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晃就到了。
出门前,婷婷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衣服换了两套,最终还是选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裙,妆也化得很淡。
她本来不想去的——不善于撒谎,一想到要和王哥、张哥坐在同一张桌上,还要装成“第一次认识”,舌根就发紧。
可另一头,她又忍不住好奇:王哥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阿亮在玄关等她,见她磨蹭,只说了一句:
“别想以前的事。就当今天第一次认识王哥、张哥。普通朋友聚餐,你陪我去就行。”
婷婷点点头,把包带在肩上,跟他出了门。
……
饭店门口,五个人几乎前后脚到齐。
王哥穿了件深色衬衫,比在家时收敛许多;张哥站在他侧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矮,头发盘得利落,妆容干净,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连衣裙,看起来干练,也漂亮。
见阿亮和婷婷走近,她先笑了,眼神亮,礼貌里带着一点探询。
“来了。”王哥扬了扬手,自然地做介绍,“阿亮。这是我老婆,小依。”
小依伸手,先和阿亮握了握,再转向婷婷,掌心温暖、干燥:
“你好呀。我是小依。老王临时说今晚有朋友聚餐,我一听就跟来了。没事先打招呼,你们别介意啊。”
婷婷握着她的手,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介意。我是婷婷。”
阿亮在一旁补得自然:“这是我老婆。大家叫她婷婷就行。出来小聚,怕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叫上一起。王哥不介意吧?”
“哪能介意。”王哥笑着摆手,“人多热闹。走吧,包间定好了。”
张哥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人齐了就行,别在门口站着。”
五人进门,电梯上行。
婷婷站在阿亮身侧,余光里是小依的侧脸。
对方站得很稳,偶尔和王哥交换一个眼神,像夫妻久了的默契,却谈不上热络。
婷婷忽然想起阿亮的话——就当第一次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晚的麻将、喘息、精液,全都按进喉咙以下。
……
包间不大,圆桌,空调开得刚好。点菜的时候气氛还正式,到了茶水上来,话才活起来。
“先说好啊,”王哥把菜单推到中间,“今天不谈工作。谁提加班谁买单。”
张哥立刻接:“那你先别看手机。刚才电梯里你偷看了两眼。”
“看天气。”王哥理直气壮。
小依被逗笑了,侧头对婷婷说:“你看,他们就这样。一凑齐就贫。我要是不来,估计又要喝到很晚才回家。”
婷婷“嗯”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小依却不以为意,继续笑着问:“婷婷平时喜欢吃辣吗?这边有道鱼还不错,不辣的也可以点。”
“不太吃辣……”婷婷轻声答,“清淡一点就好。”
“那就多点两道素菜。”小依很自然地把偏好告诉服务员,又回头看王哥,“酒你们自己看着点。我们女同志喝饮料,行不行?”
小依语气里其实带着一点“我也可以陪一点”的意思,王哥却摇头,敲了敲桌面:
“女同志喝饮料。今天不走酒桌那套。你们想喝甜的、气泡的都行,点。”
张哥举手:“赞成。喝倒了不像话。”
阿亮也点头:“听王哥的。婷婷本来也不怎么喝酒。”
酒最终还是上了,三瓶白酒,两扎饮料。
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三男先干了一杯,两女的杯子里是气泡水,碰杯时小依很认真地和婷婷对了一下杯沿。
“认识一下嘛。”小依笑,“老王那些朋友,我基本都见过。今天突然多了阿亮和你,我还挺好奇的。”
王哥在旁边接话,语气像随口,又像解释:
“夜跑认识的。滨江路那段,有个群,大家瞎聊。后来打过牌,就熟了。张哥你说是不是?”
“是。”张哥给自己满上,“夜跑群里啥玩笑都有,正经的不正经的。真要见面,还是吃饭最实在。”
阿亮顺着说:“就普通朋友。跑完步有时候一起吃个夜宵,偶尔打打牌。今天算正式坐一桌。”
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有重点。
婷婷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气泡,听他们把“夜跑”,“群”,“打牌”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小依听着,眼神在三张男人脸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没散,只是问:
“那群里都聊什么?老王有时候回来晚,说应酬,我都懒得查。今天一听又是三个人凑一起,我才想——该不会又在外面鬼混吧?”
张哥差点被酒呛到,连忙摆手:“陈——小依,你可别冤枉人。我们能干什么出格的?顶多喝点酒、吹吹牛。”
王哥板着脸:“你听听,‘鬼混’两个字多难听。今天不是好好带你出来了吗?”
“带我出来是怕我在家胡思乱想吧?”小依撑着下巴,看着他,语气却轻松,“算了,不拆台。今天有新朋友,给阿亮和婷婷留点好印象。”
菜一道道上来。
清蒸鱼、时蔬、虾,油不多,味道干净。
三男渐渐放开,话题从夜跑路线扯到最近哪段路灯坏了、群里谁又起哄约饭。
小依听得进去,也能接得上——哪条绿道适合初跑,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其实不错,甚至能接住张哥一句半荤不素的玩笑,再轻轻挡回去。
“张哥嘴真贫。”她笑骂,“工作上要是也这么灵活,老王少加两小时班。”
“那我可得谢谢小依平时帮忙。”张哥举起杯子,“王哥能准时回家的日子,一半是你撑的吧?”
王哥没有否认,只是夹了筷子菜放进小依碗里,动作熟练,却少了点亲昵。
小依“嗯”了一声,道了谢,两人之间那种“互相知道对方在、却不太热”的感觉,被婷婷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则更像一滴融不进汤里的油。
有人问她,她就简单答一句:“还好。”,“不常跑了。”,“工作挺忙的。”没有人追问时,她就安静地坐着,帮阿亮剥虾,把虾线挑干净,壳码在小碟里;阿亮则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偶尔低声问“要不要汤”。
动作都很随意,却让桌边两名男人看了直起哄。
“行啊阿亮,”张哥敲了敲桌子,“有人剥虾的人生,真是不一样。”
王哥也笑:“婷婷这是把你当小朋友养呢。我们家小依要是肯给我剥虾,我能少喝两杯。”
“你少喝两杯是好事。”小依白他一眼,又看向婷婷,眼神里有一瞬很真的羡慕,“挺好的。我们好久没这样了——不是不亲,是忙久了,就忘了。”
婷婷被看得耳尖发热,只能低声说:“随便的……他平时也照顾我。”
阿亮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侧,像说:没事。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笑闹更密。
王哥说起群里有人拿夜跑当交友软件,被管理员警告;张哥补刀说某人吹自己能跑十公里,结果两公里就喊停。
小依听得前仰后合,还能精准接一句:“所以男人吹牛,得当面验证。”三个男人被她堵得一噎,随即更大声地笑。
婷婷跟着笑了笑,声音却轻。
她发现自己插不进这种节奏——小依太会了,会说话,会圆场,会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的丈夫台阶,也会在玩笑里保持分寸。
反观自己,只会在阿亮递来的虾肉里点头,在被点名时涨红脸。
心里那点“对不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小依光明正大坐在这里,而她带着见不得光的记忆,装成第一次见面。
上水果时,小依忽然侧过身,把椅子往婷婷这边挪了挪,两人肩臂几乎相贴。她压低声音,像姑娘之间的私房话:
“刚才人多,我不好问。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啊。看你给他剥虾,看他给你夹菜,我都羡慕了。”
婷婷手里的牙签顿住:“没有……就习惯了。”
“习惯也是感情。”小依托着腮,看着圆桌上三男重新热烈起来的划拳,“我和老王,以前也这样。后来孩子、房子、工作一堆,就变成互相提醒吃药、互相问几点回家。不是不爱,是没激情了。今天看你们,才想起来——原来亲密可以是很小的动作。”
婷婷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想说“其实我们也有很多复杂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依却已经把她当成可以交心的新朋友,继续轻声说:
“说实话,我今天跟来,一半是不放心。老王跟张哥凑一起,八成没好事——倒不是出格到哪去,就是喝酒、吹牛、晚归。一听说还有个‘阿亮的朋友’,我更好奇了。他其他朋友我基本都认识,突然冒出新的,不得来看看?”
婷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普通朋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我知道,我知道。”小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很开朗,“看你们这样,也不像会带坏他的人。以后多聚聚吧?女的跟女的聊,比听他们吹牛舒服。”
相见恨晚四个字,几乎写在小依脸上。
婷婷却笑不出来。她只能点头,应了声“好”,掌心却全是汗。对面张哥忽然提高声音,朝这边喊:
“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骂我们?”
“骂你。”小依头也不回,“说你酒量差。”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阿亮给婷婷重新倒了气泡水,眼神询问:还好吗?婷婷冲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又把目光收回碟子里。
饭局到尾声时,人人脸上都带着热意。王哥去结账,张哥去拿车,包间里一时只剩两对夫妻。小依站起身整理裙子,对婷婷说:
“微信加一下?以后跑团或者吃饭,方便喊你。”
婷婷不能拒绝。
扫码、通过、备注。
小依的头像是一张很干净的侧脸,备注栏里王哥的名字缩写挂在后面。
婷婷把自己的备注写成“小依”,指尖有点发僵。
出饭店时夜风吹在脸上,酒气和笑闹被吹散了些。五人在路边道别,小依特别和婷婷又挥了一次手:
“回家注意安全。下次我请你们吃甜品!”
“好……”婷婷应。
车门关上,世界忽然安静。阿亮发动引擎,没有立刻问她怎么样。开出两条街,婷婷才低声说:
“她人很好。也很会说话。”
“嗯。”
“我心里有鬼。”婷婷看着窗外的灯,“她把我当新朋友,我想对上她的热情,又对不上。总觉得……我在骗她。”
阿亮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你今天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这就够了。小依聪不聪明,是王哥的事。我们只负责把自己的边界守好。”
婷婷“嗯”了一声,把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依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有空再约呀~”
后面跟了个笑脸。
婷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
“到了。今天谢谢。有空再聚。”
发送之后,她把屏幕按灭,侧过脸看阿亮。
车内灯很暗,他的侧脸沉稳,像今晚从头到尾都把她护在“普通朋友家属”的位置上。
婷婷忽然有点想靠过去,又想起餐桌上小依羡慕的眼神,心里那团矛盾搅得更紧——
一边是见不得光的记忆,一边是对面那个开朗、干练、还愿意亲近自己的女人。
车开进小区时,她轻轻说:
“以后要是再约,你陪我。”
“本来就会。”阿亮熄火,偏头在她唇上碰了碰,“上楼。洗漱。早点睡。”
夜色沉在身后。那顿以对白填满的饭局结束了,小依的微信静静躺在列表里,而婷婷知道:有些第一次见面,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第一次。
……
回家洗漱完,已经十点多。
阿亮先睡着了。
呼吸又稳又沉,手臂还搭在婷婷腰侧。
婷婷却没有睡意,手机屏幕的光在被子里亮了又暗。
小依的头像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刚通过不久,备注还是白天随手打的两个字。
对话框里只有下午那两句:
小依:到家了吗?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有空再约呀~
婷婷:到了。今天谢谢。有空再聚。
干净,客气,像所有社交加好友后的收尾。
婷婷本来打算这样就算了。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还是点开了输入框。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又删掉,再打,终于发出去:
婷婷:小依,睡了吗?
婷婷:今天谢谢你帮我们点菜,我不太会点。
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
小依:还没呢!刚洗完澡
小依:客气啥,举手之劳
小依:你和阿亮今天来,我可开心了,老王那些朋友里很少有带家属的
婷婷看着“家属”两个字,心里轻轻一刺。她回:
婷婷:我本来也不太想出门……阿亮怕我一个人无聊
小依:那就对了,男人聚会最容易喝多,带上你至少有个照应
小依:你今天话不多,是不是有点认生呀?
婷婷咬了下唇。
婷婷:有一点……我不太会在饭桌上接话
小依:没事没事,我话多,你别嫌我烦就行
小依:对了,你平时夜跑吗?老王说你们是夜跑认识的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婷婷盯着那几个字,呼吸都放轻了——夜跑。重点不能讲,谎话她又编不好。
婷婷:以前跑,最近少了
婷婷:工作有点忙
小依:理解!我都是周末早起跑,晚上基本被孩子作业绑住
小依:你和阿亮有小孩吗?
婷婷:还没有
小依:那挺好的,两人世界清静
小依:我们家一到晚上就吵,老王要是再晚归,我连个人说话都没有
语气仍旧轻快,尾子却飘着一点真实的空。婷婷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沉默。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回:
婷婷:王哥……平时应酬很多吗?
小依:口头上很多
小依:真正公司的应酬我清楚,有些就是跟张哥他们出去吹吹牛、喝点酒
小依:我也懒得揭穿,揭穿了大家难看。男人嘛,总要有点自己的圈子
婷婷把屏幕按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那个“圈子”里有什么。
麻将机、脱下来的衣服、自己的浪叫。
而发消息的人正在浴室热气散尽的房间里,用一种见过世面却仍温和的口吻,把丈夫的晚归说成不必揭穿的小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
婷婷:你人很好
小依:突然夸我干什么哈哈
小依:就是活久了,学会不把每件事都问到底
小依:问到底不一定有好答案
对话停了十几秒。小依又发来一条:
小依:婷婷,我能问一句吗?有点私人
婷婷:你问吧
小依:你和阿亮……一直这么好吗?今天看你给他剥虾,看他给你夹菜,我是真羡慕
婷婷的耳尖发热。她想了想,打字很慢:
婷婷:也有平淡的时候
婷婷:后来他更会照顾我了,我就……也更愿意对他好
小依:听着就甜
小依:我们大概是忙久了,忘了这些小动作。今天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要不要也给老王剥回虾试试,又觉得矫情
婷婷:不矫情吧
小依:你这么说,我下次试试
小依:失败了就当闹笑话,成功了就当回回温
两人都用了笑脸表情。
聊天的节奏渐渐松下来,从饭局余温滑向更日常的琐碎:公司附近哪家咖啡不酸、最近有个剧值不值得追、小依推荐了一家甜品店说“下次我请你”。
婷婷一一应着,有时简短,有时也会多回半句。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讨厌和小依说话——对方开朗、不逼人、懂得在合适的地方停,像真正想交一个朋友。
也正因为这样,她更难受。
接近十一点半时,小依发:
小依:不早了,你明天还上班吧?
婷婷:嗯,你也早点睡
小依:好。加了你好开心,女的跟女的聊,比听他们吹牛舒服多了
小依:有空出来喝杯东西?就我们俩,不带那三个大男人
婷婷盯着那句“就我们俩”。
单独见面。没有阿亮在身边挡着,没有酒桌的嘈杂可以躲。她知道自己应该找借口推掉,至少推到“过一阵”,可指尖还是打下了:
婷婷:好啊……有空说
小依:那我等你空!晚安呀
婷婷:晚安
屏幕暗下去。卧室里只剩阿亮均匀的呼吸。
婷婷把手机扣在枕边,没有立刻睡。
对话框里那些轻快的字还在眼底发亮:羡慕、剥虾、不必问到底、下次就我们俩。
她侧过身,轻轻握住阿亮搭在她腰上的手,低声像自言自语:
“她人真的很好……”
阿亮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并没有真正醒。
婷婷闭上眼。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明亮的头像,像一扇不该轻易推开、却已经虚掩的门。而她知道,自己带着秘密站在门这边,既想靠近,又怕被光亮照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