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平无奇的修仙生涯

合欢峰的清晨,是从一片靡靡的花香里醒来的。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屋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一间低矮的厢房,白墙黑瓦,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

透过窗纸漏进来的光泛着淡粉色,是院外那几株不知名花树的颜色。

今天是入峰第一天。

带我登记的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师兄,姓陈。他领我领了一套青灰色的弟子服,一块刻着\"合欢峰·外门\"的铁质腰牌,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初级练气法》,\"他把册子递给我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宗门的入门功法,人人都能练。你先拿回去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嗯,自己琢磨琢磨也行,或者问问同批的弟子。\"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拐过墙角,没了声息。

我站在原地,把那本小册子在手里翻了个面。

靛蓝色的封皮,纸质粗劣,边角已经卷翘。

翻开,扉页印着青云宗的徽记,下面一行小字:\"青云宗通用教材,翻印必究。\"

再往后翻,是正文。

\"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修仙之道,在于引天地灵气入体,洗涤肉身,淬炼神魂。练气者,感应天地灵气之始也……\"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字都认识。

意思也大致能懂。

可读完之后,我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又读了一遍。

纸上那些字还是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多出一个字来告诉我,灵气到底该怎么感应。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站在廊下。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叽叽喳喳的,又安静下去了。

我抬眼望向山顶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楼阁,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飞檐翘角上悬着一排粉色的琉璃灯,即使在白天也泛着朦胧的光。

远远看去,像是云雾中一颗剔透的宝石。

玄玉阁。

合欢峰上最奢华的地方。听说是少峰主沈玉的居所。

我看了它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住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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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领劳务。

分派劳务的地方在峰腰一处偏殿里,管事的是一位姓王的师兄,面前摆着一摞竹牌。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我。

\"姓名?\"

\"林尘。\"

\"编号?\"

我报了腰牌上的编号。

王师兄翻了翻名册,抬眼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名册,随手勾了一笔,扔给我一块竹牌。

\"药园。明天卯时去药园报到。\"

我低头看了一眼竹牌。上头刻着\"药园·杂役\"四个字,旁边用更小的字刻着\"需自备水桶、锄头、草鞋\"。

\"药园?\"我拿着竹牌,没有立刻走,\"师兄,青云宗不是有专门的丹峰吗?怎么合欢峰还自己搞个药园?\"

王师兄头也不抬:\"丹峰是丹峰的,合欢峰是合欢峰的。药园种的是合欢峰自己的药材,跟丹峰没关系。\"

\"那……药园累吗?\"

\"累不累的,你去了就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下一个。\"

我攥着竹牌退到一旁。排在我后面的一个瘦高少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兄弟,你得罪王师兄了?药园那活,全峰最累,没人愿意去。\"

\"我没得罪他啊……\"

瘦高少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那身打着补丁的衣裳上停了停,像是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没给王师兄意思意思?灵石没有,送点值钱的东西也行。你身上有没有什么……\"

我没有答话。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怀里那根青玉发簪。

瘦高少年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偏殿门口,攥着那块竹牌,看着远处的药园方向——那是峰脚下一片低洼的坡地,被竹篱笆围着,隐隐能看见几畦碧绿的药草在风中摇晃。

我把竹牌别进腰间,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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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我准时到了药园。

整片坡地足有七八亩,被田埂分隔成几十畦,种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有矮矮的灌木,有攀着竹架的藤蔓,有贴着地面的细草,还有几棵挂着青色果子的矮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气息,又涩又苦,像把一把青草揉碎了按在鼻子上。

园子角落里搭着两间茅屋,一间堆着农具和杂物,另一间门窗紧闭,隐隐有烟气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来。

领我来的师兄站在篱笆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顾老!新来的弟子到了!\"

喊了三遍,那间茅屋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草鞋,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髻。

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粒被磨亮的石子。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黢黢的旱烟杆,烟锅里还冒着火星。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打量了站在我旁边那个少年一眼——那少年也是跟我一样被分来的,比我还瘦,低着头,看着怯怯的。

\"就这俩?\"老头把旱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嗤了一声,\"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矮得像半截萝卜。就这资质,也配来我的药园?\"

他摆摆手:\"滚蛋滚蛋。我这儿不留废物。\"

我跟那个少年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低着头退了半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我想走。转身走人,去找王师兄,说这活我干不了。哪怕去扫茅房呢。

可我要是走了,又能干什么呢?练气五层之前,我一门法术都不会。没有劳务,就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老头见我不走,挑了挑眉,又磕了磕烟锅:\"怎么?还不走?\"

我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老先生……我不走。\"

\"哦?\"老头眯起眼睛,\"为什么不走?\"

\"我……\"我咬了咬牙,\"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您让我留下吧。\"

老头打量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转过身去,把旱烟杆别在腰后,头也不回地往茅屋里走。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话:

\"愣着干什么?把后山那两担水挑了。挑完水,把那畦莴苣拔了草。拔完草,把柴劈了。劈完柴——再说别的。\"

我跟那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愣着?\"

\"来了来了!\"

我们连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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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水,是我这辈子挑过最远的水。

从药园出发,穿过一片密林,爬过两道山梁,在崖壁底下一处石缝里,才找到那口所谓的\"灵水泉\"。

泉眼不大,只有碗口粗细,汩汩地往外冒着清冽的水。

我蹲下身,捧起一捧喝了一口——一股甘甜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含了一口薄荷化开的山泉,精神都跟着一震。

可就是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走一个时辰。山路陡峭,肩上压着扁担,两桶水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趔趄把水洒了。

一趟下来,我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可顾老头连看都不看。

他蹲在药畦边,用旱烟杆指点着:\"水不能直接浇。灵水要放在日头底下晒足两个时辰,等水里的灵气散了三分才能用。直接浇,灵性太足,把根烧死了。\"

\"那要晒多久?\"

\"我不是说了?两个时辰。\"

\"那要是下雨呢?\"

\"下雨就等天晴。\"

\"……\"

我认命地挑起扁担,又往后山去了。

那个跟我一起被发配来的少年姓方,叫方小满,比我矮半个头,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也挑着一担水,吭哧吭哧地跟在我后面,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林、林尘哥……\"他喘着气问我,\"你说顾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怎么觉着……他不像个普通种地的?\"

\"怎么不像?\"

\"你没看见他那双眼睛吗?\"方小满压低声音,\"我娘说过,那种眼睛,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顾老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还想再说什么,可他的桶底磕在一块石头上,半桶水全洒了。

\"完了完了完了……\"方小满脸都白了,\"顾老头会打死我的……\"

\"别慌。\"我把自己桶里的水匀了一半给他,\"先挑回去。下午再去一趟。\"

方小满感激得直点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我们两个像两头苦命的驴,在山路上来回奔波。一整个上午,就干了一件事——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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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顾老头从茅屋里端出两碗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煮的,灰不溜秋的,看着没什么胃口。

但我和方小满饿了半宿,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顾老头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从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前缓缓升起,他半眯着眼,像是在看远处,又像是在看我们。

\"小子,你叫什么?\"

\"林尘。\"

\"林尘。\"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吐出一口烟,\"土木双灵根,资质平平。对吧?\"

我愣了一下。

下午拔草、劈柴,一直干到日头偏西。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方小满更是瘫在草垛上直喘气。

顾老头蹲在药畦边,拿旱烟杆拨弄着一株草药的叶子,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林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他又吐出一口烟,\"十八岁才开始练气,起步晚了。你那个双灵根,土灵根是主,木灵根细得像根头发丝,撑不起什么大用。我看了你这几天的根骨,说实话——\"他顿了顿,\"练到头,也就是个筑基。\"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

\"筑基……很厉害吗?\"

\"筑基在凡人眼里是仙人,在仙门眼里是苦力。\"顾老头慢悠悠地说,\"青云宗十二峰,光筑基弟子就有几千人。你练一辈子,无非是从这个峰调到那个峰,替人跑腿、挑水、种药。运气好,活个两三百年,寿元到头,化作一捧黄土。运气不好,宗门相争的时候被人一剑削了脑袋,连个坟都留不下。\"

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林尘,你听我一句劝。趁现在年纪还轻,下山去。考个功名,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那个双灵根,在凡间已经算得上福缘深厚——去镇子上当个游方郎中,替人看看风水、治治小病,够你吃穿不愁了。\"

我攥紧了锄头柄。

他继续说:\"修仙这条路,不是人人都走得通的。你看这合欢峰,上千号弟子,能有几个修到金丹?修到金丹的,又能有几个出头?大多数人都跟你一样,资质平平,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仙门的最底层挣扎一辈子。与其把一辈子耗在这儿——\"

\"我不走。\"

我打断了他。

顾老头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不下山。\"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稳,\"我不是来修仙的。\"

\"不是来修仙的?\"顾老头挑了挑眉,\"那你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找我娘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有……我要找的人。\"

\"找谁?\"

\"我不能说。\"

顾老头看了我很久。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一遍。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是看出了我在说谎,还是看出了我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

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你不走,也行。\"他最终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声音淡淡的,\"那就留下来。活儿照干,饭照吃。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那个练气法,练一年也是那个样。别指望我能教你什么,我就是个种地的。\"

他说完转身进了茅屋,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我站在原地,攥着锄头,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方小满凑过来,小声问:\"林尘哥……你真有要找的人啊?\"

\"嗯。\"

\"谁啊?\"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夜色渐渐笼罩了药园。远处的山顶上,玄玉阁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暮色中泛着朦胧的光。

我站在药园里,抬头望着那个方向,攥紧了怀里

我站在原地,蹲了一会儿,又挑起扁担,往后山去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那间低矮的厢房里,把《初级练气法》摊在膝上,就着豆大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合上书,盘腿坐好,闭上眼。

屋外有虫鸣。一声,两声,又停了。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犬吠,隐约的,隔了好几座山头。

我按照书上说的,把注意力放在小腹。

那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坐了一炷香,两炷香。

虫鸣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近了些。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我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比刚才小了些。

我又闭上眼,继续坐。

月亮从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屋外的虫鸣换了一种调子,沙沙的,像是换了另一拨在叫。

我坐了一整夜。小腹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熄了油灯。黑暗里,我摸了摸怀里那根青玉发簪,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窗外已经泛起一线灰白,鸡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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