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起意与回娘家

签押房里的灯又亮到深夜。

汪夫人提着食盒,从内宅一路过来。

夜风有些凉,吹得廊下的纸灯笼直晃。

签押房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门进去。

汪旦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直裰,正对着案上一叠纸出神。

听见门响,他没抬头。

夫人把食盒放到案上,揭了盖,先端出一盅热汤,又斟了盏茶,轻轻摆到他手边。

“夜深了,怎么还不歇?”她说。

汪旦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去,没说话。人比前几日瘦了一圈,两颊都陷下去些,眉心里一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夫人也不催,只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

汪旦没答。他盯着案上那叠纸,忽然伸手一推,纸页散了一案。他往后一靠:“罢了。”

夫人正在收拾食盒的手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怎么就罢了?”

“城外有座宝莲寺,设着求子法会,专留妇人在净室里过夜。”汪旦说,“进去的妇人,没一个干净出来的。我使人进去,试了两回,想留个记认,都没成。”

他顿了顿:“上头又催得紧。拿不着实据,这顶乌纱,怕是保不住。”

夫人把食盒盖合上,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停。

“留记认,”她轻声问,“留什么记认?”

“在和尚身上抹点红。”汪旦说,“天亮了,好去认人。可惜,一次也没抹上。”

夫人没再接话。她看了看汪旦手边那盏茶,斟下这半天,早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动。

过了片刻,她直起身,走到案边,把那个凉透的茶盏端了起来。

就着灯火,她把那盏凉茶,一饮而尽。

空盏轻轻放回案上,灯影晃了一下。

“夜深了,且去睡吧。”她说,“这案子,天亮了再想。”

次日一早,夫人对汪旦说:“我想回娘家住两日,散散心。”

汪旦正为案子烦着,点头道:“去吧,路上当心。”

夫人收拾了个小包袱,带了丫鬟巧儿,回了娘家。

到了娘家,母亲迎出来,拉住她的手直打量:“怎么也不先捎个信?”夫人道:“想娘了,就来了。”母亲又嗔道:“姑爷怎不一道来?”夫人道:“衙门里忙,脱不开身。”

吃过晌午饭,夫人到母亲房里坐了坐,道:“我出去散散心,一会儿就回。”母亲应了声:“去罢,路上当心。”

夫人又回屋,对巧儿说:“今晚我陪娘睡,说说话。你自去歇着,夜里不用你伺候了。”

巧儿道:“那奴婢把夫人的床先铺好。”

“不必。”夫人说,“你去吧。”

巧儿去了。

夫人掩上门,走到妆台前,从底层翻出个小瓷盒,盒里是半盒胭脂,红得发暗。

她揭了盖,用小指挑了一点,先在左手两根指甲缝里各藏进一点红膏,又把剩下的胭脂贴身收好。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从后门出去。后晌的日头还高着,她在巷口雇了顶青布小轿,往城外宝莲寺去。

到了山门外,夫人下了轿,装成个来求子的外地妇人,跨了进去。

山门里还立着几个香客,她学着旁人的样儿,随众磕了几个头,又到那求子的佛前讨了笤。

笤落地,是个圣笤。

接引的僧人见了,便引她往子孙堂旁的净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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