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晚宴

三日时光,在天渊城压抑而焦灼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城东,秦家军专用的演武场。

尘土飞扬,战马嘶鸣,数千精锐骑兵正在进行冲锋演练,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杀气凛然。

演武场边缘,陈尘和几名养马役正牵着备用的战马,紧张地等候着,他们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一名满脸横肉的骑兵校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满脸通红,显然喝多了,他远远就指着陈尘牵着的马。

“就这匹,给老子牵过来。”

陈尘手中是一匹格外神骏但脾气也格外暴躁的黑色战马,见这醉酒校尉满脸凶相,陈尘不敢怠慢,小心地将黑马牵过去。

那校尉打着酒嗝,试图翻身上马,黑马似乎极其厌恶他身上的酒气,不安地踏着步子,喷着响鼻。

那校尉试了几次都没上去,惹得旁边几个同样等待的军官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那校尉脸上挂不住,酒意上头,猛地一用力,强行往马背上蹿,黑马终于被激怒,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嘶,前蹄凌空乱蹬。

“哎哟!”

那校尉猝不及防,被狠狠摔了下来,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头盔都歪了,狼狈不堪。

“哈哈哈……”

周围的嗤笑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哄堂大笑。

那校尉羞愤欲绝,爬起来,满脸涨红如猪肝,目光一扫,立刻锁定正在不知所措的陈尘,所有的怒火和羞耻,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小畜生,你养的什么破马!”

那校尉怒吼一声,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陈尘肚子上。

陈尘闷哼一声,剧痛传来,弓着身子倒地,那校尉犹不解恨,上前又是几脚猛踢,踢得陈尘蜷缩起来,然后抽出腰间的马鞭,没头没脑地抽打下去。

“啪!啪!啪!”

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混合着校尉的咒骂。

“废物,连匹马都伺候不好,害老子出丑,打死你这废物!”

陈尘咬牙忍着,双手护住头脸,鞭子抽在背上、手臂上、腿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养马役和士兵都远远看着,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谢宁焦急地攥紧了拳头,几次想冲出去,都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拉住,因为都知道谁出头谁跟陈尘一样倒霉。

“住手!”

就在陈尘几乎要昏厥过去时,一个清冷中带着怒意的少女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骤然响起。

鞭影戛然而止。

那校尉喘着粗气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容颜绝美,气质高贵,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俏脸含霜,冷冷地盯着他。

“哪来的小娘皮,敢管老子的闲事?”

那校尉酒劲未消,见是个漂亮小姑娘,更是口出秽言,提着鞭子就朝少女走去。

“长得倒挺俊儿的,跟爷玩玩?”

他话音未落,眼前剑光一闪。

“嗤啦”一声,他手中的马鞭被削断,断口平滑如镜。

那校尉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惊怒交加,呵斥道:

“你……你敢毁我军械?!来人,给我把这小娘皮拿下!”

几名附近的士兵犹豫着上前,从少女身后走出一个壮汉,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拳脚并用,只听“砰砰”几声闷响,那几名士兵便惨叫着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起。

壮汉挡在少女身前,声如寒铁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湘王府泽水郡主,陛下亲侄女,你们这些狗东西敢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郡……郡主?”

那校尉彻底傻眼,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的有眼无珠,冒犯郡主,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周围所有的士兵、军官、养马役及一众围观路人,也全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冷汗直流。

赵流萤看都没看那磕头如捣蒜的校尉,径直走到蜷缩在地上的陈尘身边。

她微微俯身,看着少年脸上、手臂上、腿上触目惊心的鞭痕和淤青,眉头蹙起,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方才的寒意。

“你没事吧?”

陈尘忍着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行礼,却被赵流萤轻轻抬手制止。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陈尘声音嘶哑,艰难地说道。

赵流萤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那瑟瑟发抖的校尉身上,语气冰冷地说道:

“秦家军军纪,便是如此?随意鞭挞无辜,欺凌弱小?今日若非本郡主恰巧路过,此人岂非要被你活活打死?”

“郡主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那校尉磕头如鸡啄米。

若是平常,赵流萤必定将此人鞭笞三十,革去军职,再逐出军营,但刚到天渊城就动秦远天的人,未免太过不给秦远天面子。

赵流萤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校尉道:“小的刘重喜。”

“好,我记住你了,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挟私报复这位……”

她看了一眼陈尘。

“小的陈尘。”

陈尘低声道。

“……若有人敢报复陈尘,本郡主绝不轻饶!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谨遵郡主之命!”

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娇滴滴的郡主娘娘,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赵流萤不再多言,对上官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紫色裙摆划过尘土,留下淡淡的馨香和一地敬畏的目光。

陈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激莫名。

***

***

华灯初上,镇妖侯府的宴客厅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侍女穿梭,为宾主斟酒。

秦远天端坐主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

“郡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侯略备薄酒,为郡主接风洗尘。”

赵流萤坐于客位首位,一身锦绣宫装,姿容绝丽,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只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视秦远天。

秦远天被看得有些拘谨,唤道:“奏乐,起舞。”

乐声起,舞妓舞,但赵流萤完全没有心思在此上,她目光扫过众席。

一侧是以萧逸风、楚清漪、陆沉星为首的各大宗门代表,扫过楚清漪时,还特别多看了几眼,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而且清冷得有点让人生寒。

另一侧则是秦家麾下的将领和文官,她特别注意到世子秦无烈,在场众人,除了秦远天,她听得最多的就是秦无烈,此子是千机门门主凌无极的关门弟子,与整日想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凌绝是师兄弟,自己得多提防着此子。

她远来北境是有正事,可不是来听曲赏舞的,更不是来做吉祥物。

待到一曲终了,将要换曲时,赵流萤摆手制止,直截了当地对秦远天说道:

“秦侯爷,泽水此来天渊城,代表圣意而来,趁着今晚人都在,泽水想问问秦侯爷,如今各路支援已陆续抵达,敢问侯爷,何时发兵葬妖原,讨伐妖族?”

少女声音清脆,字字清晰,在丝竹声与谈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厅内气氛骤然一静,原本推杯换盏的秦家将领、门客们动作顿住,纷纷侧目。

萧逸风、楚清漪、秦无烈、陆沉星等人也投来目光。

秦远天脸上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捋须道:“郡主心系战事,本侯佩服,只是出兵一事,事关重大,还需要从长计议,将士们连日奔波,需要休整,粮草军械,需要调配,妖族动向,需要探查……”

“侯爷。”

赵流萤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据泽水所知,第一批援军抵达已有五日,后续队伍也基本到位,城中粮草储备充足,军械库早已清点完毕,至于妖族动向,它们就盘踞在葬妖原,从未离开过,还需要探查什么?”

秦远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依旧维持着笑容,说道:“郡主有所不知,用兵之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虽看似准备就绪,但时机未到……”

“时机?侯爷口中的时机,是要等到妖族养精蓄锐,再次壮大?还是要等到它们突破葬妖原,兵临天渊城下?”

她站起身,环视厅内众人,陡然提高声音说道,

“泽水一路北行,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边境村镇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皆因妖族肆虐,而手握重兵、坐镇天渊的镇妖侯府,却按兵不动,任凭妖族在葬妖原扎稳脚跟,侯爷,说句难听的,您究竟是力有未逮,还是……故意养寇自重,好让朝廷和天下百姓,永远离不开你秦家这把护国利剑?!”

秦远天未回应,秦无烈率先拍案而起,指着赵流萤怒道:“赵流萤,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秦家忠心吗?我父亲五年前血战夺回天渊城,重伤妖皇,功在千秋,你虽贵为郡主,但这里是天渊城,是前线军镇,岂容你个小妮子在此妄加揣测,信口雌黄,污蔑我秦家忠良?!”

赵流萤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若真是忠良,就该即刻发兵,驱逐妖族,还边境安宁,而不是在此大摆宴席,歌舞升平,坐视百姓受苦。”

她转向秦远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侯爷,出兵一事,请您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好?”

秦远天手握齐国大半兵马,连皇帝赵烨都未必敢这般与他说话,一个泽水郡主却敢在接风晚宴上质问于他,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远天身上。

气氛僵住,萧逸风略一想,拱手道:“秦侯爷,郡主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是实情,如今支援基本都到了,士气可用,拖延日久,恐生变故,萧逸风代表天华山及江湖各派,恳请秦侯爷早日定夺出兵之期。”

楚清漪端坐一旁,看着赵流萤毫无畏惧的神色,又看向萧逸风沉稳坚定的侧脸,心中触动。

她也少见地开口附议:“秦侯爷,清漪与同门前来,只为驱逐妖族,护卫苍生,若侯爷确有难处,或需更多准备,不妨明言,但若是一味拖延,恐寒了天下义士的心,也让北境百姓……继续生活在妖患阴影之下。”

陆沉星皱了皱眉,伐妖之事他无所谓,何时出兵也不在乎。

秦远天脸色阴沉下来,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赵流萤、萧逸风、楚清漪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厅内那些神色各异的秦家将领、门客。

他知道,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服众。

“哈哈哈!”

秦远天忽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

“郡主与萧贤侄、楚仙子所言,不无道理,确实是本侯顾虑过多,求稳心切,反显迟疑,既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

“三日后,辰时,大军开拔,兵进葬妖原,各部、各派,回去准备,此战,务求重创妖族,扬我国威!”

“谨遵侯爷之命!”

秦家将领齐声应道。

赵流萤深深看了秦远天一眼,并未再言,只是微微颔首:

“但愿侯爷言出必行。”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但已无人再有心思饮酒谈笑。

***

***

宴席散后,楚清漪回到住处。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天渊城肃杀的夜景,心中思绪纷乱。

来天渊城这几日,她亲眼见到了秦家的奢靡无度,亲耳听到了许多关于秦家父子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传闻,今晚更是在宴席上看到了他们对待战事的敷衍与拖延。

“难道……赵流萤说的都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

“秦家并非真心抗妖,只是想借妖族之患,巩固自家权势,养寇自重?”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与那么多江湖同门前来助阵,究竟是在为人族而战,还是在为秦家的私欲铺路?

“楚师姐。”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负责照料她起居的一个女弟子。

“进来。”

女弟子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慌张,压低声音道:“楚师姐,我……我听说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事?”

“是关于……那个百草谷的陈尘,今日午后,他在城东马场被一个秦家军官无故殴打,伤得不轻,听说……是泽水郡主路过,才救下了他。”

楚清漪心头猛然一揪,问道:“他……伤得如何?”

“据说吐了血,脸上身上都是伤,被同伴扶回去的,那些人下手太狠了,据说就因为他牵去的马摔了个军官……唉,在这天渊城,没权没势的人,真是命如草芥。”

楚清漪怔怔地坐着,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女弟子躬身退下,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陈尘……

伤重……

应该去看他吗?

以什么身份?水月仙宫的清月仙子,去看一个卑微的马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如今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战事,个人的情感,小小的不公,在这等大局面前,似乎都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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