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和凉意的味道,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废院子的黄土上打着旋儿。

叶洋站在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掌心缓缓朝上翻转,动作慢得像是在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吸气时腹部微微鼓起,呼气时胸廓缓缓收缩,每一次吐纳都能感觉到空气顺着鼻腔一路向下,沉入丹田深处,再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单薄的棉质T恤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初显的肌肉轮廓。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初一学生,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跑步跑不过女生,引体向上连一个都拉不上去。

“高了。

墙根底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周海蹲坐在一堆破砖头上,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三角眼半眯着,目光像把钝刀子在叶洋身上刮来刮去。他伸出那只黝黑粗糙的手,用燃着的烟头点了点叶洋的膝盖方向:“压下去。

叶洋咬紧牙关,把重心又往下沉了沉。

膝盖弯曲的幅度加大,大腿肌肉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他能感觉到膝盖骨在轻微作响,韧带被拉伸到极限,小腿肚上的筋脉突突跳动。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沿着眉毛、眼窝、鼻梁一路蜿蜒,最后在下巴尖汇聚成滴,“啪”的一声砸在脚下的黄土上。

那滴汗水砸下去的地方,已经洇开了七八团深色的湿印。

每一团都记录着时间。

他现在能坚持二十分钟了——三个月前,五分钟腿就抖得像筛糠,整个人瘫在地上喘得像条快死的鱼。

那时候周海就蹲在旁边抽烟,不说话,也不扶他,只是用那双丑陋的三角眼冷冷地看着,看得叶洋心里发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每次练完这套奇怪的动作,浑身都会涌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像体内真的有一条温热的河在慢慢流动。

那暖流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着小腿、大腿、脊椎一路向上,冲过头顶百会穴,再沿着胸前任脉缓缓下沉,最后回归丹田。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那种感觉太踏实了。

比游戏里角色的任何技能都真实,比考了一百分被老师表扬更让人满足,甚至比姐姐摸他头说“我弟弟真棒”的时候还要……还要有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那是种从身体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力量,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周叔。

叶洋维持着马步姿势,汗水已经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眨眼:“你这功夫到底叫啥名啊?

周海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深吸了最后一口。

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凸出的龅牙缝里漏出来,混着口臭和烟草的焦味,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把烟掐灭在砖头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不知道。”周海说,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没名。

他顿了顿,用那根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颗丑陋的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散发着好几天没洗的酸臭味。

“那本册子,”周海说,“封皮早烂了。第一页写的什么,没看清就碎了。

叶洋保持着马步,呼吸节奏没乱,但耳朵竖了起来。

周海八岁那年,村口来了个受伤的乞丐,躺在吊桥下快死了。那时候周海家里穷,早上出门放牛,他妈张桂荣就给他塞一个玉米面馒头当午饭。

周海路过吊桥,看见那个乞丐。

乞丐瘦得皮包骨头,腿上有个碗口大的烂疮,苍蝇围着嗡嗡转。

周海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走过去,把那个玉米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了乞丐。

乞丐接过馒头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周海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本黄皮小册子,纸页已经发脆发黑,边角都卷了起来。

乞丐把册子塞到周海手里,嘴唇哆嗦着说了几句话。

“练了能强身健体……改变命运……”

周海那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只能看图。

册子里画着一个个小人儿,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倒立。

小人儿身上还画着红线,从脚底连到头顶,又从头顶连回胸口。

周海看不懂字,但他看得懂图。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照着图比划。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册子被他翻成了碎纸屑,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

那些动作却长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肌肉记忆,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他还是讲不出道理,说不出招式名字,只会做,不会教。

“你练的是动作,不是字。

周海从砖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条瘸了的左腿使不上劲,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墙才站稳。

裤子上沾满了灰,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皮肤。

“记住了就行。

叶洋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换下一个动作。

掌心从朝上慢慢翻转成朝下,手臂伸直,与肩平行,双腿的弯曲角度又加大了几分。

这个动作更难,要求腰腹核心绷紧如铁,臀部后坐,脊椎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就在这个姿势定住的瞬间——

一股热流突然从膝盖周围涌起。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吞的暖意,而是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炽热。

那热流顺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直冲胯下,最后汇聚在刚刚开始发育的性器根部。

叶洋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裤裆里那个东西在发热、在膨胀、在跳动。

像是有颗小心脏长在了那里,噗通、噗通,随着他的呼吸节奏一起搏动。

布料摩擦过龟头,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他又想起上周偷偷用尺子量的那个晚上。

关紧房门,反锁,拉上窗帘。

脱下裤子,站在穿衣镜前。

那把塑料尺子是姐姐用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屏住呼吸,把尺子从根部抵上去,一直量到龟头顶端。

十八公分。

尺子上的刻度清清楚楚。

他又找来一个乒乓球——体育课上捡到的,有点旧了,表面的白色漆皮掉了几块。

他把乒乓球握在手里,又握了握自己那根东西的粗度。

差不多,真的差不多。

可他才十三岁,班里其他男生洗澡的时候他偷偷看过,最大的也不过手指粗细,长度更不用说。

这不对劲。

叶洋知道这不对劲,但他不敢问周海,更不敢跟家里人说。

每次练功的时候,下身那股热流最汹涌,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蹭蹭往上长,像浇了水的竹子,一夜之间就能蹿高一截。

“稳住。

周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叶洋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呼吸上。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体内的热流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那么滚烫,而是恢复了那种温吞吞的、河流般的涌动。

汗水又流下来。

这一次,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汗水流过胸口的轨迹,流过腹部肌肉的沟壑,最后消失在裤腰边缘。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仅仅是力量和耐力,还有更细微、更隐秘的东西。

比如以前跑八百米,最后两圈总是岔气,小腹左侧疼得像被刀捅。

现在他能一口气跑完,连喘都不怎么喘,肺活量大得连体育老师都惊讶。

再比如引体向上,上个学期他只能拉四个,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上周体育课测试,他拉了二十五个,全班哄了一声,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多岁,秃顶,头顶油光发亮,周围一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天测完立定跳远,孙老师把记录本合上,冲叶洋招了招手。

“你过来。

叶洋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孙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把那张旧木头办公桌照得发亮。

桌面上堆满了表格、记录本、秒表,还有几个用旧了的哨子。

墙上贴着运动员海报,李宁、刘翔、姚明……一个个英姿飒爽。

孙老师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表格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最上面一行写着“省青少年田径选拔体能参考标准”。

“你跳了两米八六。

孙老师说着,用那根短粗的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一个数字。指甲缝里有点黑,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抓握器械磨出来的。

叶洋凑过去看。

表格上按年龄组分了好几栏,他找到“13岁组”,往下看立定跳远那一项。及格线:2.70米。良好:2.85米。优秀:3.00米。

他跳了2.86米。

刚好压着良好的边。

“你知道省队同年龄组的及格线是多少吗?”孙老师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两米七。你超了十六公分。

叶洋愣在那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在胸腔里撞得很响。

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纸张和木头家具的气味,还有孙老师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汗味。

“你的爆发力、耐力、协调性,”孙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观察一个学期了。反应速度也快,上次躲避球测试,二十个球你躲开了十八个。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什么?

叶洋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就跟邻居学了一些动作。

“什么动作?

“就是……一些伸展,呼吸,还有蹲马步。

孙老师点点头,没追问。他把老花镜重新戴回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这张纸新一些,白得晃眼,最上面印着云城市体育局的红色抬头。

“下学期四月份,省里有选拔赛。田径、游泳、体操,几个大项一起选。”孙老师把纸推过来,“我想给你报个名。如果能选上,省队会来人看你的专项测试。再往上,国家队也不是没可能。

叶洋盯着那张报名表。

表格上的空格等着填写: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学校、联系电话……最下面有一栏“家长意见”,需要签字。

“你回去跟你家里商量一下。”孙老师说,“春节前给我答复。如果要去,春节后就得开始针对性训练了。

叶洋接过报名表,手指有些发抖。

纸很轻,但他觉得重得拿不住。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像是一扇门,一扇通往某个他从没想过的世界的门。

省队、国家队、运动员……这些词以前只在电视里听过,离他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星星突然掉到了他手里。

“谢谢孙老师。

叶洋把表格小心地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布料摩擦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吧。”孙老师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别耽误学习。

叶洋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能隐约听到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大窗户,朝西,夕阳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片水磨石地板铺成了一地金黄。

他站在那片阳光里,摊开手掌。

掌心有几条明显的粗茧,黄褐色,硬硬的,摸上去像老树皮。

那是练功磨出来的——最开始是水泡,水泡破了流血,结痂,痂掉了再磨,反反复复,最后就成了这层厚厚的茧。

叶洋攥了攥拳头。

茧硌着掌心,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踏实。他能感觉到手指间涌动的力量,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能感觉到心脏稳定而有力的跳动。

暖洋洋的。

他把拳头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夕阳的暖意混着桂花残存的香气,一起钻进肺里。

该回家了。

* * *

家里的确不一样了。

最先改变的是那扇卷帘门。

铁皮锈得发红,底部烂了好几个洞,推起来吱吱呀呀响,像老人痛苦的呻吟。

秋梅念叨了很久,说该换了,不然下雨天水会漫进来,冬天风会灌进来,不安全。

但她一直没舍得花钱。

家里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直到上个月,叶城扛着一扇新门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叶青在楼上写作业。

初三的作业多得吓人,数学卷子、物理题、英语阅读理解……她埋在一堆参考书里,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叮叮当当。

铁器碰撞的声音。

叶青放下笔,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玻璃窗。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把她额前的刘海吹乱了几缕。她探出头往下看。

叶城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旧的军绿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扶着一扇银灰色的新卷帘门,对着门框比划位置。

门很重,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从古铜色的皮肤下凸出来。

秋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又看看门框,然后在叶城调整角度的时候,适时地递上合适的工具。

螺丝刀、扳手、水平尺……一样一样,默契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两个人没说话。

但步调配得很顺。

叶城把门抬起来,秋梅就蹲下去看底部的缝隙。

叶城说“往左一点”,秋梅就把手放在门框左边,轻轻推了推。

叶城拧螺丝的时候,秋梅就扶着门,不让它晃动。

阳光从巷子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叶青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了窗户。

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手指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温温的,酸酸的,又有点甜。

新门装好的那天晚上,叶城试推了几次。

铁轨顺滑,门页轻便,推上去的时候只有轻微的滚动声,再也不会吱吱呀呀地吵醒整条巷子。

秋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崭新的银灰色漆面。

“挺好。”她说。

就两个字,但叶城听懂了。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戒了,他答应过秋梅,也答应过自己。

戒酒也是。

炉子上的酒瓶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棕褐色的陶瓷茶壶。

壶身圆滚滚的,壶嘴有点歪,是夜市上十块钱淘来的便宜货。

但叶城用它泡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碎碎的,泡出来的水泛着黄,香气却很浓。

他守在烤炉后面,手里的铁签翻得利落。

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韭菜……一样样食材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下去,溅起小小的火星。

叶城盯着火候,该翻面的时候翻面,该撒料的时候撒料,动作稳得不像话。

老主顾都看出来了。

“叶老板,最近手艺见长啊!”常来的出租车司机老张接过一把羊肉串,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火候正好,外焦里嫩!

叶城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动手里的签子。

他的确回来了——不是从前那个酗酒、暴躁、一言不合就挥拳的叶城,而是更早以前,那个勤快、踏实、烤串手艺杠杠的叶老板。

收摊的时间也早了。

以前秋梅总要一个人串菜串到凌晨一两点,手指被竹签扎出无数个细小的伤口,第二天肿得握不住筷子。

现在叶城十一点收摊,把炉子封好,桌椅摞起来,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到秋梅旁边。

两个人一起串菜。

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用调料腌好,一块块穿到竹签上。

韭菜择干净,一根根捋顺,三五根并成一串。

豆腐皮展开,抹上酱料,卷起来,再用竹签固定。

电视开着,声音小小的。

本地台的夜间新闻,主播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画面一跳一跳的,信号不太好。

谁也没真在看,但有个声音在背景里响着,就不那么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时候叶青下晚自习回来,推开门就看到这一幕——

爸妈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中间放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堆着待串的食材。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要融在一起。

叶青会轻轻关上门,换鞋,上楼。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她不想打扰这一刻的宁静,这种来之不易的、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宁静。

她的房间也变了。

书桌上摞的参考书越来越多,《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物理竞赛教程》《英语语法全解》……一本摞一本,在桌角堆成一座小山。

最下面那几本已经卷了边,纸页泛黄,是她从旧书店淘来的。

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班主任李秋霞找她谈过话,说以她的成绩,上本校高中部没问题,还得再拼一拼。

叶青点点头,在志愿表上填了云城市一中的名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五,每年都有十几个考上清北的。

她在填表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但填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她想上大学,想离开这条巷子,想去更大的城市,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说。

她把志愿表交上去,然后继续埋进书堆里。晚上十一点,十二点,一点……台灯的光亮到很晚,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持续到深夜。

有时候叶洋会偷偷推开她的门,端进来一杯热牛奶。

“姐,喝点。

牛奶是秋梅热的,加了点糖,甜丝丝的。

叶青接过来,手心被玻璃杯烫得发红。

她抬头看弟弟,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肩膀变宽了,手臂有了肌肉的轮廓。

“谢谢。”叶青说。

叶洋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姐,”他小声说,“你会考上的。

叶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像初冬早晨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就碎,但真实存在。

“嗯。”她说。

* * *

春节前最后一个赶集日,秋梅一大早就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条五花肉、两条鲤鱼、一袋花生瓜子、几挂鞭炮,还有一卷红纸。

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宣纸,颜色正红,但纸质粗糙,背面能看到草梗的痕迹。

“青青,”秋梅在楼下喊,“下来写春联。

叶青放下笔,下楼。

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墨汁已经研好了,盛在一个旧砚台里,浓黑如漆。

毛笔是叶青自己的,狼毫小楷笔,笔尖已经秃了一半,但她用惯了,舍不得换。

她把红纸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然后裁纸。

剪刀沿着折痕剪下去,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一条、两条、三条……长条贴大门,短条贴房门,还有小小的方块,用来贴在水缸、米缸、灶台上。

“写什么?”叶青问。

秋梅想了想:“大门写‘万象更新’吧。

叶青点点头,笔尖蘸饱了墨。

她悬腕,提笔,笔锋落在红纸上。

第一个“万”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第二个“象”字,结构端正,笔画流畅。

四个字写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墨迹未干,在红纸上微微反光,黑得发亮。

“写得好。”叶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趴在桌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叶青看了他一眼,又裁了一小幅红纸,比巴掌大一点。她重新蘸墨,想了想,写下四个字:身强体健。

笔迹工整,力道均匀。

“给你的。”她把那张小方块递给叶洋。

叶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红纸衬着黑字,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喜庆。

他能闻到墨汁特有的臭味,混着红纸的草浆味,还有姐姐手上淡淡的墨水香。

“谢谢姐。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方方正正,边角对齐,然后放进口袋里。布料鼓起一个小方块,贴着大腿,暖暖的。

那天晚上,叶洋躺在床上,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身、强、体、健。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姐姐的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祝福。

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体内那条温热的河又开始流动,从脚底涌到头顶,再流回去。暖洋洋的,踏踏实实的。

* * *

除夕那天,烤炉歇了一天。

从早上开始,秋梅就在厨房里忙活。

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响,有节奏的,像鼓点。

水龙头哗哗地流,洗菜、洗鱼、洗肉。

油锅滋啦作响,炸丸子、炸带鱼、炸藕合。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是年味。

叶城也没闲着。

他搬梯子贴春联,把“万象更新”贴在大门两边,横幅贴在上方。

又贴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还在窗户上贴了剪纸,红色的窗花,图案是鲤鱼跃龙门,剪得精细,鳞片都看得清。

叶青帮忙打扫卫生。

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用抹布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玻璃。湿抹布划过玻璃,发出吱吱的声音,擦过的地方透亮如新,能照出人影。

叶洋被安排去倒垃圾。

院子里堆了好几袋垃圾——菜叶子、鱼鳞、蛋壳、包装纸。

他拎起来,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心发红。

巷子口的垃圾站已经堆满了,各家的垃圾袋五颜六色,散发出复杂的味道。

他快步走过去,扔掉,然后跑回来。

晚饭是火锅。

八仙桌被搬到堂屋中央,桌子中间摆着一个黑色的电火锅,锅里的汤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菜摆了一桌子。

羊肉卷、牛肉卷、虾滑、鱼丸、豆腐、白菜、蘑菇、粉丝……红红绿绿,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几个凉菜:拍黄瓜、皮蛋豆腐、酱牛肉、凉拌海带丝。

四个人围桌坐下。

叶城坐在主位,秋梅坐在他右边,叶青坐左边,叶洋坐在秋梅对面。火锅的热气在四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却又让距离显得更近。

“吃吧。”叶城说。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沸腾的汤里。

肉片很薄,一烫就卷曲起来,从鲜红变成灰白。

他捞出来,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进了秋梅碗里。

一块肉,肥瘦相间,还挂着汤汁。

秋梅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很久,筷子在手里捏得紧紧的。热气熏着她的脸,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低头吃了。

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轻声说:“你自己也吃。

叶城点点头,这才给自己夹菜。

叶洋扒着饭,眼睛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看姐姐。

叶青正小口吃着白菜,嘴唇被辣汤烫得发红,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冲叶洋弯了弯嘴角。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

先是零零碎碎的,东一声西一声,像试探。

然后渐渐密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像煮沸的豆子。

还有烟花,咻——啪,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透过蒙着白雾的窗户,能看见模糊的光影。

一年到头了。

叶洋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一粒米都不剩。他放下碗筷,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去院子里消消食。

秋梅点点头:“穿外套,外面冷。

叶洋穿上棉袄,推开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有点呛人,但又透着年节特有的热闹。院子里的地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体内的暖流就涌了上来,从丹田升起,扩散到四肢,把寒意驱散了。

他蹲了个马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下沉。

掌心缓缓朝上翻转,呼吸调整到最绵长的节奏。

吸气——气息沉入丹田;呼气——浊气从口鼻排出。

一遍,两遍,三遍……

体内的河流开始流动。

这一次,他感受得格外清晰。暖流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着小腿后侧的膀胱经向上,经过膝盖后方的委中穴时,那里有一股明显的热胀感。

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沿着脊椎向上,过命门、夹脊、大椎,直冲头顶百会穴。另一路从腰眼向前,下沉到小腹,在丹田处汇聚,再向下,经过会阴,回到脚底。

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暖流就更汹涌一分,体温就升高一度。

汗水又开始冒出来,但这次不是累出来的热汗,而是从身体深处蒸腾出来的、温温的、带着体味的汗。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沉稳,有力,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敲。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像远处江河的流淌。呼吸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

还有——

堂屋里传来的笑声。

秋梅的笑声。

不知道叶城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但秋梅笑了,笑声很轻,像铃铛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碎了一地。

是真的在笑。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那笑声透过门缝,穿过冷空气,钻进叶洋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朵钻进心里。

暖洋洋的。

叶洋深吸了一口凉凉的夜气,把马步又压低了几分。

膝盖弯曲的角度加大,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这个姿势对核心力量的要求极高,腰腹必须绷得像铁板,臀部后坐,脊椎拉直,头颈端正。

他稳稳地定在那里。

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体内的河流奔涌得更急了,暖流冲过每一个穴位,冲刷着每一条经脉。

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震颤,像琴弦被拨动;能感觉到骨骼在承重,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明年春天有选拔赛。

孙老师说,如果能选上,省队会来人看他的专项测试。再往上,国家队也不是没可能。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再稳一点。

稳得能抗住任何压力,稳得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这个马步,稳得能让体内的河流永远奔流不息。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稳。

堂屋里的笑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叶青的笑声。

清脆的,明亮的,像玻璃珠掉在玉盘里。

叶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他继续吐纳。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体内的河流奔涌不息,踏踏实实的,暖洋洋的。

像这个家一样。

像这个年一样。

像所有正在慢慢变好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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