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蠢

我感觉有人把我抱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我在往下沉,一直沉,然后忽然被人托住,往上提。

我听见很多声音。

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推车,轮子咕噜噜地响,有玻璃碎了,有谁在哭,有谁在说“家属在外面等”。

有人把我放到一张很凉的床上。

有人把我的袖子撸起来,扎针。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是一盏很亮的灯,白得刺眼。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我旁边,看见输液架,看见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然后我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窗外有阳光,很淡,照在白色的被子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

韩玉。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七八糟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不是握,是搭着,像是怕我跑了。

我动了一下。

他醒了。

“你醒了?”他猛地坐直,“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他跑了出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检查了一遍,说:“烧退了,再观察两天。”

我说:“我怎么来的?”

“你弟弟把你抱来的。”医生说,“半夜两点多,抱着冲进急诊,一路喊医生。我们都没见过那么大动静的。”

我说:“他不是我弟弟。”

“啊?”

“没什么。”

医生走了。

韩玉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吓死我了。”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张妈打电话给我的。”他说,“我那时候在苏州市区,打车过来要四十分钟。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说胡话了。”

我说:“你抱我来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车进不去巷子。”他说,“只能抱着跑。”

我说:“谢谢。”

“不用谢。”

他站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许枝。”

“嗯。”

“你真他妈蠢。”

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为了我哥,把自己烧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再晚来两个小时,脑子就烧坏了?”

我没说话。

“他人在欧洲,跟那个女的在一起,你在这边把自己烧死。你觉得他会在乎吗?”

我说:“韩玉。”

“我什么?”

“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他走过来,站在我床边,眼睛发红,“你喜欢他,是不是?”

我看着他,不说话。

“你从进我们家的第一天起就喜欢他。”他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天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你听见汽车喇叭就往外看,他给你一副手套你能高兴三天。”

我说:“你闭嘴。”

“我不闭。”他说,“你就是蠢。全世界最蠢的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是,”我说,“我蠢。我蠢我知道。你满意了?”

他看着我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她不是他女朋友。”

我愣住了。

“什么?”

“白秀。”他说,“她不是我哥的女朋友。”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哥亲口跟我说的。”韩玉说,“他这次回来那天晚上,跟我喝酒,我问他,他说不是。他说那个人是他爸妈挑的,他没答应。”

我说:“他跟我说她只是生意伙伴的女儿。”

“那就是了。”韩玉说,“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韩玉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说:‘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结婚。’”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为什么?”我问。

“他说他有他的理由。”韩玉说,“我问他什么理由,他不告诉我。”

那天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韩玉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很旧的车,说是他自己的。

“我去年考的驾照。”他说,“我爸给我买的,说是不指望我读书了,好歹会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你不是去北京了吗?”我问。

“没去成。”他说,“我爸让我留在苏州,帮他看着点这边。”

“哦。”

“你在想什么?”

我说:“没什么。”

“你在想怎么去伦敦。”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许枝,”他说,“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在医院的三天里,下了一个决心。

我要去问他。

不是打电话,不是写信。是当面去,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三件事:

第一,奶奶说的那件“好事”,到底是什么。

第二,他为什么不要我。

第三,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把我当成过女人,而不是“家人”。

十二月末,我去办了签证。

签证是旅游签,材料是我自己一点点准备的。

存款证明是韩奶奶给我的那张卡——那是她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给我的,里面有五万块,说是“学费之外的零花”。

我拿着那张卡去银行打流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在花一笔不属于我的钱。

一月中旬,签证下来了。

签的是三个月,多次往返。

我买了机票,二月十四号,飞伦敦。

订完机票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电子行程单,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父亲留给我的那个布袋子——那里面装着他所有的手稿。我把十七捆谱纸一捆一捆拿出来,摊在床上。

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总觉得,答案就在这里面。

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捆的时候,我看见了父亲的日记。

不是日记,是他的工作手册——他习惯在每一页的空白处记一些事:某年某月某日,见了谁,谈了什么,改了哪首曲子。

我翻到最后几页。

七月二十日:韩雾听力的事,得再劝劝他。今天叫他三声才听见。

七月二十三日:去医院问了老陈,他说这种神经性的,拖不得。

七月二十五日:这孩子犟。他说他不想治,治了也拉不了琴。我说你先治,治好了再说。他说老师您别管我了。

七月二十六日:跟林宛商量了,想给韩雾垫付一部分检查费。他家里有钱,但那孩子不肯开口要。宛儿说,那就别声张,悄悄地给。

七月二十七日:约了他明日下午来家里谈。他说他来不了,他要骑车去趟城西。

七月二十八日——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非常急:

“下午三点,城西环路。小韩出了事。我和宛儿过去。”

我拿着那页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七月二十八日。

是我父母出事的那一天。

我翻开下一页。

空白。

我把整本手册往后翻,全都是空白。

他再也没写过一个字。

我跪在床上,把那十七捆谱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我在找一封信,一张纸,任何一个能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在最后一捆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是拆开过的。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上面的字很小,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来。

事故时间:七月二十八日十五时四十分。

天气:暴雨。

当事人:甲方,许承,驾驶小型轿车;乙方,某物流公司货车;第三方,韩雾,骑行自行车。

事故经过:第三方骑行自行车由东向西横穿环路机动车道,未让行。甲方车辆为避让第三方,向左打方向,车尾失控……

后面是一大段我看不太懂的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那几行:

第三方陈述:本人当时佩戴耳机,未听见后方来车及鸣笛。

甲方车辆被乙方货车挤压,驾驶人许承、乘车人林宛当场死亡。

第三方韩雾,轻微擦伤。

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

我的眼睛盯着“韩雾”那两个字,盯着“佩戴耳机”,盯着“未听见”,盯着“轻微擦伤”。

轻微擦伤。

我父母当场死亡。

他轻微擦伤。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抱着琴盒,说什么也不肯多踏进来一步。

那天我说“跟我进来吧”,他说“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

那天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那天他说:“跟我走吧。”

那天我问他:“你欠我爸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一直以为他是不肯说。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肯说。

他是说不出口。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我还是要去伦敦。

我不是去质问他的。

我是想去看看,一个人在这样的重量底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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