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长谈

我跑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韩奶奶倒在地上。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张妈跪在她旁边,一边掐人中一边哭。

韩玉从楼上冲下来,身上的T恤都没穿好。

“叫救护车!”他喊。

“打了打了!”张妈哭着说。

韩雾站在楼梯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韩雾。”

他没看我。

“韩雾!”

他这才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别下来。”他说。

“什么?”

“你上去。”他说,“回你房间。”

“可是奶奶——”

“上去。”

我说:“韩雾——”

“许枝。”他说,“听话。”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

韩奶奶被抬上车,韩爷爷跟着,张妈跟着。韩玉也要跟,被韩雾拦住了。

“你留家里。”韩雾说。

“哥——”

“留家里。”

救护车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白秀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围巾。

“怎么回事?”她问,“我下来的时候,奶奶就已经……”

韩雾没理她。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回房间。”他说。

我说:“我要去看看奶奶。”

“我去看。”

“我也要去。”

“许枝。”

我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那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某种比这些都要沉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事,但他必须做。

“你回去。”他说,“等我回来。”

我说:“你回来跟我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坐着。

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八点。

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停了,天阴着,屋檐上挂着冰棱,一滴一滴地化水。

六点多的时候,韩玉来敲我的门。

“枝枝。”

我没应。

“奶奶醒了。”他说,“医生说是一时气血上涌,没什么大事,但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打开门。

“我哥呢?”我问。

“在奶奶病房里。”

“他们在说什么?”

韩玉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

“我听不太清。”他说,“奶奶让人把门关上了,谁都不让进。我站在外面,听见摔了个杯子。”

“还听见什么了?”

“听见奶奶说……”

“说什么?”

韩玉咬了咬嘴唇。

“她说:‘我从未想过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还说:‘你是长子,如今我们家风雨飘摇,你觉得你的未来能由你做主吗?’”

“还有呢?”

“还有一句。”韩玉说。

“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说:‘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她知道了能接受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好事?”我问。

韩玉摇头。

“我不知道。”

“你听见了。”

“我只听见这一句。”他说,“后面的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然后我哥说了什么,奶奶就哭了。”

“你哥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八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从房间的窗户往下看,看见韩雾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进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

我在窗帘后面站着,没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正厅。

我听见楼下有说话声——韩爷爷的,张妈的,白秀的。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上楼。

他来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

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的眼睛很红,下巴上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很干,裂了一道口子。

“韩雾。”我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后他说:“我走了。”

我说:“你去哪儿?”

“欧洲。”

“什么时候?”

“今晚。”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今晚?”我说,“奶奶还在医院。”

“医生说没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跟我说句话?你为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许枝。”他说。

“你以前说过你会回来的。”我说,“你说了好多次。”

“我知道。”

“你说了你会等我长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许枝。”他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对不起。”

我说:“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沉默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三个字。”

“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

“韩雾,”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整个人僵住了。

“奶奶说的那句话,”我说,“‘你以前干的好事’——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别问。”他说。

“我为什么不能问?”

“许枝。”

“我问你!”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张妈在喊什么。

他忽然抬手,像是想碰我的脸。

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你走吧。”他说。

“什么?”

“你回房间。”

“韩雾——”

“回房间。”他说,“别送我。”

我说:“我不送你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

“韩雾!”我喊。

他没停。

我跑下楼,跑到院子,跑到巷口。

那辆车停在那儿,司机已经发动了。

他站在车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韩雾!”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只穿着毛衣,光着脚。

雪在脚下,冰凉。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在巷口拐弯,消失。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这样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站到浑身没有知觉。

后来是张妈把我拖回去的。

她一边给我灌热水一边哭:“枝枝啊,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你光着脚就跑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牙齿在打颤。

“张妈,”我说,“我爸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张妈的手停了一下。

“别说了。”她说,“别说了,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看见父亲在书房写谱子,看见母亲在门口换鞋,看见那把黑伞,看见韩雾站在雨里,看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我看见奶奶倒在地上。

我听见她说:“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她知道了能接受吗?”

我一遍一遍地想,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想到他欠父亲的那句话——“我欠你父亲的”。

我想到他耳朵上的那个病历。

我想到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磕的三个头。

这些东西像碎片,在我的脑子里转,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第二天,我烧得更厉害了。

韩奶奶从医院回来了,住在后进的院子里,闭门谢客。

她没有来看我。

张妈跟我说,奶奶说了,让我好好养病,不要去打扰她。

第三天,我烧到说胡话。

我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喊韩雾。

张妈守了我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

第三天晚上,我烧到四十度。

我躺在床上,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天花板在转,窗户在转,那把挂在墙上的大提琴在转。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遥远,像从水的另一头传过来。

我听见张妈在哭。

我听见有人说:“不能这样,再烧下去要烧坏脑子。”

我听见韩玉的声音:“那怎么办?!”

我听见张妈说:“司机不在,车不在……”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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