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下午,我妈到学校西门来接我。
她那天飞早班,凌晨四点就出了门,中午落地,按说应该回家补觉。
可是头天晚上她看见我眯着眼睛对着电脑,说我的近视度数肯定又涨了,非要第二天下午带我去配眼镜。
我说我自己去配就行,她说:“你自己去,配回来的跟你爸一个审美。”她骂人,最多也就骂到这个份上。
她没换衣服,穿着制服就把车开过来了。
大学西门外面是一条老街,有煎饼摊、打印店、奶茶铺,还有一个修车档,一排矮门脸挤在一起,门口的地面永远是黑的,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葱花的味道。
三点多正好下课,学生往外涌,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车。
她靠着车门站着,外套搭在胳膊上,穿着白衬衫、深蓝裙子、黑丝袜和中跟鞋。
她的头发还盘着,丝巾已经摘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几个男生从她旁边走过去,都回头看了她,其中有一个回了两次头。我朝她走过去,脸上有点发热,这也不全是因为那几个男生。
她接过我的书包,扔到后座上,问我:“上课累不累?咱们先去配眼镜,再去吃饭。你爸今晚不回来。”
我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听见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响,还拖着尾音,是从修车档那边传过来的。
修车档门口蹲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被机油糊得发亮的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截看不清的图案,嘴里叼着烟,正冲着这边乐。
他叫郭猛,西门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
修车档是他舅舅开的,他二十出头,成天蹲在门口,车没见他修几辆,过路的人倒是看得很勤。
我妈连头都没回。
她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打着火,一套动作下来没有停顿。
车开出去两百米,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她才开口对我说:“你们学校门口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告诉她,那几个人是修车的。她“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没有再提这件事。
眼镜是她帮我挑的,细金属框。
我试了七八副,她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副说:“就这个,戴着显精神。”店员夸她眼光好,又对她说:“您先生看着真年轻。”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告诉店员:“这是我儿子。”店员脸都红了,连声说真看不出来。
结账的时候她刷的是自己的卡。
我说我自己有钱,她说:“你那点钱留着买简历纸吧。”店员听了又笑。
我戴上新眼镜,街对面招牌上的字一下子全都看清楚了,连“修”字上掉了的那一点都看得见。
回去的路上,她跟着电台里一首老情歌哼,哼到副歌的时候跑了调,她自己没发现,接着往下哼。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去上八点的课,在西门被郭猛拦住了。
他就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我只好捏住刹车,车头晃了一下。
他走过来,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递给我。
我跟他说我不抽烟。他说:“不抽也拿着。”我把烟接了过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用下巴朝校门口扬了扬,问我:“昨天来接你的那个,是你妈吧?”
我其实只要说一句“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我可以说那是我姐姐,是我小姨,或者说我不认识她。
我也可以从第二天开始绕东门走,最多多骑十分钟。
可我对他说:“是我妈。”
他又问:“她是空姐?”我说:“她是乘务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纠正他,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郭猛乐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
他把“乘务长”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对我说:“可以啊。你妈那身段,我在这儿蹲了三年,没见过那样的。”他说的是夸人的话,可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接着问我:“你妈多大岁数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我没有回答他。
他也不着急,伸手在我车把上拍了两下,顺手把我的车钥匙拔了下来。
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小飞机,机翼上掉了一块漆,那是我妈从公司拿回来的纪念品。
他把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着,对我说:“别紧张,就是跟你聊聊天。你不想聊也行,那你就把车推回去,就是远了点。”他笑着看我,又问:“你妈一个礼拜飞几天?”
那个小飞机在他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地转。
那天天气很好。
煎饼摊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鏊子上磕鸡蛋,磕一个就敲一下。
打印店老板在拉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两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弯了腰。
没有人碰我一下。
郭猛那两个跟班也没起身,还蹲在修车档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在看手机。
我把我妈的事一样一样地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妈一个礼拜飞四天,一般礼拜二和礼拜四飞早班,周末飞长线。
飞早班中午就回来,飞长线要到半夜才回来。
她来接我都走西门,因为西门好停车。
不飞的日子,她九点前后去小区后面的菜场,从南门进,从北门出,北门口有一家豆腐摊是她认准的,别家的豆腐她不买。
她不爱化妆,不飞的时候都素着脸。
郭猛问我:“那丝袜呢?她平时也穿吗?”
我说:“穿。她只认一种,特别薄的那种。她说不化妆可以,丝袜不能不穿。”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听见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那根烟被我捏扁了,漏出来一点烟丝。
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好像在跟他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
郭猛也听出来了。
他看着我,笑开了,对我说:“你还挺懂你妈的。”他把钥匙朝我抛回来,我没接住,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在我头顶上说:“走吧,大学生,别迟到了。”
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黑板,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一条一条地过。
我跟自己说,西门谁没见过她呢,她每次来接我都把车停在那里,穿着制服,那么显眼。
菜场就在小区后面,只有那一个,他蹲两天就能摸清楚。
丝袜就更不用说了,大街上哪个女的不穿。
就算我不说,他也打听得到。
何况当时我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前排有人回头跟我借橡皮,我摇头说没有,其实我的笔袋里就有一块。
我又想起了那张名片,就是被我妈折了一道、塞进围裙口袋里的那张。
原来盯着她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那个姓顾的也在看她。
我咬着笔帽想这些事,把笔帽咬裂了,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
那天晚上我爸还是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做了糖醋排骨,给我夹了两块,自己啃一块小的,随口跟我说:“今天早上菜场门口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他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我在豆腐摊买豆腐,他就站在对面,什么也不买。我买完出来,他还站在那儿。”
我低着头扒饭。饭很烫,我还是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能怎么样,我就回来了。”她把排骨上的一块肥肉撕下来,放在骨碟边上,又说,“豆腐钱付了,豆腐都忘了拿,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我跟她说:“你想多了吧,菜场门口那么多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没抬头,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她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礼拜六是设备行业的年会。
我爸礼拜五半夜才进家门,礼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厅里转圈,一会儿问我妈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让我把他那双没穿过几回的皮鞋擦一擦。
他说今年的年会规格高,听说恒泽的人也要来。
说到“恒泽”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对我们说:“恒泽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谁不想跟恒泽搭上关系?”
那条领带最后是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跟一条旧皮带缠在了一起。我妈拿过去,隔着毛巾用熨斗压了两遍,压平了才交给他。
他非要我也一起去。他对我说:“你都大四了,工作还没有着落,跟着去认识几个叔叔伯伯,比你投一百份简历都管用。”
我妈在主卧里化妆。
她只有当班和这种场合才化妆,化得很淡,口红是豆沙色的。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两边锁骨露在外面,裙子过膝,配黑丝袜和一双细跟鞋。
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发尾吹得蓬松,搭在肩膀上。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玄关吹了一声口哨。
那是丈夫跟自家人显摆的口哨,可我听了,还是想起修车档门口的那一声,脖子后面一下子绷紧了。
出门前,她蹲下来把我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说我系的鞋带跟两根面条似的。
她站起来以后,又把我爸的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告诉他领带歪了。
在电梯里,我们碰上了楼下的王阿姨,她牵着她家的小泰迪。
王阿姨把我妈从头看到脚,啧啧了两声,对她说:“晚宁今天真漂亮,跟要去走红毯似的。”
我爸一把搂住我妈的肩膀,笑得满脸放光,对王阿姨说:“那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带她出去,单子就来了。”
王阿姨听了哈哈大笑,小泰迪冲着我爸叫了两声。
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她把我爸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拿下来,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第一个走了出去。
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开,头顶是水晶灯,脚下是红地毯,签到台上摆着一排胸牌。
宏启是家小公司,我爸那张胸牌摆在最边上,字还比别人的小一号。
他一点也不在乎,一进门就开始跟人握手,一路握过去,“王总”,“李总”,“老张”地叫着,每握一个人就介绍一遍:“这是我爱人周晚宁,本市航空的乘务长。”
“乘务长”这三个字,他每次都咬得特别重。
有个秃顶的老总说“哎哟,是空姐啊”,我爸也不纠正,只是嘿嘿地笑。
签到台的小姑娘也给我写了一张胸牌,上面写着“陈克年家属”,我把它揣进兜里,没有戴。
我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杯橙汁。
我妈一直挽着我爸,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伸出手来跟人说“您好”。
这种场合她陪我爸去过很多回,我知道她心里烦,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次不去。
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不推掉,她说:“你爸一个人撑一个公司不容易。我站在那儿笑一笑,又不会少块肉。”
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大家都往门口看,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
好几个平时在台上讲话的老总端着酒杯,小跑着迎了过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这一回打了领带,手腕上戴着那块很少见的表。
我手里的橙汁差点洒到手上。
我爸压低了嗓子对我妈说话,手都在抖:“那是恒泽的少东家顾承泽!他亲自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我妈。她端着一杯起泡酒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只有挽着我爸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我爸没有察觉。
他拉着我妈往人堆里挤,挤了好半天才挤到前面。
顾承泽正在跟主办方的人说话,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我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了我爸脸上。
我爸赶紧伸出手,对他说:“顾总,顾总您好,我是宏启设备的陈克年,久仰久仰。”
顾承泽跟他握了手,握得很短。然后他朝我妈点了点头,对她说:“陈太太,又见面了。”
我爸愣了一下,问他们:“你们认识?”
顾承泽对我爸说:“我坐过一回陈太太的航班,她服务很周到。”飞机上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句滑话、那个破洞、那张名片,他全都没有提。
我妈笑着对他说:“顾总记性真好。”
我爸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哎呀,缘分,这就是缘分!晚宁,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妈对我爸说:“飞机上乘客那么多,我哪知道那位就是顾总。”
我一直盯着她的左手。那只手端着高脚杯,端得稳稳的,杯子里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这一回那只手没有往鬓角去。
顾承泽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爸,白底黑字,跟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爸用两只手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宏启的名片递回去,腰弯得很低。
顾承泽看了一眼名片,对他说:“宏启,是做配套设备的吧?改天聊。”后来这句“改天聊”,我爸在家里念叨了一个礼拜。
乐队换了一支慢曲子。
宴会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池,已经有几对中年夫妻下去跳了,跳得很随意。
顾承泽又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我爸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顾承泽转向我妈,伸出一只手,问她:“陈太太,能赏光跳一支吗?”
我妈没有马上答应,她先去看我爸。
她那个眼神我认得。
我小时候在亲戚家,有人往我手里塞红包,我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意思是问她这个能不能收。
她现在是在问我爸,要不要她把这支舞推掉。
我爸只要皱一下眉头,或者说一句“她不太会跳”,她就会笑着摆摆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我爸没有皱眉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亲手放进了顾承泽的手里,对她说:“去吧,顾总赏脸。”
我端着那杯橙汁站在场边看着。
顾承泽的手很规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寸,没有贴上去。
曲子很慢,他带得很稳,她也跟得很好。
她在航校的礼仪课上学过一点交谊舞,这个我知道。
灯光打下来,她一转身裙摆就散开,小腿在灯底下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着头跟她说话,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一开始抿着嘴,后来嘴角松开了一点。
我爸在我旁边跟另一个老总碰杯,眼睛老往舞池那边瞟。他瞟一眼就笑一下,跟那个老总说:“我爱人以前在航校就会跳舞。”
曲子到了最后一小节,顾承泽带着她转了一圈,停下来,松开了手。
他松手的时候,扶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往下一落,手掌边从她的臀部擦了过去。
那一下非常快,快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我妈停顿了半拍,她的脚停住了,人站在原地,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音乐刚好停了,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承泽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可我还是听见了。他对她说:“抱歉,我说直了,手也直。”
我妈笑了。
她低着头笑出了声,只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笑完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回来。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外人能把她逗笑。
她回到我爸身边,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爸凑过去问她:“怎么样?顾总跳得好吧?”她对我爸说:“顾总很绅士。”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
我低头喝橙汁,橙汁早就不凉了,甜得糊嗓子。
回家的时候我们叫了代驾。
我爸坐在副驾驶,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一路上嘴都没停。
他说恒泽一年的配套采购有多少多少,宏启哪怕只分到一口汤,也够吃三年;他说顾总人好,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顾总说了改天聊,也不知道改天是哪一天,礼拜一就得找人去打听打听。
他把那张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遍又一遍,再小心地塞回去,隔着衣服在口袋上拍了拍。代驾师傅嗯嗯地应着他。
我和我妈坐在后排。
她靠着车窗,脸朝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已经把鞋脱了,并排摆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我听了一阵才听出来,她点的是刚才那支曲子的拍子。
我爸在前面回过头来问她:“晚宁,明天要不要给顾总发条短信,谢谢人家?”
我妈的手指没有停下来。她对我爸说:“明天再说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对代驾师傅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那边不堵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