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三下学期劈头盖脸压下来时,云城第一中学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细雨,敲打着少年少女们紧绷的神经。

叶青的课桌右上角,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手写的倒计时日历,从“100”开始,数字一天天变小,每划掉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

桌面上,各科试卷、练习册、错题本已经摞成了小山,她伏案时,视线被纸堆完全遮挡,看不见前排丁建的后脑勺,只能看见他偶尔抬起手臂时,校服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书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水混合的气息,闷闷的,带着一种即将发酵的焦虑。

她和丁建之间的交流,早已从班务琐事、课堂讨论,彻底压缩成了最精炼的知识点交换。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依旧安静,大部分人只是换个姿势继续埋头。丁建转过身,将摊开的错题本轻轻放在她堆积如山的卷子上,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用笔尖点了点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声音压得很低:“辅助线,这里,我添了三条还是解不出来。

叶青的目光从自己正在验算的化学方程式上移开,落在他的本子上。

她没说话,接过他递来的铅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的手指细白,握笔的姿势标准而用力,在丁建原本的图形上,利落地添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又将另外两条轻轻划去。

“多了。”她简单地说,把本子推回去,手指收回时不经意掠过他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

丁建凑近了看,额前细碎的黑发几乎要碰到她低垂的眼睫。

少女身上有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和某种清新皂角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向后缩回身体,耳根有些发热。

“你怎么总能一眼看出来?”他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佩服,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

叶青依旧低着头,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化学式上,笔尖不停。

“看得多,想得多。”她的声音平静,像秋日里没有波澜的湖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丁建身上有清爽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窗外的玉兰花确实开得轰轰烈烈,白得像雪,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一阵暖风吹过,几片肥厚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一片恰好落在叶青的窗台上,另一片穿过敞开的窗户,轻盈地落在教室后方黑板报“拼搏百天,无悔青春”的鲜红大字上。

没有人抬头去看。

青春被压缩成试卷上的分数,梦想具象为排名表上的位次,那些怒放的花,飘零的瓣,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虚影。

叶青用余光瞥见了那片花瓣,心头莫名一涩,随即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时间太贵,贵到连感伤都是奢侈。

***

家里的气氛同样被无形的压力笼罩,只是换了种表现形式。

省体工队的通知寄到时,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阳光透过厨房蒙尘的玻璃窗,在李秋梅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捏着纸,反反复复看了足足五六遍,每一个字都像用烙铁烫进眼里。

后面的话她有些看不清了,眼眶酸胀得厉害,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上来。

她赶紧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怕被放学回来的儿子看见。

叶城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烧烤炉子里的炭灰,听到屋里半天没动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来。

看见妻子通红的眼圈和微微发抖的手,他沉默地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又沉默地放下。

这个经历了风雨、坐过牢房、脊背依旧挺直的男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按了按李秋梅单薄的肩膀。

那天晚上,叶家烧烤店照常营业,烟火气缭绕。

叶城话更少了,只是手里的动作越发狠实,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撒料时分量格外足。

收摊后,他单独给叶洋烤了二十串肥瘦相间的羊肉,金黄油亮,堆了满满一盘子,推到儿子面前。

“吃。”就一个字。

叶洋看着那盘肉,又抬头看看父亲沉默而坚毅的脸,再看看母亲在一旁悄悄抹眼泪的样子,十四岁少年那颗早熟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

有骄傲,有兴奋,也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抓起一串,大口咬下,用力咀嚼,仿佛吃下去的不是肉,是力气,是承诺。

他选了篮球。

省队来的教练看中了他那种在街头巷尾、废弃院子里野蛮生长出来的敏捷、爆发力和不服输的狠劲。

那些跟着周海练体能、跟着姐姐学坚持的岁月,那些在水泥地上拍打篮球直到掌心磨破的午后,似乎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训练从第二周正式开始,强度远超学校的体育课。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叶洋就要背着沉重的运动包赶往市体育馆。

训练场上充斥着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教练粗粝的吼叫。

汗水像开了闸的水,不停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头发,顺着额头、鼻尖、下巴滴落,校服后背很快湿透,紧紧贴在少年正在迅速抽条、变得精壮起来的脊背上。

每次训练结束,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回家时,晚风一吹,湿透的后背一片冰凉,但胸腔里却像燃着一团火,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是找到目标、全力奔跑的人才有的光芒。

李秋梅总是算准时间,在儿子快到家时,把晾好的温开水和切好的水果摆在桌上。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的样子,她心疼,却从不多问训练苦不苦。

只是夜里,她会悄悄起身,把叶洋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好,手指轻轻拂过儿子膝盖上新增的淤青,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一口气。

***

与叶家姐弟充满目标感的忙碌相比,旧筒子楼三楼那个房间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粘稠的,带着陈旧灰尘和孤独欲望的气息。

周海的世界,边界就是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和那扇正对着叶家出租房的窗户。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南方的暖湿气流带来闷热,墙壁似乎都在渗出黏腻的湿气。

那晚的“意外”,是他贫瘠生命里一场猝不及防、又足以焚毁理智的盛大狂欢。

记得那天格外闷热,傍晚时分也没有一丝风。

周海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的破旧藤椅上,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燃的廉价香烟,目光空洞地掠过对面楼的窗户。

叶洋的房间灯亮得晚一些,那小子似乎在写作业。

而叶青的房间,那扇他最为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暖白的光。

然后,他看见叶青房间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卫生间那扇通常紧闭的磨砂玻璃窗,竟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周海浑身一僵,含在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站了起来靠在窗台上往对面睁大了双眼,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三角眼却死死盯住了那扇窗。

浴室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氤氲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很快,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周海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黄黄的龅牙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他看见那身影抬手,正在脱衣服,纤细的轮廓起伏着,然后水流声隐约传来,哗啦啦的,像直接浇在他干渴灼烧的心头上。

周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血液似乎都往下身涌去。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曾经救过也差点因之死掉、后来又输血救了他的“闺女”。

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像冰水般瞬间浇下,但随即,更凶猛、更原始的欲望之火将这冰水蒸发殆尽。

他救过她,她的血流进过他的身体,他们之间有过命的联系……这些扭曲的念头混杂着膨胀的生理冲动,将他残存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痉挛般地褪下了那条洗得发白、沾着油污的灰色短裤。

下身那异于常人的器物早已昂然怒挺,青筋虬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尺寸惊人,与他一米五五的矮壮身材极不相称,下面沉甸甸的阴囊饱满肥大。

他自己都厌恶这具身体,厌恶这无处发泄、仿佛永远沸腾的精力,和这丑陋的欲望象征。

但此刻,厌恶被冲垮了。

他粗糙黝黑、指节粗大的手抓住了自己,触感滚烫。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钉在对面的窗户。

他清晰地看见水珠滑过少女光洁的额头,纤细的脖颈,单薄却开始有了起伏弧度的肩膀,再往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疯狂。

快感如潮水般累积,汹涌,即将冲破堤坝。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眼睛赤红,死死盯着那扇窗。

在最后喷射而出的瞬间,他整个身体绷紧如弓,那股积累了不知多久的浓稠精液猛烈激射而出,划破窗外几米远的黑暗夜空。

距离远得超乎寻常,一部分白浊甚至溅射到了对面卫生间窗户的外沿和玻璃上,更有几滴,穿过那敞开的缝隙,落在了正在低头冲洗泡沫的叶青光裸的背上。

少女毫无所觉。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身上的泡沫,也冲掉了那几滴微凉、粘腻的陌生液体。

她关掉水,用毛巾擦拭身体,然后关上了那扇带来凉爽也带来危险的窗户。

周海瘫软在藤椅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浓烈的腥膻味在狭小闷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短暂的极致快感过后,是更深、更无边无际的空虚和自我厌弃。

他看着自己手上、身上狼藉的污浊,又抬头看向对面已经关紧、恢复平静的窗户,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空洞却丝毫无法填补。

从那晚之后,叶青洗澡再也没有开过那扇窗。

周海知道,那扇通往极致窥视的缝隙,叶青亲手关闭了。

他连续几天不敢靠近窗户,像躲避什么瘟疫。

但身体里那股躁动和眼睛的渴望,却无法平息。

几天后,他又像被无形锁链拴住的狗,默默地挪回了窗边。

直接的渠道断了,他便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守望。目标,转移到了叶青卧室的窗户,和那盏总是亮到深夜的暖白色台灯。

夜晚成了他一天中唯一有所期待的时段。

当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会早早地洗漱(如果那能叫洗漱的话),然后坐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准备好那根永远不会点燃的烟,像举行一种沉默的仪式。

对面的灯,通常会在晚上七点左右亮起。

暖白的光,不像日光灯那样惨白刺眼,而是柔和的,温暖的,透过那扇窗户上半截透明的玻璃和下半截印着简单花纹的窗帘透出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生机勃勃,叶片舒展。

那是叶青养的,偶尔能看到她纤细的手伸出窗户,给绿萝浇水,水流在叶片上滚动,折射着细碎的灯光。

叶青的身影,大多数时候是坐着的,伏在书桌前,只有一个低头专注的侧影轮廓,被灯光清晰地勾勒出来。

她有时候会长时间一动不动,只有握笔的手在均匀地移动;有时候会停下来,仰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用手揉揉太阳穴;有时候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吸一口夜风,那时周海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脸,白皙的,带着倦意,但眼神依然清亮。

她偶尔会趴在桌上小憩,脑袋枕着手臂,头发散落下来,显得格外乖巧脆弱。

每到这时,周海的心就会像被什么东西揪住,闷闷地疼。

他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嘴里含着那根干燥的烟蒂,烟草的苦味丝丝缕缕渗入舌尖。

嘴角会不自觉地慢慢咧开,露出那口黄牙,形成一个傻气又扭曲的笑容。

“闺女,”他常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念叨,“用功,真用功……别太累着了。”声音干涩,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有时夜风吹过,对面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轻轻颤动,他就觉得那是对他“问候”的回应,心里会涌起一丝卑微的、可怜的满足。

他清晰地记得初二那年的所有细节。

那个下午,他正从学校工地收工准备回家,忽然看到丁家那小子,丁建,一脸惊慌地从巷子深处跑出来,差点撞到他。

丁建认出他这个在学校工地的“怪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叶青被几个人拖进巷子里了。

那一刻,周海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先冲了过去。

他看到四个面目不善的男人正捂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女孩的嘴往一辆破面包车里塞,女孩扎着马尾,校服凌乱,正是叶青。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矮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蛮牛般撞了过去,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混乱中,他先后打倒了两个青年。

就在周海专心地给叶青解绳子,突然,周海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原来刚刚第二个被打倒的红背心男青年从地上抓起匕首从背后扎进周海的后背直透胸口。

红背心青年扎完周海就跑。

周海忍痛解开叶青就滑倒在面包车旁。

再醒来是在医院,浑身插满管子,胸口疼得麻木。

他听到医生和护士在门外低声交谈,说失血过多,急需输血,但血库暂时没有足够的同型血。

然后,他迷迷糊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哭腔但很坚决:“抽我的,我和他血型一样,我以前体检知道。”是李秋梅?

不,声音更年轻……是叶青。

他想摇头,想拒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冰冷的针头刺入血管,然后,一股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缓缓流入他冰冷的身体。

那是叶青的血。

十七岁少女的血,流进了他这个三十多岁、肮脏丑陋的躯壳里。

那一刻,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震撼和……更深的卑微。

他这条烂命,竟然被那朵洁白小花般的女孩用鲜血滋养了。

出院后,他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又去了叶家烧烤店帮忙,比以前更沉默,干活更卖力。

他不敢看叶青,偶尔视线对上,女孩会对他露出感激而温和的笑容,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躲开,心脏狂跳,夹杂着无尽的羞愧。

直到叶城出狱回家,他像逃避什么一样,连夜收拾了那点可怜的家当,搬到了现在这栋更旧、更便宜的筒子楼,恰好,窗户正对着叶青的房间。

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某种残忍的馈赠。

守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也是他自我惩罚的方式。

他无数次想象过,如果走到她面前,会怎样?

她会认出他吗?

也许会,然后露出惊讶、或许还有残留的感激,但很快就会变成疑惑、警惕,最终是厌恶和恐惧——当她得知这个曾救过她的人,如今是个在黑暗中偷窥她洗澡、对她怀着龌龊心思的瘸子。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他如坠冰窟。

所以,就这样吧。

隔着一个堆满杂物的院落,隔着十几米的虚空,守着一盏灯,一盆绿萝,一个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也最遥远的距离。

他配得上的,只有这三楼的黑暗。

***

中考的日子,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那天清晨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润微凉。

云城一中的校门口早早挤满了黑压压的家长,各种颜色的雨伞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

焦虑、期待、鼓励、祈祷,种种情绪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叶青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已经清空只放考试用具的书包,站在教学楼前的雨檐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进入肺腑,稍微平复了狂跳的心。进考场前,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校门口。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秋梅。秋梅挤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力地朝她挥动,脸上是强自镇定的笑容,但眼眶分明是红的。叶城站在秋梅身后半步,像一座沉默的山,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有些花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穿过雨幕,牢牢锁定女儿。叶洋个子已经赶上父亲了,站在旁边,跳着脚,把手拢在嘴边,用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喊:“姐!加油!一定行!

隔着纷乱的雨丝和嘈杂的人声,家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叶青鼻子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她弯起嘴角,朝着他们的方向,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走向考场的学生人流中。

她没看到,在更远处,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屋檐下,一个矮壮的身影拄着旧伞,静静站立,目光穿过雨幕和人海,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教学楼,消失不见。

周海站了很久,直到考试开始的铃声隐约传来,他才慢慢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两天半的考试,像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题目、和时间、和自己的心态搏斗。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压抑的咳嗽,或监考老师轻柔的脚步声。

叶青写得手心出汗,指尖冰凉,遇到难题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反复审题,调动所有复习过的知识。

最后一科是英语,当结束铃声骤然响起时,她刚好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放下笔,才发现握笔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一片湿冷。

走出教学楼,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泥土味,和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空旷感。

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轻松,有迷茫,有兴奋,也有如释重负的虚脱。

叶青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有些恍惚地看着喧闹的人群。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和紧绷。

“叶青。”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到丁建从隔壁考场的门洞里走出来。

他也像是松了一口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微微濡湿,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疲惫,以及一丝不确定的轻松。

“最后那道大题,”丁建先开口,声音有些干,“关于城市发展的建议,你写了吗?

“写了。”叶青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但感觉没发挥好,有点乱。

丁建闻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仿佛一下子驱散了所有阴霾。“我也是,”他说,“不过,总算是写完了。

一句“总算是写完了”,道尽了这数月乃至三年的所有艰辛。

两人之间那层因为紧张备考而越发厚重的“学习屏障”,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些。

他们很自然地并肩,随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去。

脚步都有些飘,但心情是轻快的。

校门口早已沸腾。

家长们翘首以盼,看到自家孩子出来,呼喊声、掌声、拥抱、询问……汇成一片欢乐又嘈杂的声浪。

叶青在人群中寻找着,很快看到了跳起来挥手的叶洋,看到了母亲秋梅含泪的笑脸,看到了父亲叶城依旧沉默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的目光。

叶城手里那瓶水,终于递了过来,瓶盖已经拧开。

“爸,妈,洋洋。”叶青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

秋梅一把抱住女儿,力道大得让叶青趔趄了一下。“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她反复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叶城大手按了按女儿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叶洋则迫不及待地问:“姐,感觉怎么样?能上一中高中部吧?

叶青被家人的温暖包围着,连日来的压力彻底释放,眼眶也热了。

她接过父亲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清凉甘甜。

她回头看了一眼,丁建也找到了他的父母——那是一对气质出众的中年男女,父亲西装革履,沉稳儒雅,母亲美丽端庄,他们正微笑着听儿子说话。

丁建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过来,隔着人群,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叶青也笑着挥了挥手。一段旅程结束了,而新的未来,似乎就在这片雨后的晴空下,缓缓展开轮廓。

***

然而,在旧筒子楼三楼的黑暗里,另一场无声的“仪式”才刚刚进入高潮。

周海一整天都没有离开窗户太远。

他知道今天中考结束。

上午最后一场考试时,他又去了学校附近,躲在更远的角落,看着学生们考完涌出。

他看到了叶青,看到了她和家人团聚,看到了她和那个挺拔帅气的男同学相视而笑。

那一刻,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欣慰,有酸楚,有空落落的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早已预知的释然。

晚上,他早早坐在窗边。

嘴里含着烟,没有点燃。

对面的窗户,灯亮着。

叶青的房间很热闹,家人似乎都在里面,笑声隐约传来,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过了很久,家人们陆续离开,窗户上只剩下叶青一个人的身影。

她似乎在做最后的整理,把堆积如山的书本、试卷收拢起来。

周海看见她蹲下去,把一个很大的纸箱推到床底下——那是她三年的奋斗时光,如今被封存。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进房间,也吹动了她的发丝和窗帘。

她扶着窗框,静静地看着夜空,看了很久。

周海屏住呼吸,躲在自家窗帘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合着,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少女的身形亭亭玉立,带着一种经历重大考验后的沉静与轻盈。

她似乎……朝对面看了一眼。

周海心脏骤停,猛地向后缩进更深的黑暗里,尽管他知道这么远的距离,又是晚上,她根本不可能看清什么。

果然,叶青的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对面黑黢黢的旧楼,然后便收了回去。

她关上了窗,拉好了窗帘。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

周海依旧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嘴里那根烟,已经被含得浸透了唾液,烟草的味道变得苦涩不堪。

他就这么含着,仿佛这是他与对面那个已然安睡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考完了,闺女。”他对着无边的黑暗,用气声嘶哑地说出这句话。

嘴角习惯性地想咧开笑,却只是抽搐了一下,黄黄的龅牙在从别处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下,闪着黯淡的光泽。

“辛苦了。”他又补充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沉寂的空气里。

对面二楼的窗户,彻底黑了,再也没有光亮透出。那盆绿萝,也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周海又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脚麻木,夜凉如水。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左腿的旧伤让他起身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沉重。

他抬手,将那根含了整晚、已经不成形状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烟蒂湿漉漉的。

他捏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旁边一个破铁皮盒子的盖子,把它和里面一堆同样从未点燃过的烟蒂放在一起。

他挪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已经融入夜色的窗户。

目光深沉,复杂,有眷恋,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木质窗台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轻微得几乎不存在,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感。

晚安。

然后,他拉上了自己这边厚重油腻的窗帘,将对面,也将那个守望了无数个夜晚的微光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完完整整地吞噬了这个房间,和房间里那个孤独、扭曲、卑微的灵魂。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老旧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不紧不慢,丈量着仿佛没有尽头的、灰暗的时间。

而窗外,夜色正浓,初夏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城市,拂过刚刚结束一场战役的校园,拂过安睡少女的窗台,也拂过那栋旧楼三楼紧闭的窗帘,未曾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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