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恋告吹

她二十一岁那年暑假回上海,本来是计划好要见一圈老朋友的,中学同学约了三场饭局,大学闺蜜要从北京飞过来看她,她妈和叶叔叔还排好了周末去崇明岛玩的行程。

结果宋执渊得了急性阑尾炎。

手术很小,但他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他是那种从不生病的人,从小到大身体好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那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打乱了所有计划,他需要人陪,他爸妈都在北京走不开,他一个人住在VIP病房里,单人套间,带独立卫生间和陪护床。

她爸在电话里说“你去看看执渊,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都快订婚了,你懂点事。”她妈说“你自己决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按原计划见朋友。”

她去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去。

VIP病房,单人套间,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宋执渊躺在床上,刚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麻药还没全退,脸色很白。

他看见她进来,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今棠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床头卡,又和护士确认了几句。

她做这些时极熟练,像她爸以前住院时她也是这样,一趟一趟地跑,把什么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但她心里是不耐烦的。

一想到这个假期要耗在这里,就无端地烦。

她已经推掉了一整圈朋友,崇明岛也不去了。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只说“再看”。

她妈又说,你自己决定。

她当时想说,我决定不了。

可到底没讲。

那时太年轻,还学不会把“我不想去”说出口,只知道自己在生闷气。

宋执渊恢复得不错。

第二天精神就上来了。

他靠坐在床头,看她坐在旁边看电脑。

她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两本厚厚的案例分析。

她下个星期有面试,伦敦一家顶级的私募。

她能拿到这个面试,她爸托了些关系,但终面还得她自己上。

她不敢掉以轻心。

病房里很静,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

宋执渊没吵她,她抬头喝水的每个瞬间,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安静的,带着笑意的。

现在像在称量什么。

她每倒一杯水,每扶一次床头,每出去接一个电话,他的眼睛都跟着她。

审视。

像在等她自己露出一个答案。

有一天下午,她刚挂掉一个电话,坐回沙发上。他忽然说:“你最近很累。”

她说:“还好。”

他问:“你要不要先回去。我一个人可以。”

她说:“不用。也没什么事。”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本来约了朋友吧。”

她没抬头,继续翻一页书:“推了。”

“那崇明岛呢。”

“也推了。”

他沉默下去。

沈今棠知道他不太高兴。

她也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软话。

可她说不出口。

她心里窝着一团很小很小的火,说不上来的燥。

明明是他病了,她也没说不来,可这五天,像把她好不容易等到的一个假期,慢慢蒸干了。

她烦他。

不是烦他生病,是烦自己竟然没办法把“我想走”说出口。

她最怕这个。

怕自己变成那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的人。

她妈说过,你爸就是那样,最后谁都对不起。

她不想那样。

可她到底还是坐在这里。

这让她更烦。

宋执渊忽然叫她:“沈今棠。”

她抬头。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让你为难了,是吗。”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她只说:“你想多了。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要来的,和你愿意来,是两回事。”他靠在床头,眼睛不避不闪。

他那么聪明,什么都看得穿。

她越是不发火,他越看得清。

他就是恨她这样的清醒。

恨她把他当成一件需要被处理的事。

她来了。

可她不是为他来的。

她是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坏。

他宁可她直接说,我不想待在这儿,我想去跟朋友玩。

那样他还能当她是坦荡。

可她偏不。

她偏要用这种得体到滴水不漏的方式,把他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任务。

他受不了这个。

他宋执渊,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可怜。

尤其是她沈今棠。

他要的是她全心全意地扑向他,哪怕不耐烦,也要是因为爱他爱到不知怎么办才好。

可她坐在那儿,像在开一场永无止境的会。

他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京秋天灰白的天空,病房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看着他,这个从六岁起就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男人,这个从不求人、从不低头、从不失控的人。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什么。

但她没有说。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我是不是一直在逼你。”

她站起来,说“好。”

她拿起包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灰白色的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薄。

她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出院手续递给护士签字。

然后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给宋岳峰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说宋执渊后天出院,需要安排人来接。

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

她订了最早一班回伦敦的机票。

他们的订婚取消得无声无息。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破脸皮。

沈若谦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宋岳峰给她妈打过一次电话,她妈回了一句,“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她回到英国,面试很顺利,拿到了那家私募的offer。

她没有告诉宋执渊。

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电话短信邮件都没有。

她在伦敦的公寓里一个人拆行李的时候,把那本翻旧的《百年孤独》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秋天,他坐在她对面说“最后一阵风吹过来,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风还没吹过来,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然后周聿白出现了。

他追了她一年。

从牛津追到伦敦,从她面试第一天到她入职第三个月。

他没有宋执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但他有一种宋执渊永远学不会的东西,他从不替她做决定,他只会说“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从不要求她回应。

她不确定这是爱还是依赖。

但她说了“好”。

他们开始交往之后不久,她的手机在深夜响起。

她接起来,没有声音。

她喂了一声。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今棠,你好的很。”电话断了。

她靠在公寓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只有一个字:宋。

六年了。她没有拨过这个号码。

她站在云上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那个备注,按下了拨出键。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已结束”,嘴角抽动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对岸的陆家嘴写字楼群正在一层一层地亮起夜灯。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接起来。

“刚才在开会。”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永远不会让你听出他在想什么。

“长宁旧改项目有一笔纾困资金,六个亿,在你那边卡了三周。我想知道卡在哪里。”

“你从伦敦回来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需要亲耳听到的事实。

“回来三周了。”

“三周才给我打电话。”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沉入黄浦江,把整个陆家嘴染成一片金橙色。

他的声音从一千公里外的北京传过来,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五下午。来北京。面谈。”

电话断了。

沈今棠看着黑掉的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天际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暗橙色的余晖涂在东方明珠的玻璃幕墙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亮起来。

他是她唯一真正心动过的人,也是她唯一真正失望过的人。

现在她要去找他了,以云上集团董事长的身份。

六年前她在病床前让他难堪,现在她要坐在他办公室对面让他签字。

他大概不会轻易签,宋执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她也不是六年前那个会为了别人的期待而委屈自己的女孩了。

周五。北京。她去赴一个六年前就该结束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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