。

地服的小姑娘先看见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她:“周姐,那是你儿子吧?”

我妈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拿笔在名单上勾了一道,跟那个小姑娘说:“长得不像我,像他爸。”小姑娘听了直笑,我站在那儿,也只好跟着笑。

她看见我以后没有笑,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让我过去。

等我走到跟前,她伸手把我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又从我肩膀上捻走一根线头,然后对我说:“脸别耷拉着。”

我跟她说,那场面试人家只给了我十一分钟。

她说:“人家的时间金贵,你的时间也金贵,犯不着为这个耷拉脸。”说着她把登机牌拍到我手里,又交代我:“你坐2A,靠窗。你本来是后舱的座,我跟值班的打过招呼了。上去以后别乱按铃,也别找人要第二份甜点。”

我跟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上了我的飞机,你就是小孩子。”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我饿不饿。我说还行,不怎么饿。

她没再说什么,从制服兜里摸出一块小蛋糕扔给我。

蛋糕是单独包装的,塑料纸上印着公司的标志。

我接到手里,发现它还是温的,不知道在她兜里揣了多久。

那趟航班晚了五十分钟才走。

广播先说是流量控制,后来又说是在等一位旅客。

前舱一共八个座位,坐了七个人,空着的只有我旁边的2B。

前排有个中年男人看了好几回表,嘴里嘀咕说不知道是谁,面子这么大。

乘务员小姑娘们送了两轮水,脸上的笑都笑僵了。

我妈一直站在前舱帘子旁边,手里攥着内话,一次也没坐下。

她两只脚跟并在一起,站了五十分钟,连重心都没换过。

有个小姑娘端着托盘从我旁边的过道经过,压低声音问我妈:“周姐,再这么等下去,咱们就要超时了吧?”

我妈跟她说:“先等着,人还没到齐。”

小姑娘又说:“机长那边在问什么时候关舱门。”

我妈说:“我去跟机长说。”她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两句,放下以后,又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那个小姑娘吐了一下舌头,端着托盘走了。

前排那个男人又看了一回表,干脆把表摘下来,拿表带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盯着我妈的鞋跟看。她鞋跟外侧磨掉了一小块皮,是拿同色的鞋油补过的。看着看着,我有点犯困了。

舱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那个人才上来。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没系领带,个子很高,进舱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他没带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皮夹。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少见的表,表盘不大,颜色发沉,跟他那身随随便便的打扮不太相配,可多看两眼,又觉得它跟这个人挺相配的。

他没有道歉。前排那个男人拿眼睛瞪他,他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他谁都没看,径直走到2B坐了下来。

我妈走过来,在他座位边上说:“先生您好,欢迎登机。我为您换一下拖鞋好吗?”

她在家里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跟乘客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也压得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那个人只“嗯”了一声。

我妈撕开装拖鞋的小布袋,半蹲下去,左手托住他的皮鞋后跟,右手去解鞋带。

她的手很熟练,动作也轻,把鞋带抽出来以后一圈一圈绕好,塞进鞋口里。

他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脚背很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正好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只在两个地方停过。

一个地方是我妈的左手,就是托着鞋跟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那是我爸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她补买的,钻石不大,她天天拿眼镜布擦,舱顶的灯一照,亮得晃眼。

另一个地方是她的小腿。

她蹲着,裙摆压在膝盖上,黑丝底下的小腿肚绷出一道弯,一直收进裙子里面。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的脸。

我觉得后脖子有点痒,伸手挠了一下。我跟自己说,男人看女人的腿有什么稀奇的,我妈的腿好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知道。

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以后开始送饮品。

我妈亲自推着餐车过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旁边放了一小碟坚果,里面的腰果都被挑掉了,因为我不吃腰果。

这碟坚果不是标准配置,是她从备品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然后她转向2B,问那个人:“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那个人抬起眼睛,这一回总算扫了一眼她的脸,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说要温水,接着又用说今天天有点阴那样的口气对她说:“腿这么直,站一路不累吗?”

前舱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了。后头递热毛巾的小姑娘,胳膊停在了半空中。我手里那杯水很烫,可我没有松手。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那笑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一点往回收的,跟她收餐车一样有条理。

她对那个人说:“先生,请您自重。”她的声音不大,可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人马上欠了欠身,对她说:“对不住,我说直了,没有别的意思。”他的态度很客气,挑不出一点毛病,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真心。

我妈点了一下头,把温水放在他的小桌板上,推着餐车走了。前排那个看表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翻他的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当时差点想给我妈鼓掌。

要是换一个年轻的乘务员,这会儿早就红着脸躲到后舱去了。

可我又觉得他那句“对不住”来得太快了,前一句话刚说完,后一句道歉就接上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捏着杯子,把这件事来回想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从那以后,2B的餐食就换成二号乘务员来送了。

我看见我妈在前舱厨房跟那个姑娘说了两句话,那个姑娘点点头,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得很甜。

我妈再也没有往这一排来。

她巡舱,检查洗手间,又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几句,很快就挂了。

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照她平时的脾气,她可以把那句话报告给机长,在客舱记录上写一笔,那样这个人以后再坐本市航空的飞机,谁见了都会多留意他。

可她没有报告,只是换了一个人给他送饭。

巡航灯调暗以后,舱里的人大多都睡了。

我睡不着,把额头抵在舷窗上。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我自己的脸。

2B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他也睡着了。

后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呼叫铃,铃声在安静的前舱里响得很清楚。

二号乘务员走过来,弯下腰问他需要什么。

他连眼睛都没睁,对她说:“麻烦你请乘务长过来一下。”

我妈过来了,步子不快也不慢。

她在过道上蹲下,跟他隔着规规矩矩的一段距离,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排能听见,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他什么东西都没要。

他睁开眼睛,把脸偏向她,也把声音压低了,对她说:“你右腿后面破了一个洞,从膝窝那儿往上。”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那口气就跟提醒她丝巾歪了差不多。

我离他不到半米,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我去看我妈的脸。

她的脸没有红,神色也没有慌,只是蹲在那里,有一秒钟一动没动。

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

她这个样子,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

然后她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提醒。”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她朝前舱洗手间走过去,步子没有乱,可是右腿迈得不像平时那样直,膝盖稍微往里收着。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人。他还闭着眼睛,嘴角一点都没有动。他要是笑一下,我还能在心里骂他两句,可他连笑都没有笑。

洗手间门上的小牌子翻成了红色,表示里面有人。

我一直盯着那块红牌子。

二号乘务员过来收我的空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水,我说不要了。

她又问我要不要毯子,我也说不要。

她冲我笑了笑,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

过了三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

我妈走出来,拽了拽裙摆,又回到灯底下站着。

她的丝袜已经换过了。

二号乘务员没看出来,机长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也没看出来。

只有我看出来了,因为新换的这双颜色深了一点。

她的飞行箱里常年备着两双丝袜,一双是平时穿的,一双是备用的。

备用的那双颜色深,她嫌穿着显老,一直不爱穿。

我小时候帮她收拾过飞行箱,所以我知道这件事。

想到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我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颠得很厉害,我手里的杯子磕在了小桌板上。

广播里是我妈的声音,她念到“感谢您选择本市航空”的时候,跟平常一个字都不差。

乘客开始往外走。

2B起身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他认识我一样,我没有理他。

他走了以后,我妈过来收拾那一排,在他小桌板的餐盘底下发现压着一张名片。

那张名片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样,上面印着“顾承泽”三个字,下面是“恒泽实业”,最底下是一串手机号码。

她拿起名片看了看。

我站在旁边等她一起下飞机,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餐车边上就挂着垃圾袋,她手一松,名片就能掉进去。

可她把名片对折了一下,用拇指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道,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然后她对我说:“你愣着干什么?去把包拿上。”

她的车停在员工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小车,已经开了七八年。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永远放着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和一盒薄荷糖。

上车以后,她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扔给我一颗薄荷糖,说:“你吃一颗,一嘴的飞机味。”

我不知道飞机有什么味道,不过还是把糖吃了。那颗糖凉得冲鼻子,我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什么了?”我告诉她,人家问我的职业规划。

她又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说我打算先积累经验。”她“嗤”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车上了机场高速。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开车,制服外套扔在后座上,身上只穿着衬衫。

她衬衫的领口蹭上了一道浅浅的口红印,估计是脱外套的时候蹭上去的。

她只有当班的时候才化妆,在家里都素着一张脸,素着脸也好看。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对我说:“今天的事,你别跟你爸说。”

我问她说的是哪件事。她说:“就是丢人的那件事。”

糖在我嘴里化了一半,我问她:“丢什么人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

可那里并没有头发掉下来,她的头发从登机到现在一根都没有乱过。

拢完头发,她才说:“乘务长腿上破了个洞,还要乘客来提醒,这种事传出去,人家要笑死的。”

我说:“那我不跟我爸说。”

她又说:“你爸那张嘴,两口酒下去,什么话都往外倒。”我说这个我知道。

她瞟了我一眼,口气松了一点,说:“面试的事你也先别跟他说,我去跟他说。”我答应了她。

小区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车开进去,灯就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她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那里捏了捏自己的后脖子。

她的眼睛是累的,可她一转过脸来看我,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她对我说:“饿了吧?上去我给你下碗面。”

在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把中跟鞋拎在手里,光着的脚踩在平底鞋的后帮上。

到了家门口,她在包里掏了半天钥匙,掏出来一大串,试了三把才试对。

她给我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蛋,一个全熟,一个溏心,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

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完掰下一半,放在我碗边上。

墙上挂着我们家的全家福,是我上大学那年拍的。

我爸站在中间,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脸红扑扑的。

她笑得很浅,就是她在飞机上对旅客的那种笑。

我站在最边上,脖子梗着,摄影师喊了三遍让我放松。

她自己吃了一瓣橘子,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就把剩下的全推到我这边来了。

她对我说:“明天你想睡到几点都行,别一早起来又对着电脑投简历。你投了那么多,人家回你的你都看得过来吗?”

我说:“看不过来也得接着投。”她说:“那就下午再投。”

我一边扒面一边跟她说:“面试我的那个女的,一共看了三次表。”

她说:“那是她不行。”她把橘子皮拢成一小堆,接着说,“面试官跟乘客一样,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碰上怎么伺候都不满意的,就这么想:飞机总得落地的,熬到落地就完事了。”

我没忍住,问她:“那飞机上那个人呢?就是坐2B的那个。”

她正在撕橘子上的白络,手停了一下,对我说:“什么那个人。他就是一个乘客,下了飞机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说完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放了下来,长到肩胛骨,发梢有点卷。

她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从我上初中起她就一直系着它。

那张名片不在这条围裙里,它在制服配的那条围裙里。

那条围裙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口袋边上鼓出来一个角。

我从衣架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可能是那碗面吃得太撑了,也可能是白天那十一分钟还在脑子里转。

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拿手机刷到了面试那家公司的招聘号,那个岗位还挂在上面,“急招”两个字是红色的。

我把手机关了。

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家里很静,主卧的门关着。

我爸出差了,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浴室的灯是黄色的,镜子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掉,她已经洗过澡了。

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排,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支是她的,一支是我爸的。

我洗手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了垃圾桶。

那条黑丝袜放在垃圾桶的最上面。

它没有被揉成一团,而是叠好了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她叠什么东西都是这样。

可是右腿那一边翻在外面,膝窝往上有一个洞,有指甲盖那么大,洞边上抽开了几道丝,在灯底下有一点反光,看上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丝袜底下压着两团卸妆棉,上面沾着一点口红,还有一小截剪下来的指甲。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直在想: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是换拖鞋的时候,是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还是她推着餐车走开的时候?

他得看多久,才能把位置说得那么准,说是从膝窝往上?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路,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没有碰那条丝袜。我关了灯,把浴室的门带上了。

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出来,冲我做了个口型,告诉我电话那头是我爸。

我爸嗓门大,隔着好几步我都听得见,他那边背景里有人在划拳。他问我妈:“落地了没有?我这边刚散场,喝得有点多。儿子接到了吧?”

我妈对着手机说:“接到了。早就落地了,就是晚了一会儿。”

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打了个嗝,接着说,“我跟你说,这回这个客户有戏。你先别睡啊,我再跟你说两句。你们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我妈停顿了一下,才对他说:“没出事,一切正常。”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

这一回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掉在脸边。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想起了在车上她拢头发的那一下,那一次也是这只手,也是左边的鬓角。

电话那头我爸还在说,说他明天坐几点的车回来,又说老刘非要再开一瓶酒。我妈嗯嗯地应着,冲我摆摆手,让我回房间去睡觉。

我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我还听见她对我爸说:“你少喝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醒酒药放在你包的侧兜里,就是那个蓝盒子。”再后来,我听见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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