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四零七的头三天,沈霁川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一年笼子突然放出来的猫。哪儿都想蹭,哪儿都想躺,每一寸地板都恨不得用脸滚一遍。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怎么收拾。
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里面的衣服只掏了一半。
两个人窝在卧室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开着窗,九月初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圃的桂花香。
沈霁川穿着那件白色短款T恤,下面蹬了条粉色棉质短裤,趴在床上刷手机。
陆恒靠床头坐着,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在回一封学长的邮件。
“陆恒。”
“嗯。”
“明天我们去买东西吧。超市。大采购。”
“买什么。”
“什么都买。拖鞋牙刷毛巾拖把抹布洗洁精洗衣液柔顺剂——”他翻了个身,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香薰。我要那种栀子花味的香薰。还有锅。你说我们买个什么锅好。炒锅还是平底锅。我想学做菜你忘了。”
“没忘。你暑假把可乐鸡翅做成了可乐鸡炭。”
“那是意外!!我现在进步了。在广东的时候你妈教了我好几道菜。我现在会做糖醋排骨——好吧那次是阿姨在旁边指挥的。但我理论都会了。”
陆恒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明天买锅。你挑。”
沈霁川翻回来继续趴着,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歪头看陆恒。
陆恒工作的时候会戴一副防蓝光的眼镜——不是什么时髦款式,就是普通黑框的,但架在那张不算帅但很干净的方脸上,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沈霁川看了大概三十秒,伸手去戳他手臂。
“你又戳我。”
“你管我。你是我老公。我想戳就戳。”
陆恒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侧过身面对他。
沈霁川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发现自己说“老公”的时候,陆恒就会放下手里的事看他。
这个规律是暑假发现的,开学后试了三次,百发百中。
“你不工作了?”沈霁川从枕头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邮件回完了。剩下的明天做。”
“那我赚了。你今晚剩下的时间都是我的。”
“嗯。”
沈霁川像条虫子一样从枕头那边拱过来,拱到陆恒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深吸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
在广东的时候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林秀珍买的。
回学校之前陆恒特地去超市买了同一款,说怕他换了味道睡不着。
沈霁川当时感动得差点在超市货架前哭出来——但他忍住了,因为在公共场合哭太丢人了。
“陆恒,你有没有觉得——”他想了想,“我们这样特别像新婚夫妻。”
“才大一。”
“大二了!现在是大二了!”
“开学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第一天也是大二。而且我们暑假在广东都同居快一个月了,算上那个时间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
“干嘛,我说错了。你比我大三个月。严格来说你是我哥。但你又是我老公。所以你是——哥夫。不对。老公哥。也不对——”他自己先笑场了,“算了,反正是我的。”
陆恒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食指在他头发里慢慢画圈。
沈霁川像被按了什么开关,整个身体软下来,发出一声猫咪被挠下巴时才会发出的哼哼声。
“你每次都这样——明知道我最吃这套——”
“什么套。”
“摸头杀。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摸我头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想不了。脑子是空的。只想往你怀里钻。”
“那就钻。”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以后离了你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用会。”
沈霁川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语言有时候是多余的——当另一个人的心跳就在你耳边的时候,当他的手指在你头发里画圈的时候,当你穿着喜欢的衣服躺在喜欢的人怀里的时休,你只需要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这一刻的温度。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霁川又开口了。声音黏黏的,带着点困意。
“陆恒。”
“嗯。”
“对面那间房——我们把它弄成衣帽间好不好。”
“——衣帽间。”
“对。专门放衣服的。你想,我的衣服那么多——暑假在杭州买的、在广东买的、还有以前那些——一个衣柜根本塞不下。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把以前的男装都收起来。不丢了,就是收起来。放进不常打开的柜子里。然后把衣帽间挂满我现在穿的衣服。裙子、短裤、上衣、小衫——整整齐齐挂两排。那样我每天早上进去选衣服的时候——”
“像选自己的新人生。”
沈霁川愣住了。他本来想说“像逛街一样开心”,但陆恒说的是“像选自己的新人生”。
这个人。
这个人永远能在最日常的对话里,一句话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对,”沈霁川的声音小小的,“就是这种感觉。选自己。每天早上一推门,面前是一排一排的——我。”
陆恒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
第二天一早,沈霁川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也不是上厕所,而是光着脚跑到对面那间空着的卧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处往里看。
晨光从朝北的小窗户透进来,光线没主卧那么强,柔柔地铺在空荡荡的木地板上。
房间大概十二平米,长方形,三面白墙,没有衣柜没有书桌没有任何家具。
空得彻底。
沈霁川站在门口,开始比划。
“这边——这面墙,靠左放一个大的开放式衣柜,挂连衣裙和长款的衣服。这边——窗户下面放一排矮柜,叠T恤和短裤。然后正中间——正中间放一个中岛台,带抽屉的那种,专门放内衣袜子和小东西——”
陆恒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沈霁川没注意到他,还在比划。
“然后这面墙——这面墙放全身镜。要那种落地的,边框是白色的。女生换衣服怎么能没有全身镜。我以前在我妈家有个小的,没这个好——不对,以前在宿舍根本没有镜子,每天早上只能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我要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面转三圈,确认每一根头发都在正确的位置——”
“你出门前已经在镜子前面转了十分钟了。”
沈霁川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陆恒,拍着胸口:“你什么时候站那的。”
“你比划矮柜的时候。”
“——那你觉得怎么样。布局。”
陆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房间。然后他走进房间中央——沈霁川刚才说放中岛台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
“地板比主卧的好。没怎么磨损。”
“因为没人住过。”沈霁川跟进来,“我们是第一批。这个公寓楼是去年刚盖的。全部都是新的。新的地板新的墙新的窗户——”他转身看着三面白墙,“新的。全部都是崭新的。”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兴奋。
不是因为衣帽间本身。
是因为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这个房间是空的,他可以决定里面的一切。
每一件衣服挂在哪里,每一双袜子放在哪个抽屉,全部由他说了算。
没有旧的约束,没有过去的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不对。
是他和陆恒的空间。
“走吧。”陆恒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宜家。”
“现在?还没吃早饭——”
“路上吃。去晚了停车场没位子。”
沈霁川欢呼了一声,冲进卧室换衣服。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上身穿了件奶黄色的针织小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面搭了条浅蓝色的百褶短裙,脚上是那双蕾丝花边的小白袜配帆布鞋。
头发他还稍微弄了一下——本来想扎个半丸子头,但头发还不够长,只能别了两个小发卡把刘海固定在一边。
“怎么样。”他在陆恒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
“跟昨天比呢。”
“昨天也好看。”
“你能不能换个词。”
“——可爱。”
沈霁川心满意足地拎起小挎包:“走。”
在走廊里他的脚步还是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出门就意味着可能碰见其他宿舍的人。
搬到新公寓之后虽然室友只有陆恒一个,但整层楼还有别的房间,住着其他学院的大二学生。
那些人可能认识沈霁川——不认识也没关系,“校草沈霁川穿着百褶裙”这个画面一旦被人看到,不用十分钟就能传遍整个学院。
但他只犹豫了一拍。
因为陆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在”。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跟上了。
幸好走廊里没人。
电梯里也没人。
出了公寓楼大门,阳光兜头砸下来,沈霁川举起手挡了一下。
操场上有人在晨跑,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豆浆机轰鸣声。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看了沈霁川一眼——大概是因为那张脸太扎眼——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继续跑步。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不是所有人都在看他。
沈霁川告诉自己这件事,心跳还是快了几拍,但没有停下来。
到了学校门口,陆恒叫了辆车。
在车上沈霁川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吹得他的刘海往后飞。
杭州的九月比广东凉快,空气里的湿度刚好,不粘不腻。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偶尔有一两片开始变黄的,被风吹下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司机骂了一声,沈霁川笑了一下。
宜家九点半开门,他们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一半。
周末早上来逛家居店的人不少,大部分是年轻情侣,手牵手推着购物车,在样板间里转来转去。
沈霁川走进门的那一刻就兴奋了——他以前从来没逛过宜家。
家里的家具都是沈维钧和周韵结婚时买的,一用好多年。
大学宿舍更不用说,铁架床、三合板书桌、塑料凳子,全部是标准配置。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各种风格的样板间——北欧风的简洁干净,田园风的温暖柔软,现代风的利落冷峻。
每一间都像一个微缩的家,沙发上有靠垫,茶几上有假花,厨房台面上摆了假的果盘。
沈霁川在第一个样板间里就走不动了。
“陆恒你看这个沙发!!好软!!”他一屁股坐进一张米白色的双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两条腿抬起来盘在沙发垫上,“这个放在我们客厅。窗前面。阳光好的时候坐在这看书。”
“你看书吗。”
“我可以开始看。为了坐这个沙发。”
陆恒在他旁边坐下,试了试靠背的软硬度:“支撑一般。坐久了腰疼。”
“但是好看。”
“好看不能当靠背。”
“你为什么这么实用主义。好看就是一切。”
“你好看就够了。沙发负责舒服。”
沈霁川被他一句话噎住了。
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夸了,红着耳朵站起来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假装去看别的家具。
陆恒跟在他后面,推着另一辆车。
他们在宜家待了快四个小时。
沈霁川挑东西的方式跟陆恒完全不同——陆恒是“需要什么买什么”,沈霁川是“看到什么喜欢就买什么然后想办法让它变得需要”。
他在灯具区对着一个粉色的云朵形状吊灯看了十分钟,最后陆恒说“这个放衣帽间好看”,他立刻就放进了购物车。
在纺织品区他又挑了一套粉格子的床品,说是“秋天盖的,夏天那个太薄了”。
路过蜡烛区他拿了栀子花味的香薰蜡烛,路过厨房区他拿了一套粉色的围裙和隔热手套。
“粉色的锅有没有。”沈霁川站在锅具区到处张望。
“锅不分颜色。”
“当然分。你看那边——那个牌子有薄荷绿的。虽然不是粉色但也可以——但是薄荷绿跟我们家客厅的颜色搭不搭——”
陆恒看着他认真纠结的表情,没说话。
沈霁川正在纠结的东西——锅的颜色——在别人眼里可能微不足道,但陆恒知道,对沈霁川来说这不是锅。
是家。
他正在用他喜欢的一切颜色和形状,一点点拼出那个他梦想了十九年的地方。
最后他们买了:一个中岛台(带六个抽屉)、两个开放式衣柜架、一个落地衣帽架、一面全身镜(白色边框)、一个矮柜、一张米白色双人沙发、一张小茶几、一套粉色床品、一盏云朵吊灯、三个收纳篮、一堆衣架(米色的、木质的、带夹子的各二十个)、栀子花味香薰蜡烛三罐、粉色围裙一条、薄荷绿平底锅一口。
出宜家的时候沈霁川看了一眼账单,倒吸一口凉气。陆恒已经掏卡了,沈霁川按住他的手:“等一下。太贵了。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
“一定要。这是我们的家。一人一半。”
陆恒看着他。沈霁川在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很细微的变化——像是赞赏,又像是被某个词打动了。
“我们的家”。这四个字。
陆恒收回卡:“好。一人一半。”
“——但我这个月生活费已经花超了。你先垫着。下个月还你。”
“嗯。”
家具送货要等两天。
这两天里沈霁川一分钟都没浪费——他把宿舍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第一遍扫地拖地,第二遍用抹布擦所有台面和窗台,第三遍蹲在地上用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踢脚线。
陆恒说踢脚线不用擦,沈霁川说不行,这是新家第一遍清洁,每个角落都要干净。
“你洁癖发作了。”陆恒说。
“不是洁癖。是仪式感。”沈霁川跪在地上擦最后一截踢脚线,“我小时候每次搬新家——虽然只搬过两次——我妈都会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她说房子是有脾气的,你第一次对它好,它以后就对你好。这个房子虽然是学校分的,但它是我们的第一套房。我得好好招待它。”
陆恒把拖把放到一边,也蹲下来,拿了块抹布跟他一起擦。
“你不用——”
“也是我的家。”
沈霁川低下头,用力擦踢脚线,把涌上来的情绪跟着灰尘一起擦掉。
除了清洁,他还干了一件事——把客厅的窗帘换了。
学校配的是那种灰蓝色的遮光帘,质量还行但颜色死板。
沈霁川从网上买了一套新的——米白色的纱帘配浅粉色的布帘,上面的花纹是零碎的小碎花,远看看不出来,近了才看到细节。
他站在椅子上挂窗帘的时候差点摔下来,被陆恒一把扶住了腰。
“下次这种事等我在的时候做。”
“你刚才在洗澡。”
“等我洗完。”
“等不了。我想赶快挂上去。”他站稳之后继续摆弄窗帘杆,“你看——这个纱帘透光,白天拉上之后房间里的光线特别柔,跟开了美颜滤镜一样。我早上起来看到这种光线心情就特别好。”
陆恒站在后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粉色小吊带、牛仔短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调整窗帘的吊环。
头发长了,后颈的碎发落在白净的脖子上,被汗水黏住了几根。
“你看着干嘛。帮我递一下那个挂钩。”
陆恒把挂钩递给他。
家具送到的那天,沈霁川兴奋得像过圣诞节。
他早上七点就醒了——平时他起码要赖到八点半——把陆恒也拽起来,说送货的人九点到。
实际上送货的车十点才来,他干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换了三套衣服,每换一套都要问陆恒“这套配这个窗帘好不好看” “这套跟客厅沙发搭不搭”。
“你是接家具还是走秀。”陆恒说。
“都是。”沈霁川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这套太正式了。换个随意点的。”然后他又进卧室了。
陆恒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穿着碎花吊带裙在他的客厅(他们的客厅)里跑来跑去的男生,觉得自己的心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塞满了。
搬家具花了整整一下午。
宜家的大件家具都得自己组装,陆恒拿了工具箱坐在地上拧螺丝,沈霁川在旁边看说明书——看了两页就放弃了,说这个图纸比高数还难,然后跑去厨房烧水泡茶,说要给“我们家最棒的搬运工”端茶倒水。
“我是搬运工,你是监工。”
“错。你是老公,我是老婆。老婆给老公倒茶天经地义。”他把杯子递过去,杯沿上印着自己的唇印——不是口红,是刚才偷喝了第一口留下的水印。
陆恒接过杯子,看了那个唇印一眼,然后很自然地转了个角度,嘴唇刚好覆在同一个位置。
沈霁川手里的托盘差点翻了。
“你——你故意的。你刚才看了一眼然后故意对准——”
“茶不错。”
“你不要转移话题!!”
衣柜架是中岛台最后装的。
两人一直搞到晚上九点,客厅地上全是纸板和塑料包装,陆恒的膝盖跪得发红,沈霁川的十个手指头全是被螺丝刀磨的小印子。
但衣帽间装好了。
两个开放式衣柜架靠墙而立,中间是带抽屉的中岛台,全身镜斜靠在窗边等着上墙安装。
沈霁川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些空荡荡的架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中岛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明天。”他说,“明天我把衣服全部挂进去。”
第二天他兑现了。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整整四个小时,沈霁川把自己锁在衣帽间里——不对,他没锁门,但他出来的时候每次手里都拿着不一样的衣服。
他从行李箱里把暑假买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展开,挂上衣架,按颜色分类挂在左侧的开放式衣柜上。
连衣裙挂一排,短裤短裙挂一排,上衣T恤叠进矮柜,内衣内裤分好类放进中岛台的抽屉——左边是日常款右边是蕾丝款,还用小标签标注了。
袜子卷成一个个小球,按颜色深浅排列在抽屉格子里,像一排排糖果。
陆恒中间进来了一次,看到沈霁川正跪在地板上叠一件针织开衫,叠了三次不满意又展开重新叠。
“需要帮忙吗。”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你不知道我哪个放哪里。”
“——你的袜子有三十七双。”
“错。三十八双。昨天新买了一双。粉色脚踝带蝴蝶结那个。”他头也不抬,“你的袜子只有六双。全是黑色灰色。我过两天帮你补几双彩色的。”
“不用——”
“要的。同一屋檐下不能只有我好看。你也要好看。”
陆恒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霁川把最后几件男装——那些深色的T恤、硬挺的牛仔裤、宽大的运动短裤——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深处。
那个抽屉是唯一一个没有贴标签的。
沈霁川放进去了之后,轻轻把抽屉合上,手在上面停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环视整个衣帽间。
“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衣帽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左侧的开放衣柜挂满了——浅粉的丝质衬衫、奶白的针织开衫、碎花吊带裙、格子百褶裙、牛仔短裤(高腰的、毛边的、卷边的)、棉麻阔腿裤、蕾丝边的米色连衣裙。
右侧的矮柜上叠着各种颜色的短款T恤和吊带背心。
中岛台的抽屉里是排列整齐的内衣裤和袜子。
落地镜靠在墙上,映出了对面衣柜里那些柔软的颜色,像一幅静物画。
沈霁川站在这一切的中间。穿着白色吊带和粉色棉短裤,光脚踩着木地板。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小时候——”他说,“偷偷在我妈衣柜里翻她的裙子。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拿出来在自己身上比。每次都比很久。但我从来不穿上。不是怕被发现,是怕穿上之后——再也脱不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陆恒。
“现在不用脱了。”
陆恒走过去。
沈霁川以为他要抱自己,但陆恒走到全身镜前面,蹲下来,开始给镜子装墙上固定的支架。
他拧螺丝的时候很安静,拧完了站起来,把镜子扶正。
“你刚才应该站在这个位置——”陆恒指了指镜子前的一块地板,“——现在能看到整个衣帽间。早上光从窗户进来,刚好打在衣柜上。角度是对的。”
沈霁川站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女生的吊带和短裤,头发半长不短地散在肩上,眼睛红红的。
身后是一排排挂好的衣服,柔和的颜色在镜子里铺成一片温柔的背景。
再往后是门口,陆恒站在门框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子里的他。
“好看吗。”沈霁川问。
“好看。”
“我说镜子里的——全部。衣服、衣柜、我、你。全部。”
“好看。”陆恒说,“第一次觉得镜子不够大。装不下。”
沈霁川转过身,几步走过去把陆恒拽进房间里,拉到自己旁边,两个人一起站在镜子前面。
陆恒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深色T恤站在一堆粉色米色中间,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姿势很自然——沈霁川靠在他肩膀上,陆恒的手搭在他腰侧。
“你看——”沈霁川指着镜子,“这是我们。在你旁边我穿什么都好看。因为你给我撑着。”
“是你自己好看。”
“就是你给了底气。我不跟你辩论这个,反正也是你赢。”他把头靠在陆恒肩上,“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我都在这里挑衣服。你这间房可以随便进。但每次进来要夸我好看。”
“每次。”
“每次。一日三次。早餐前一次,午饭后一次,睡前一次。这是家规第一条。”
“家规第二条是什么。”
“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家规第一条施行得很彻底。
沈霁川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衣帽间——有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一定要在衣柜前站三分钟,把今天的搭配决定好。
他挑衣服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今天阴天选亮色,今天有体育课选运动的,今天不出门要拍照发给妈咪所以选最好看的。
挑好了就开始脱睡衣换衣服,衣帽间的门从来不关——因为没必要。
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他老公。
头几天陆恒还有点不习惯。
沈霁川在他面前换衣服的时候他会把目光移开,但沈霁川会故意凑过来,穿着刚套上还歪歪扭扭的吊带衫问他“这件搭哪条裙子好”,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腻的皮肤,锁骨下面微凸的曲线若隐若现——不是女生的曲线,但胜在线条柔和,皮肤好到几乎透明。
陆恒说:“你先穿好再问。”
沈霁川说:“又不是没看过。暑假在广东天天看。你怎么突然害羞了。”
“不是害羞。是——”陆恒停了停,“——你穿好再说话比较有效率。”
“你骗人。你明明就是看到我露太多不好意思。”沈霁川笑着走了。
陆恒低头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上面的代码一行都看不进去了。
有次沈霁川做得更过分。
那天是周三下午没课,陆恒在客厅餐桌上用电脑做辅导员的材料——大二开学辅导员又找他了,这次是整理助学金的申请名单。
沈霁川在衣帽间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陆恒以为他在纠结今天穿什么。
然后衣帽间的门开了。
沈霁川走出来。
什么都没穿。
一丝不挂。
他就那么赤着脚站在走廊口,全身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色光。
肩膀的线条很漂亮,锁骨下方是平坦的胸口,胸口的两点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而微微突起。
腰很细——不是那种女生的曲线腰,但体脂很低,腰部没有一丝赘肉,从肋骨到胯骨的过渡干净利落。
髋部以下——他把自己剃得很干净,光滑得没有任何毛发。
腿又直又长,合拢着,膝盖微微并在一起。
“陆恒。”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强撑着,“你看我。”
陆恒从电脑上抬头,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你干什么。”
“让你看看。”沈霁川往前走了一步,紧张得脚趾蜷起来,但他的下巴是抬着的,强迫自己直视陆恒的眼睛,“我把该弄的都弄干净了。一根不剩。暑假你说好看,但是每次都隔着衣服看。今天你——你好好看看。”
陆恒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件他的T恤出来。
然后走到沈霁川面前,把T恤套在他头上,两只手穿过袖子,往下拉了拉。
T恤很大,套在沈霁川身上直接垂到大腿根,像一件超短连衣裙。
“穿上。”
“但是——”
“穿上。”
沈霁川站在原地,咬着下唇,眼眶开始泛红。他吸了一下鼻子,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
“你不想看——”
“不是想不想看的问题。”陆恒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你冷不冷。”
“不冷——”
“空调二十三度。你的皮肤起鸡皮疙瘩了。从肩膀到小腿,全是。”陆恒的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划过,触及的那一小片皮肤确实泛着细密的颗粒,“你想让我看,我看了。很好看。但你先穿上。不然会感冒。”
沈霁川愣住了。他本来以为陆恒会说他“轻浮”或者“不注意分寸”——甚至做好了被说“变态”的准备。但陆恒说的是——“会感冒”。
这个人关注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他的身体舒不舒服。
“——你这个人——”沈霁川的声音瘪了,“——你太犯规了——”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陆恒太温柔了。
温柔到他准备的所有辩解、所有撒娇、所有“我就想让老公看看嘛”的台词全部派不上用场。
他本来想演一出“小妖精勾引老公”的戏码,结果被一件T恤和一个“怕你感冒”全部瓦解了。
他站在那里,穿着陆恒的大T恤,眼泪往下掉,但嘴角是翘的。
“下次——”陆恒说,“想给我看,穿个外套。看完了再脱。”
“——你这个要求有问题。穿着外套怎么给你看。”
“先脱一点。觉得冷了再穿上。”
“那不叫给我看。那叫给你看个半成品。”
“半成品也行。”
沈霁川擦了擦眼泪,突然扑上去抱住陆恒的腰。
隔着那件刚套上的T恤,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
陆恒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从后颈一路顺到尾椎,很轻,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老公。”
“嗯。”
“你刚才说好看。是真心话还是哄我的。”
“真心。”
“那——好看在哪里。”
陆恒想了想。“很干净。线条很顺。皮肤——”他顿了一下,“像瓷器。”
“——陆恒你居然会比喻。”
“会的。”
“你从来不说。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有算式和代码。”
“你的事。不是算式。”
沈霁川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出了一小块泪痕,然后又抬起头:“那以后我每天给你看一会儿。你也每天夸我一句。公平交易。”
“——你的商业逻辑是谁教的。”
“你。”沈霁川理直气壮,“你暑假跟学长谈生意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你说报价要留空间,这样才有谈判余地。我刚才是先给个高报价——每天看加每天夸。你现在可以还价——每隔一天?”
“每周一次。”陆恒说。
“太少了!!每周三次!!”
“两次。”
“成交。”
然后沈霁川就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在关上卧室门之前,他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带着那种又欠又甜的笑。
“老公,我明天再给你看。明天的更好看。我新买了一套——”
“先穿好再说。”
“哦。”他把头缩回去了,哼着歌翻衣柜。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第二次——这次是在客厅。
那天是周六下午,天气闷得要命,九月中旬的秋老虎发威,气温飙到三十五度。
四零七的空调正好出了问题,制冷效果大打折扣,开到最低档也只能勉强降个两三度。
陆恒打电话给后勤报修,对方说维修工要周一才能来。
沈霁川从中午开始就蔫了。
他最怕热。
暑假在广东的时候有空调还不觉得,现在空调半死不活地吹着,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头发黏在额头上,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我要死了。”他把脸贴在沙发垫上,“杭州的秋天为什么比夏天还热。”
“秋老虎。再过两天就好了。”
“我现在就要好——”他扯了扯自己的吊带衫,衣料黏在皮肤上,怎么扯都不舒服。
然后他坐起来,看了陆恒一眼。
陆恒坐在餐桌那边帮辅导员做表格,额头上也有一层细汗,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沈霁川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出来了。
又是什么都没穿。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他在走廊口站得笔直,像阅兵一样紧张。
这次他直接从卧室走到客厅,走到沙发旁边,然后躺了下去。
全身赤裸地躺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靠背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勾着地板。
“太热了。穿衣服热。”
陆恒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到沙发的方向,手指停在键盘上。
客厅的窗帘已经拉上了——早上挂的那层米白色纱帘,透光不透视,把正午的强光过滤成一层柔和的奶白色光晕。
沈霁川躺在光里,皮肤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珠光。
他侧着脸,看向陆恒的方向,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你也试试。不穿衣服吹空调——虽然空调不太冷——但还是比穿着衣服凉快。衣服黏在身上太难受了。”
陆恒站起来。沈霁川以为他又要去拿T恤了,但陆恒没进卧室。他走进衣帽间——沈霁川愣了一下——然后拿了一条薄薄的棉质家居裙出来。
不是强制套上去。他把裙子放在沙发扶手上。
“穿上。或者盖着。随便你。”
“——你不帮我穿了?”
“你自己可以穿。你只是不想穿。”
沈霁川被说中了。他躺在沙发上,咬着下唇,看了陆恒好几秒。然后抓起那条家居裙,胡乱套在头上,裙摆乱七八糟地卷在腰上也没整理。
“穿好了。”他嘟着嘴。
陆恒走过来,帮他把卷起来的裙摆拉下来抚平。他的手指从沈霁川的大腿外侧划过的时候,沈霁川轻轻颤了一下。
“你还说你不喜欢。”沈霁川小声说。
“喜欢。但要分时候。空调坏了的时候先保体温。”
“那空调好了的时候呢。”
“空调好了再说。”
“空调什么时候好。”
“周一。”
“——周一我等你。”沈霁川的眼睛亮起来。
第三次,沈霁川没忍住,哭了一场。
那天是周二,空调已经修好了,室内温度宜人。
陆恒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专业课的参考书,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沈霁川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条吊带裙,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盒子。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女性内衣品牌的logo。
“怎么了。”陆恒放下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个——”沈霁川指着那个盒子,“我今天去拿快递,回来拆了。然后我想试给你看。但是我突然想起来你每次看到我不穿衣服都会让我穿上。你第一次拿T恤,第二次拿裙子,第三次肯定又拿别的。你就是不想看。”
他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掉。
“我知道你怕我冷。但那天是三十五度。今天二十二度,不冷不热。你没有借口了。你还是不会想看。你就是觉得我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恶心。”
这个词一出,陆恒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听到自己在意的人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话时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恶心』这两个字。”
“你没说。但你的反应就是那个意思。”
“我什么反应。”
“你让我穿衣服。每次都是。如果我好看的话你为什么要让我穿。好看的应该多看几眼才对——”
“因为。”陆恒打断他。陆恒很少打断人。他一直是个倾听型的人。但这次他打断了。
“因为我看够了。”
沈霁川愣住了。
“第一次在衣帽间,你走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不到两秒就把衣服给你套上了。不是不想看。是看得太清楚了。那个画面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每一个细节。你当时站的姿势、光从哪个方向来、你的手在腰侧怎么握的。全部记住了。”
“第二次在沙发,你躺着。阳光从纱帘打下来,你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微凸的影子。锁骨的形状。膝盖骨的弧度。我也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我不让你继续,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停了大概半秒,“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在乎这个。”
沈霁川的眼泪停了。不是止住了,是忘了流。他就那么半张着嘴看着陆恒,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
“你说——你记住了。”
“嗯。”
“你——你过目不忘我知道。但你记这些干嘛——”
“因为你是我女朋友。你的每一个样子都值得记。”
沈霁川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抖。
过了几秒钟,他在膝盖中间发出了一声被压抑住的叫声——不是尖叫,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说清楚。”他闷在膝盖里喊,“我每一次都以为你在嫌弃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第一次你让我穿衣服,我回了卧室哭了二十分钟。第二次你说不冷不热先穿上,我对着衣帽间的镜子骂了自己半小时。每次都是我准备好久才敢走出来给你看,你三秒钟就让我穿回去——”
“对不起。”陆恒说。
沈霁川从膝盖里抬起脸,泪痕糊了一脸:“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你居然会说对不起。陆恒居然会说对不起——”沈霁川擦了把脸,破涕为笑,“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说对不起。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好奇怪。眉毛是这样——嘴角是这样——”
他伸手去扯陆恒的脸。陆恒任他扯。
“我以后。”陆恒说,“你想给我看,我不拦。你自己决定穿不穿。”
“真的。”
“真的。”
“那你不要到时候又说『会感冒』。”
“如果你确实没感冒的话。”
“——你还是会啰嗦。”沈霁川把额头靠在他肩膀上,“算了。啰嗦就啰嗦。你啰嗦的时候也很帅。”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霁川小声补了一句。
“那个——我刚才说我自己恶心。不是真心话。就是——就是气话。你别当真。”
“没当真。”
“那你抱着我。”
陆恒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沈霁川坐在他腿上,穿着那条吊带裙,脸埋在他颈窝里。
“陆恒。”
“嗯。”
“新买的那套——我现在去换。你不准拦我。”
陆恒没拦。
五分钟后,沈霁川从衣帽间出来了。
他穿了一套崭新的内衣——淡蓝色的,带细密的蕾丝边饰,上身是背心款,下身是低腰三角裤。
不是什么性感款,是偏日常的女款棉质内衣套装。
但穿在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清爽的颜色衬着他的皮肤,有一种很特别的——怎么说——少女感。
他走到陆恒面前,站定了。
脸上还有刚才哭过的痕迹,但表情很放松。
不像上次那样紧张得脚趾蜷缩,也不像第二次那样故作随意地瘫在沙发上。
这次他就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歪着头看陆恒。
“怎么样。”
“好看。”陆恒说,“颜色选得好。浅蓝比粉色更衬你。粉色太甜,浅蓝刚好——”他认真地在分析,像在分析一道题,“——把你的肤色提亮了一个度。”
“——陆恒你这是夸我还是在写测评报告。”
“夸你。”
“你夸人的方式像在写论文。”
“那你想要我怎么说。”
“你就说——”沈霁川想了想,模仿陆恒的语气,“『老婆你真好看』。”
“老婆你真好看。”
沈霁川又哭了。今天第三次。他觉得自己在陆恒面前就是个水龙头,随便什么都能拧开。但这次哭的最短——只有几秒钟,因为他自己先笑了。
“我怎么又哭了——不行——我不能哭。哭了妆会花——不对我今天没化妆——”他拿手背胡乱擦着脸,“算了,反正也没化妆。哭就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爱哭。”
“嗯。”
“你嫌弃吗。”
“不嫌弃。你哭的时候很——”陆恒斟酌了一下用词,“——很真实。”
“你是想说很丑吧。”
“不丑。你哭的时候鼻尖会红。很好看。”
沈霁川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
“陆恒你完了。你把我宠成这样。以后我离不开你了。我得每天跟你在一起。你上厕所我都想跟着。你会不会烦。”
“不会。”
“你发誓。”
陆恒没有发誓。他用一个很轻的吻代替了答案。
九月下旬,沈霁川又给家里添了一批新东西。
首先是玄关。
他在网上买了一个粉色的鞋架,三层,放在鞋柜旁边。
最上面摆他和颜恒的拖鞋——两双,一双粉色一双蓝色。
下面两层放他日常出门穿的鞋子:帆布鞋、小白鞋、还有一双新买的玛丽珍鞋(平底的,他说在宿舍穿)。
陆恒的鞋被他赶到鞋柜里面去了。
“你是要霸占整个玄关。”
“女生鞋子多正常。你看咱妈——你不觉得你妈鞋柜里那双新买的白色高跟凉鞋很好看吗。我准备下次去广东让咱妈带我去买同款。她说南京路那边有家店——”
“咱妈现在跟你关系比跟我好。”
“那当然。她是我婆婆。婆媳关系是要经营的。”沈霁川说得理直气壮,“上周我还跟她视频了一个小时。聊完的时候她说『霁川你比小恒贴心多了』。你听见了没有。你妈夸我。”
厨房也被他重新布置了。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签和各种磁贴——有他买的猫咪形状的、有陆恒收到的学生会发的校徽磁贴、还有一张他们暑假在丽江拍的合照(他用拍立得打印出来的)。
便签上的内容从正经到不正经都有:“牛奶还有三天过期” “老公记得买鸡蛋” “今天不想做饭” “我今天爱你是昨天的两倍” “草莓味的酸奶没有了帮我买”。
燃气灶旁边多了个粉色的调料架,盐糖味精酱油醋整齐地排在里面。
料理台上放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三支粉色的康乃馨——是真的,学校花店买的,十块钱三支,沈霁川说宿舍里要有活的东西。
“花是活的。”陆恒说,“你养得活吗。”
“养不活再买。十块钱换一周的好心情,很划算。”
阳台也没逃过他的魔爪。
原本空荡荡的阳台上多了一个木制花架——三层,上面摆了五盆植物: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一盆薄荷、一盆茉莉、还有一盆他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花店老板推荐的,说好养。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了,是拿喷壶去阳台浇花,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小绿你长新叶子了” “小茉莉你怎么还不开花” “小胖——那个多肉——你今天好像更胖了”。
陆恒在客厅听到,嘴角弯一整天。
“你知道你跟花说话的时候像什么。”
“什么。”
“幼儿园老师。”
“那你是什么。”
“——被老师领养的小孩。”
“陆恒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开学的时候你还只会说『嗯』。现在能一口气说十个字。这是质的飞跃。”
“被你逼的。每天回答一百个问题。”
“那你烦不烦。”
“不烦。”
周末的时候沈霁川拖陆恒去了花鸟市场,说要买宠物。
他在猫区和兔区之间纠结了很久——兔子软但是不能遛,猫可以遛但是那只橘猫看起来很懒。
最后他蹲在一只三个月大的布偶猫面前,伸手指去碰它的鼻子。
小猫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了顶他的手指,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排小米粒一样的牙。
“就要它了。”
花了一整个下午在公寓里搭猫窝、买猫砂盆、猫抓板、猫粮碗。
小猫刚到家的时候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沈霁川趴在沙发前面往缝里看,屁股翘得老高,裙摆垂在地板上。
陆恒走过去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裙底,是拍他趴在地上跟猫对视的样子。
“你偷拍我——”沈霁川从地上爬起来,撞进他怀里抢手机,“删了——等一下,我先看看好不好看——还行。不删了。发给我。”
不发。
凭什么——你拍的我居然不发给我——陆恒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在客厅里追了一圈。
沈霁川从背后跳上陆恒的背,双腿夹住他的腰,双手从他肩膀上探过去抢手机。
陆恒把手机举高,沈霁川够不着,发出了一声介于撒娇和耍赖之间的叫唤:老公——
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扬,像猫叫。
陆恒的手垂下来,把手机给了他。
沈霁川拿到手机之后并没有跑,他还挂在陆恒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耳朵。
然后他对陆恒说:猫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们家知识担当。
你取。
陆恒想了想。
小七。四零七的七。
那天晚上,沈霁川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终于从沙发底下爬出来的小猫。
猫在他腿上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白毛上带着浅灰色的花斑,蓝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陆恒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
客厅里的光很柔。
沈霁川新买的落地灯——浅粉色灯罩那种——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暖色调的光晕里。
窗帘拉上了,纱帘外面是暗蓝色的夜空,远处操场上有隐约的广播声,但被窗户隔绝得只剩下闷闷的回声。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茉莉花茶,茶香和栀子花香薰蜡烛的味道混在一起,把空气填得又甜又软。
沈霁川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
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有猫在腿上打呼噜。
有喜欢的人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有花在阳台上慢慢长。
有洗干净的碎花裙子在衣帽间里等着明天穿。
陆恒。
嗯。
你幸福吗。
陆恒从书上抬眼看他。客厅的光在他的镜片上反了一小块橙色的光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
幸福,很幸福那种。
有多幸福。
就像广东的海一样
什么意思。
看着平,底下很深。探不到底。
沈霁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云朵形状的吊灯,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