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车仗入京,先落林府。
人刚安顿,泥腥与风尘还没散尽,赵翎便下了帖:今日正院接风,来的都是相熟之人。
令狐青墨提前问过一句,能否带远房表兄赴席,赵翎只当她乡亲初来雁京,随口便应了。
正院的暖阁里,灯烛高烧。
桌只一围。赵翎特意吩咐厨房备了谢尽欢爱吃的菜,又开了两坛御赐的秋露白,说是“给谢郎去去寒气”。
谢尽欢换过衣裳,从浴房出来时,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南宫烨坐在主宾位上喝茶,令狐青墨低头陪在一旁。
步月华挨着林婉仪说堂口的事,紫苏站在赵翎身后布菜,朵朵抱着酒壶绕桌斟酒。
赵德来得最早。
他自己溜达过来,没带仪仗,穿了身骚气的红袍子,腰间别着折扇,一进门便四处张望:“谢兄呢?谢兄!听说你昨天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谢尽欢刚进暖阁,就被赵德拉住灌了三杯。
“你不在这些天,京里头闷死我了。父皇把我关在宫里读《资治通鉴》,整整三个月。你摸摸我脑袋,可曾读傻了?”
谢尽欢没摸,只道:“殿下读了《资治通鉴》,可有什么心得?”
赵德一愣,随即正色道:“有。前朝亡国,全因皇帝太正经,又不懂得玩。”
“殿下这番心得,圣上知道吗?”
“知道。父皇听完揍了我一顿,说我总结得很好,下次不许总结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谢尽欢也笑了笑。
南宫烨没笑,霜意却比往日淡了些;令狐青墨抿着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步月华笑得明艳,林婉仪掩着嘴;赵翎笑得最大声,手里的酒杯差点泼出来。
谢尽欢收回目光,北周那口绷着的气松了几分。
门缝里的水声和那声“夫人”,偶尔仍会从谢尽欢脑中翻出来,杨霆的脸也跟着浮现。
可眼前这些人都好端端地坐着,吃饭,说笑,瞪他,嫌他酒喝得太急。
他端起酒杯,把那几日的事暂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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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步寒音也到了。
他换了身体面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两坛酒,说是“缺月山庄三十年陈酿”。
他站在暖阁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步月华那边飘,随即收回来,低头把酒坛子放在桌上。
侯管家比他到得稍晚,是跟着传菜的下人一起来的,说是“怕厨房人手不够来搭把手”。
进了暖阁以后,他的眼睛便总往南宫烨背上落。
南宫烨稍一回头,他立刻低下脸,装模作样地摆弄筷子。
跟在最后的,是杨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但仍然掩不住那股与这个庭院格格不入的土气。
他站在门边,先看满屋锦衣华服,最后落在令狐青墨身上,又移开了。
令狐青墨起身,声音平静:“这是杨霆,我远房表兄,来京城办货的,借住几天。”
暖阁里短暂静了下来。
南宫烨放下茶杯,目光在杨霆脸上略作停留,又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她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翎好奇地探过头:“远房表兄?我怎么没听青墨提过还有表兄?”
“远房的,多年不走动了。”令狐青墨答得很快,“这次在街上碰见,便请回来住几日。”
“原来如此。”赵翎没再追问,招呼杨霆入座。
南宫烨重新端起茶杯,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青墨来公主府住了这么久,从未提过京城还有亲戚。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也熟得过头,目光隔一会儿便往她身上落,分明早已碰过她,还惦记着再碰。
南宫烨记下这几处破绽,拇指沿杯沿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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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德拉着谢尽欢划拳,输了三局便开始耍赖。
赵翎笑着骂道:“赵德,你何时才能有点出息?”步月华端着酒杯,挨个看过南宫烨、令狐青墨、林婉仪、紫苏、赵翎,轻轻笑了一声:“咱们谢公子如今的排场可真不小。”
林婉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怎么,婉仪妹妹没什么想说的?”步月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婉仪放下酒杯,轻声道:“步姐姐想说什么?”
“我在想啊。”步月华拖长了声音,“他一个人占着咱们这么多姐妹,倒是逍遥快活。”
紫苏正被朵朵灌了半杯果酒,小脸酡红,闻言脱口而出:“咱们还是妖女呢。男人敢找那么多女人,咱们多找几个男人气一气谢尽欢,又有什么打紧?”
几只酒杯同时停在半空。
步月华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缺月山庄的密室、站在身后的步寒音、王府后院里落在腰上的手,一幅幅从步月华脑中掠过。她张了张嘴,耳根微微泛红。
“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她低头晃了晃杯中的酒,“各自欢喜罢了。”
林婉仪看了看她,绷着的肩背微微松开,低头喝了一口酒。
步月华也低头喝酒,没再看任何人。侯管家殷勤地给各桌斟酒,步寒音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步月华一眼,又迅速低下。
令狐青墨坐在杨霆旁边,给他递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尝尝这个”。动作自然,语气寻常,旁人只当她在照顾远道而来的亲戚。
但桌布下面,一只手正沿着她的膝盖往上摸。
令狐青墨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酒意浮上杨霆的脸。他低头吃菜,左手从桌布下探过去,搭在令狐青墨的大腿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画着圈。
令狐青墨任那只手停在腿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烧得通红。
南宫烨坐在斜对面,目光扫过令狐青墨通红的耳根。
青墨喝酒从不上脸。
那为什么耳朵红了?
南宫烨暂且不问,只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谢尽欢也看见了。他坐在主位,恰好能看清杨霆垂在桌布下的手。他握紧酒杯,很快又松开。
“谢兄,该你了!”赵德催他出拳。
“来了。”
谢尽欢收回视线,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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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时辰后,宴席渐入尾声。
赵翎起身举杯,笑意盈盈:“这一杯,敬谢郎平安归来,也敬诸位这些日子的奔波与辛劳。今晚先简单吃几杯暖暖胃,明儿个本公主再正经摆一桌庆功宴,谁也不许跑!”
“殿下说了算。”赵德第一个响应。
众人笑着应了,纷纷举杯。
酒尽席散,各自起身。
谢尽欢喝了不少,耳根发烫,眼神却清明。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几道身影沿灯火各自散去。
林婉仪扶着紫苏,低声叮嘱她明日炼药的时辰;步月华跟在后头,紫裙摇曳,步态里还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酸软;南宫烨走在最前,道袍端整,头也没回;令狐青墨跟在师父侧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看够了?”
夜红殇的声音从耳后飘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酒气。
谢尽欢偏头,红衣阿飘正靠在另一根廊柱上,手里虚握着个不存在的酒杯,冲他挑了挑眉。
“你倒是会享受。姐姐替你数了,刚才那顿饭,你看婉仪七次,看步姐姐五次,看冰坨子四次,看墨墨八次。”
“你计数做什么?”
“闲的。”夜红殇耸肩,“不过有个事儿你得注意。”
她下巴朝暖阁方向抬了抬:“杨霆怎么安置?”
谢尽欢垂眼看着杯中余酒。
“先住下。”
“住下?”夜红殇语气微妙,“以什么身份?”
“青墨说了,远房亲戚。”
“冰坨子信了?”
谢尽欢没答。他自然看见了南宫烨席间打量杨霆的目光。
“可能吧”谢尽欢道。
夜红殇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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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厢客房。
杨霆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只粗瓷杯,杯里是凉透的茶。他一口也没喝。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令狐青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糕点。她把糕点放在桌上,随即退到门边。
“厨房剩的。你晚上没怎么吃。”
杨霆看了那碟糕点一眼,没动。
“令狐姑娘。”
“嗯。”
“你师父,那位南宫掌门,她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皮扒了。”
令狐青墨没接话。
杨霆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低声道:“我怕连累你。你跟我说实话,你师父知情吗?”
“她一无所知。”令狐青墨打断他,声音很平,“你只需记住,你是我远房表兄,来京城办货,住几天便走。旁的,一个字别提。”
杨霆看着她冷白的侧脸,喉结滚了滚。
“你还能这样撑多久?”
令狐青墨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杨霆一个人站在客房里,半晌,把那碟糕点端起来,咬了一口。
又凉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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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卧房。
南宫烨坐在铜镜前,慢慢拆下白玉冠。墨黑长发落下来,披在肩后。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心思却不在这张脸上。
青墨何时有过这门远亲?
她师父是栖霞真人,母亲那边的江南书香门第早在战乱里散尽了。
南宫烨从青墨幼时一路看着她长大,从未听她提起京中还走动着亲戚。
更何况...。
南宫烨把梳子搁回妆台。杨霆的来历可以明日再查,青墨身上那缕浮动的神魂气机,却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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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亥时末,客院的灯还亮着。
步月华先到老爹住的院子查看拘魂锁。步青崖依旧在榻上盘坐,蒙眼的黑布遮住神情,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门外很快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南宫烨站在门槛外,道袍端正。令狐青墨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席间更冷,耳根的红意早已褪尽。
“还没歇息?”步月华侧身让开门口,“怎么把徒弟也领来了?”
“方才我替青墨探脉,在她神魂外沿碰到一缕陌生气机。”南宫烨走进客房,“那缕气机一触便散,我想请步前辈看看。”
“弟子身上并无异样。”令狐青墨道。
南宫烨回头看她:“正因你自己毫无所觉,才更该查清。”
步月华听明白了。
席间杨霆那只手,她也瞧见过。
她收起笑意,牵过令狐青墨的手腕,渡入一缕真气。
青墨的神魂平稳,边缘却偶尔泛起细小涟漪,刚要追索,涟漪便散了。
“确实有东西。”步月华走到榻前,蹲下握住步青崖的手,“爹,替她找找神魂上的线。若真牵涉千丝牵魂咒,只寻线头,别往下催。”
步青崖垂着头,一动不动。
步月华又唤了一声:“爹?”
呼。
客房里的烛火齐齐暗下去。
步青崖听见了咒名,却没听懂女儿后面那句。他双手抬起,十指交错,皮肤上浮出玄黑纹路,一路爬上脖颈与脸颊,最后钻进蒙眼黑布底下。
拘魂锁哗啦窜起,在屋顶盘成圆环。黑布上透出暗红光芒,勾出一双眼睛的轮廓。
“爹,停下!”
步月华扑上前去抓他的手腕。
客房已经向四周扭曲,墙壁与地面裂开,深黑虚空从缝隙中涌出。
步月华、南宫烨和令狐青墨脚下一空,一齐往黑暗里坠去。
步青崖的身影立在虚空中央,化作鸟头人身的六臂巨像。六只手各掐法诀,五色洪流相互冲撞,卷住三人的神魂向中心拖拽。
光华越收越紧,最终聚成一点。
眼前随之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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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步月华厉声喝止。拘魂锁哗啦坠地,异象消退,烛火重新亮起。
南宫烨扶住桌沿。
袖口已经换成令狐青墨的月白中衣,原本戴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也失了踪影。
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青墨那张清秀冷淡的脸。
对面穿着南宫道袍的人也扶着圆桌,拇指上套着白玉扳指。那张惯常冷峭的脸,此刻却睁大了眼睛。
“师父,我在这儿。”
南宫烨低头看过这双陌生的手,又摸向自己的脸。她试着唤了一声“青墨”,传出的却是徒弟的声音。
步月华来回看着两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为何偏偏是你们两个?”
步青崖早已重归盘坐,黑布遮着脸,任凭女儿怎么唤也不再动弹。
步月华起身时,屋顶掠过一缕极轻的气息。她仰头望去,只见梁木上的烛影晃了晃。
“怎么了?”南宫烨问。
“方才有股气息掠过去。”步月华又看了一遍屋顶,“兴许是咒术余波。”
屋顶上,夜红殇收回手指。红裙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捻着尚未散尽的咒术气机,在指间绕了两圈,低声笑道:“底子不错,方向偏了。”
她顺着步青崖撕开的裂口轻轻一挑。几缕肉眼难见的细线穿过夜色,一道绕向正院浴房,一道越过院墙,落进后宅。
屋内三名女子只觉烛火又晃了一下。
步月华嘱咐师徒二人先别声张,自己回后宅照看婉仪。
师徒二人留在房中,步青崖仍在榻上盘坐。
她们顶着彼此的身体相互看着,呼吸都有些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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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廊下,谢尽欢正要回房,客院方向便荡开一层神魂震颤。檐下几盏灯火同时摇晃,杯中残酒也泛起细纹。
他停步侧目。
夜红殇的红影落在身侧:“步青崖那边,出事了。”
谢尽欢只问了句方位,随即掠向客院。
屋里两名女子背对背。
一个穿着南宫烨的道袍,举止却透着令狐青墨的拘谨;一个穿着令狐青墨的月白中衣,站姿却是南宫烨骨子里的冷峭。
步青崖仍在榻上盘坐,步月华已经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
“魂换了。”开口的是南宫的脸,声线却是青墨的,“步姐姐请她爹查我神魂上的气机,咒术出了岔子,我和师父便成了这样。”
旁边那具青墨的身子抬眼,出口却是南宫的冷:“步月华先回后宅照看婉仪,让我们留在这里等消息。”
谢尽欢看了看两张熟悉的脸,目光往屋顶飘去,很快又收回来。
“能换回来吗?”
“得等神魂定一定。”南宫的冷意仍从青墨嘴里出来,“频繁对调会伤根基。先这样。”
谢尽欢思量片刻,看向顶着南宫脸、露着青墨表情的人。她正低头看自己修长的手指,生疏中又透着好奇。
“那就先这样。”
令狐青墨在南宫烨的身体里抬起头,连忙把双手藏进袖中:“你别这样盯着我。这是师父的身子。”
“我知道。”谢尽欢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明日让紫苏看看。”
令狐青墨点了点头。
出了客院,夜红殇才飘到谢尽欢肩侧。
“你插手了?”谢尽欢低声问道。
“沾了一手。步青崖撕开的口子,我顺着扩了扩。”
“扩成什么样?”
“搭了两座桥。”
谢尽欢看向她:“通向谁?”
“南宫、青墨、公主走一座,步姐姐和婉仪走一座。”夜红殇竖起三根手指,又屈下一根。
“往后也会毫无征兆地换?”
“今夜是咒力闯了祸。往后得桥两头都愿意,一边不点头,路便断着。”夜红殇收拢手指,“姐姐只负责搭桥,可没替她们迈腿。”
谢尽欢停下脚步:“你还把公主牵了进去?”
“你猜。”夜红殇眨了眨眼,扛着红伞没入月色,话音发飘,“明儿个庆功宴,你自己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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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宅。
步月华从客院回来时,脚步有些发飘。方才那一幕还在脑中转,她推门进屋,便见林婉仪靠在床头翻看名册,困得眼皮直往下落。
“步姐姐回来了?客院出了什么事?”
“我爹把咒施岔了,南宫和青墨换了身子。”步月华揉了揉额角,“人都好好的,明日再想法子换回去。今晚先睡。”
林婉仪听得发怔,还想细问,手中的名册已经滑到被面上。两人各自换过寝衣,灯一熄,她很快便睡熟了。
窗外虫鸣时远时近。步月华刚闭上眼不久,肩头便被人连推数下。
“师傅,快醒醒!”
步月华睁开眼,先听见自己的声音,继而看见自己的身体站在床边。林婉仪套着她那件紫色寝衣,两条手臂局促地抱在胸前,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一睁眼就成了你。师傅,你快看看自己。”
步月华坐起身,披在肩后的长发柔顺许多,胸腰的分量也变得陌生。她抬手摸过脸颊,指尖碰到了林婉仪常戴眼镜留下的浅痕。
“好嘛。”她看看对面的自己,又看看如今这双手,“我爹连我也捎上了。”
“你还笑!”林婉仪急得跺脚,“明日叫人瞧见了怎么办?”
“天亮便去找我爹。换得过来最好,换不回来,咱们先装上一日。”步月华下榻走了几步,婉仪的身体比她原先轻巧,步子稍快便险些撞上圆凳。
她扶住桌角,反倒笑得更厉害,“你这身子倒灵便。”
林婉仪低头看着步月华原本的身体,迟疑着用手臂托了托胸前:“师傅,你平日走路,这里总会跟着坠么?”
步月华望着自己的身体被她托在怀里,笑着走过去,替她把肩背放松:“别挺得那么直,越挺越累。走慢些,很快便能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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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里,水汽氤氲。
赵翎解开衣带,把鹅黄中衣搭在屏风上,迈进浴桶。水温刚好,热汽蒸腾上来,把今晚的酒意都催了出来。她靠在桶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今晚的接风宴热闹归热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青墨带来的远房表兄。
南宫真人席间看人的眼神。
还有步月华那句“各自欢喜罢了”。
赵翎摇了摇头,懒得再想。她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揉了揉太阳穴。反正天塌下来有谢尽欢顶着,她只管吃好喝好睡好。
洗完澡,她换上一件干净的中衣,披散着半湿的头发,打着呵欠走向自己的卧房。
路过廊下时,晚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她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月色发了会呆。
她在檐下吹干些许湿发,回房熄灯,很快便睡熟了。
谢尽欢回到正院时,东厢恰好传来动静。
先是步月华的语气,却从婉仪嘴里出来:“习惯就好,别慌。”
紧接着是婉仪的语气,从步月华嘴里出来,哭笑不得:“师傅 你倒是说得轻巧。”
谢尽欢转头望去,终于明白步月华回后宅以后也换了身子。
客院门口,南宫与青墨也已经走了出来。青墨顶着师父的身体,走路比平日慢上许多,宽大的道袍下摆几次扫过鞋面。
“师父,你走慢些。”她用南宫的声音小声抱怨,“我还用不惯你的身子。”
南宫烨顶着徒弟的脸回头看她:“方才一路盯着自己手指的人是谁?”
“我只是想看看师父的经脉。”
“先看路。”
令狐青墨刚抬头,鞋尖便踩住道袍下摆,踉跄着扑向师父。南宫烨只得伸手扶她,两张属于彼此的脸撞在一起,谁也发不出火。
“你去我房里,别叫下人看出破绽。”南宫烨替她理好衣襟,“我睡你的东厢。明早再去找步青崖。”
令狐青墨还想说话,南宫烨已经转身往东厢走去。她只得顶着师父的身体回正院,脚步放得极慢。
谢尽欢站在廊下,头一次觉得明日那场庆功宴,或许比北周的案子还难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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